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跟着往幽篁里,悄问石兰,“尊主今日如何,心情还好?”
“尚……可。”石兰看她一眼。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口气。
心情不错就好。
不过,“怎么突然去幽篁啦,尊主不是不爱抚琴?”
石兰:“属下……不知。”
“奇怪。”
难道有乐人在,云尊主今夜兴致佳,又来歌舞酒乐?
石兰又看她一眼,默默咽回心里的话。
两人到幽篁,晚晚没听到乐声,歌舞也没有。
这是一处山亭,说是在假山,实则是真山挪移而来的,幽篁里是山下琴房,也是那处山亭。
晚晚这般看去,只见夜色朦胧,亭角有一盏灯,悬在那里,雾泽里晃晃晕晕。
云休厌独坐亭中。
夜色灯影佳公子,恍惚是不似凡人。
晚晚呆一呆。
石兰,“小姐自去便可。”
“嗯……”
收回心神,她对石兰道句谢,提裙上那山亭去。
石兰看着她的背影,复杂同情。
——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秦小姐,秦小姐唤作白蘅,她是这么称呼……
——白蘅,剑宗的宗主……奴婢不敢多想,秦小姐是尊主宠爱之人,可,可万一……
——奴婢无法,纠结万千,不敢告予旁人,只能来尊主这里,若……若不是最好,但若……
石兰摇头退出去,今夜幽篁里,不适留人啊。
晚晚到亭边,便见山亭有长案,桌上摆着酒,琴案在另一边,摆着一张琴。
没有抚琴的人。
云休厌在长案后,看着那琴案。
似是闻得她动静,微侧头,看到她,夜色幽幽,他目色也幽幽。
“尊主……”她有些潦草的作一个礼,只觉他今夜有些不同。
云休厌笑一下,笑得有些轻,但出离和缓,微抬手,示着对面示意她可坐。
她眼里便亮,简直受宠若惊——这和颜悦色,看来今日心情果然不错!
到对面,结实坐下来,“尊主今日好兴致呀。”
云休厌笑笑,没有否认。
晚晚见他酒盏空着,便:“尊主怎不饮酒?”
“一人无趣。”
“啊,那我,陪尊主饮几杯?”
他眼里笑似深,点头。
她心里一乐,愈是放松下来,执起酒盏倒酒,“我先敬尊主一杯。”
他眸里有笑,仿佛格外温和,她喝得爽快,一杯酒一干而尽,喝完叹,“这酒真好!”
醇而不辛,回味还有香。
他目微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眼里清亮,仿佛一眼可见的清澈,“我近来常想。”
“嗯?”常想什么?
“想晚晚先前的话。”
晚晚……
她只觉这二字又低又缓,从耳朵撩过似的,耳尖泛起微微痒意,坐正一些,仿佛能掩饰她这莫名的异样,“我?我先前什么话?”
“你旧日,是你,非你,如今才是你。”
“啊,这话啊,”她摸摸脑袋,“我……我真没骗你,我就是……”再真的就说不出了……
“本尊知道,”拿起酒盏,他微微晃动,酒液涌浮,酒气也氤氲开,他唇角的弧度一直未落,“本尊只是在想,若今日晚晚,非当日晚晚,本尊将你留此,是不是没有道理。”
她惊,心头登时就一颤,跟着他的话,“这、这……”
张张嘴,因为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低笑,“晚晚说,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晚晚脑筋转得很快,“话是这般说……”
但她怎么好随着也说是!
毕竟当初事也真是她做的,这没得好洗,于是心内纠结,小心察他神色,“尊主这话,是也不是……”
“嗯?”
他晃着酒盏,愿闻其详的模样。
她就道,“你想啊,虽然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可以前的事是我做的,错……也是我犯的,我昔日是……对不大住尊主,总该弥补补偿的。”
“哦?”
“就是尽我所能,”她笑得真诚,“好比矿场啊,我想能不能让它更有价值,赚点财钱也算帮到点忙嘛。”
他低眸,一点若有所思,“这样啊。”
“是啊是啊,现在它还不能赚钱,铸剑会之后就会好起来,我们现在已经看好世家,就等近日去谈,到时先以剑修世家自己的旗号,先把场子铺开来,后面占据有利地位了再谈便更容易。”
“重利之下,他们未必不愿和解。争战,相斗,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合作共赢不是更好?”
大抵今日的他分外温和,又或这酒意让她点点兴奋,“我想过了,你也不是愿争斗的人,我现在功法全无,旁的不能帮,这些,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或可以出谋划策!”
“别的不说,跟剑宗打交道我有经验,我可以帮着规避风险啊!”
云休厌一直静静听着,听到此方眸微动:“本尊倒是,低估了晚晚。”
他抬手,给她倒一盏酒,“还有呢,做完这些,打算如何?”
如何……
不觉接过他递的酒,她送到嘴边喝一小口,“可能就去隐居吧。”
“隐居?”
“嗯啊,”她看他,见他神色没有不快,“我没有功法了啊,在江湖定然是不好过活,还有就是身份,我之前那名声……现在虽然是秦眠,可也总不能一辈子当秦眠,就想着那僻远一点,修士们少的地方,可能活得比较容易。”
她说得真切,也是脑袋一热吐了真言,说完忙补充,“当然是尊主用不到我的时候,尊主要是还需要,我肯定以尊主为先。”
云休厌笑一下。
晚晚也笑,笑得有些呆。真好看啊,这个人。
“当秦眠,不好吗?”他望她。
她呆呆,仿佛酒气熏得,反应有些凝滞,他亦不催,不恼,等着她。
她缓回神智,“秦眠,是假的啊。”
这个人本就不存在啊,怎么当呢?
“若你一直是,她便是真。”
这……
她迟钝的脑袋里,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还有点禅学的意味,只是,“我,我不能,”挠挠脑袋,“我不能占这个位……”
声音有些低,她说着也不甚好意思,想到本来里他的结局,那后宫三千吗,佳人无数的,现在她帮他改过结局,后面……
抬眸看到他的脸,那点思绪就转了回去——想来那大千后宫还是有的……
眼前有点晕,她不觉晃了晃脑袋,这酒……喝得有些急了。
模糊里看到他起身,往着琴案那边去,她晃晃脑袋,转身随着看去。
“这琴你可记得。”
琴?
她起身,这一起,眼前便又一模糊,她揉揉眼,云休厌正背对着她,她向他走去。
琴案上,一把古琴。
她琴艺不佳,对琴也无什么研究,方想说不,忽眼中一晃,就将琴尾一点小字看在眼里,“这是……”
小小惊呼一声,立刻弯身看去,果见那琴木之上,一个小小的‘晚’字。
“是我送的那把!”
她惊喜——
当初这琴,她是靠着系统,取了巧带了个挂才拍卖下。据说来历如何如何不了得,但她送给云休厌的时候,没怎么犹豫就在古琴上刻字——
这事流传出去,惹得一众爱琴人士唾骂,都道她不识古宝,糟蹋好物,不过她也没办法,人设嘛,她那时候行事就得这么张扬,送给云休厌的时候还得骄傲厚颜的加一句“这是世上独一的一把琴”呢!
“是。”他语气也似如常。
“没想到你还留着,我以为你早劈了当柴烧。”
她的话似乎惹他笑,目光越发缓和在她脸上,“初,也想过劈了,后来……”
“后来怎么没劈?”
他歪歪头,“后来想一想,送与我的东西,便属了我,劈了,亏。”
她瞪大眼,他看着她,“是不是惊讶?”见她使劲点头,他便露了笑,“我也是近来才想通,我先前,有养一只小宠。”
“小宠?是赤豹吗?”
“不,没有赤豹乖巧,”他仿佛有点头疼,“以前也算乖巧的,近来却叛逆。”
“是进入叛逆期了吧,”晚晚肯定,“人到十几岁叛逆,说不定宠物也有。”
云休厌笑,“大概吧,我就是因这小宠,近来想到,小宠不听话,可以教训,可以教规矩,但主人不该丢弃。”
目光落在她面上,“晚晚说,是么。”
“是……不该丢弃,弃养宠物是不对的。”
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她脑袋昏沉,眼前也袭来晕眩,摇摇脑袋想说她可能要要退下,但张口身子便晃了晃,“我……”
后脊碰到他身,她想说不好意思,但眼前昏沉愈重,是酒意太熏人了么,她看到他脸上……
不同了……
他的神色,还有笑,可就是……就是哪里不大一样了,这晕眩但又不至让她全然晕过去的醉感,手脚迟钝,思绪也迟钝,然这迟钝里也本能的察,“尊主……我有酒……怕不能继续陪……”
告退两字没说出,脚下已跌跌撞撞,砰一声,后腰传来痛意,身子不知撞上什么,她眼前愈发模糊,“告,告……”
不对……
她这状态不对……
不对醉酒……
“酒……”
晃晃脑袋,眼前却只愈晕,两脚仿佛踩云端,踉踉跄跄,她撞入一个胸膛。
天地旋转。
云休厌将人抱了起。
飞身,离亭,入寝殿,将人丢在榻上。
面无表情,眼底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