张医生在大多数医务人员下班都走后终于在医院露面了。
她手里拿着一卷纸样的东西，很珍惜的样子。
张医生在阳台上急促地走来走去，不时地探头探脑注视着办公区的动静，见小李及几个办公室人员神色凝重疲倦的离去，才胆怯地亦步亦趋来到王院长办公室门外，几次的把手举起又放下，如此反复，始终就是下不了决心敲门。
本来就有些显老的张医生这时显得更为萎顿与沮丧，头发蓬乱地披在头上，那皱纹的脸上明显地有着泪痕斑斑，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精明与强悍，就连那平常与灵子争辩的倔强也丝毫不见。
自出事以来，不管患者死活，不参与急救，不协助院方把事态处理在萌芽状态，自作主张偷偷拿走病历，居然还关掉手机，整整一个下午，对于张来说就像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是在这个行业招人鄙视的行径。任何年轻的医生即使不懂规矩也会对面前的活生生的生命敬畏三分。
经过一个下午炼狱般的煎熬，张赎罪来了。
张医生不停地搓着手，焦急地站在门外在敲与不敲之间做着抉择，最后，她在高高的举起手来毅然决定敲门的时候，却又颓然地放下了手。
张，像一个祈求忏悔的基督徒，被自己当初做出的一个蒙羞的决定而钉在自己架设的十字架上了。
她的灵魂在挣扎，内心在焚烧。魔心出来了，她的佛心被她挤到心的狭小的空间不得舒展。
是的，她走火入魔了！以为一走可以了之，但人可以逃离，却永远逃不过自己的心。是啊，毕竟行医多年，一颗潜在的佛心又唤她回来了。
“谁在外面，是找我的吗？进来吧，门没锁。”里面传出王院长虚弱的声音。可能是张医生在外面来回走动动静太大，惊动了里面的王院长。
“是我，张医生。”张鼻子发酸，才一下午，就让精明能干的王院长丧了元气。
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制造了一摊混乱与残局。张医生深深的自责。
“哦，进来吧。”王院长声音里没有恼怒与抱怨，有的只是以往的安详与平静，这使张的心纠结在一块不能排解，她害怕这种安静，其实她回来就是想让王院长给她一顿霹雳风暴，她才好安心的离去，也让自己的离去少一些悔恨，而王院长一丁点都没给她，这使她的煎熬在加深，在滋长……
“王院长，是我！对不起！王院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张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更为贴切的语言能够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张也知道所有的理由，所有的辩解在此时只会让王院长更为轻视自己，而且一切的解释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对不起”，只能用一声“对不起”这种贫乏的词汇来消融一些自己的悔不当初的行径。
“坐吧。”深陷在椅子上的王院长用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沙发，示意张坐下。
张落座后偷偷地忘了她一眼，她简直不敢与王院长扫过来的眼光对接，她悚然一惊，哦，天啦！这哪是平日里啥事摆在她面前都会谈笑间灰飞烟灭的王院长？！
才一个下午没见面，确实像经历了一个世纪，两人都显得那么疲惫与陌生。
两个同龄的女人第一次坐得这么近，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与呼吸，她俩的经历，她俩对事业的执著，世态的炎凉，职场的冷漠与游戏规则，霎那间她俩在脑海里彼此回忆张应聘时的怜惜与惺惺相惜。
王院长静静地望着张，一句话都不想说，一时间屋子的空气被凝固，凝固得使张的心憋屈，压抑，恐慌，但更多的是内疚，自责。
“王院长，你想说我什么就说吧，不要憋在心里，你骂我吧，让我心里好受些。”
“你是个聪明人，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其实，你也知道我会说什么。”
“王院长，我该死，我当时心里害怕极了，只想着逃，逃，逃得远远的，不要见着这一切，太恐怖了！看到您叫来急救人员，听到灵子在说‘*穿孔了’，我脑袋轰的一声，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咋出来的，我凭着直觉走，但直觉告诉我‘你出大事了，你得尽快逃，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趁着混乱，我胡乱地收拾了一下就乘电梯走了。走到街面，看着人来人往，我恐惧极了，好像每一个人都在看着我，都在指责我，都在谴责我，我仓皇地招来一辆出租车上去了，至于到哪里去，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不敢回家，我不敢告诉家人，虽然我坐在车上，但心里却像有只无形的手牵着我回到医院来。我又在直觉的牵引下回到医院，看着曾经在里面忙忙碌碌充实亲切的医院，想着那些给我善意警示，给我善意帮助的同事们，我没脸见她们。正当我再次想离开时，却看到一辆120急救车停在医院门口，也看到一下子围过来许多看闹热的围观者，其中也有在我们医院就医的患者，我心里凉透了，我知道，我已经把你害惨了，我躲到附近的树丛里，看着你随着急救车而去，我也悄悄地打车跟来，直到听到你与手术医生交谈，听说患者已做了手术，度过了安全期直到你离开医院，我又跟过来在医院外面晃悠。王院长，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医院，我知道我永远错过了我们继续合作下去的机会了。王院长，我，我，我……呜呜呜”张医生嘴里不断地说着，说着，似乎想通过语言与眼泪把内心的凄狂与不安释放。
“哎，不要哭了，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只不过你的做法确实超乎常规，随便怎么想，我就是想破脑袋也无法把你与这件事情联系起来，我们都不会想到一个资深的手术医生会在出事后丢下患者跑了，并且是把病历带走，手机关机，噢，我俩应该是一届的，接受的教育应该都是一致的。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
“安抚完病人回来，我坐在这里不断地问自己：“我到底错在哪里？是招聘你是个错误？还是我压根看走了眼，我一直引以为自信的就是我的伯乐眼，只要经过我招聘来的人都是能干，能挑大梁的。你今天的举动完全颠覆了我的长久以来的自信心与判断力。”
“王院长，我知道我错了，因为我的低级错误给医院造成了太大的损失，我可能这辈子再也不能上手术台做手术了，接下来的半年或者一年这件事都会在我心里造成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不说退隐江湖，单凭我今天的作为我也知道我已经被这个行业屏蔽了。王院长，谢谢你的宽容，我本该去跟灵子，麻师，护士长道歉的，但我知道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这段时间因为我的固执，我伤害了灵子，伤害了麻师，伤害了配合我手术的器械护士们。我真的对不起她们，我知道是她们在无数次地给我机会，而我却因为自己的刚愎自用把她们折磨惨了，王院长，求你把我的歉意带给她们。王院长，我……”
“好了！好自为之吧！你出来工作也不容易，回去后多调理调理，医院的事情我来处理回去吧，我也累了！”王院长看着心事重重的张不忍再说什么，害怕她想不开出事，都是这个年龄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万一她有个什么？王院长不敢往下想，安慰了几句等她出门后暗中叮嘱保安把她安全的送出去。
张刚走了几步，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匆匆地回来，轻敲了一下王院长的门，推门进去：“王院长，对不起，我忘了把病历交给你。谢谢你了，王院长，你的大恩大德我永远都不会忘的，王院长，我知道你在饶我。王院长，你要保重！”
说完，对着王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眼里噙着眼泪，王院长把头一仰，再也控制不了情绪，任凭眼泪流满脸颊，她眼一闭，挥挥手让张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