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爹爹……”
岳仲仁神志有片刻不清,他抬起浑浊的眼,模糊里看到一个细伶伶的身影。
“爹爹。”
小身影朝他走来,岳仲仁看清她的模样,圆脸大眼,有几分像他。
啊,是他的儿女啊。
小女儿笑盈盈看着他的样子十分娇俏,他不觉面目慈爱,他已经太老了,这花骨朵一样娇嫩的小东西,于他生命是少有的慰藉。
他怜爱这鲜活的小女儿,如果怜爱一只猫儿。
“爹爹,我还是有些怕……”
小女儿走过来,岳仲仁想安抚她皱起的小脸,他不大记得她叫什么,他有太多的儿孙了,这个小东西的母亲是哪一个他也记不清,只是下意识的,“不怕,有爹爹在。”
世上还有他岳家儿女怕的事?
他嗤然,但这嗤然是不能露出的,他在小女儿面前也是刚正无瑕的岳家家主。
“可是,”小女儿抚着下腹,“可是我今日听娟儿说,我这样生下的孩儿是不好的,违背伦常,他不是该出声的孩子……”
娟儿,娟儿是谁,不,这不紧要,紧要的是……
岳仲仁盯着她的肚子,这小女孩,瘪瘪的肚皮,是细伶伶还未长熟的年纪,孩儿,这瘪瘪肚皮里已经有了孩儿?
岳仲仁生怒,但这怒意又是不同,他头痛隐隐,只觉是遗漏了什么,“谁,你有了谁的孩子?”许是这隐约的不同,他没有斥骂出口,只听到自己严厉的声音。
这女儿不能留了,他想,他家风甚清明,江湖皆知,这小东西怎能坏他清名?
他心中也可惜,只是他怜惜这女儿,她却给他抹黑,这样的女儿是不需留的。
对了,还有那大胆的小子。
染指他的女儿,下一步是不是诋毁他的名声?
愈加头痛,这头痛太糟糕,连他的耳力都受了扰,他听到小女儿回答了,却没听清,“谁?”他又问了句,持续的头痛让他面目也狰狞起来。
“您啊。”
“爹爹,是您的啊。”
“什、什么?”震骇,“胡言,一派胡言!”
“爹爹忘了,您说的啊,我不用嫁人,您留我一辈子,您说我可以嫁给岳家的啊,喏,那天……”
细伶伶的手指拎出一只鱼肚白的佩环。
“爹爹那天送我的,我都记着您的话呢……”
委委屈屈,眼中期待,这眼,这双眼……
——大哥不要这副表情,我平生只这一爱,大哥可有试过,但凡试过,不会这般看我。
——哈哈试试有何不可,大哥女儿甚多,那侍妾生的,说接出去养了,谁敢说什么?再过一二年,腻够了,便说重病,化了便是……
——唉,就是麻烦,似我,一手养大,其中趣……
想起了。
岳仲仁看着这小人儿,想起来了。
可是。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皱眉,凛然愠怒,他记得将她圈养起,怀了孩子,是了,孽种怎能留?
拧眉眼神在扁肚皮,他手里不觉凝了煞力。
尖利一声,是陡然的嘶叫,岳仲仁茫然,他……出手了?
茫然只一瞬,他看着自己的手,是了,他杀了这孽障的,是什么时候来着?
“爹爹,你好狠的心,你欺我霸我辱我!最后还要我性命!”
“虎毒尚不食子,你枉有世家第一主之名,你淫虐亲女,你道貌岸然,你——”
“孽障!”
猛地,岳仲仁杀力凝出,所有的虚幻褪去,头痛也消失,他手中缓缓倒下的人影,还有……
岳仲仁陡然急缩瞳子,高台,世家,秦女,江湖大会,所有的一切急速回到他脑海……
“岳……家主,你,你……”
谁,谁在说话?
“竟……没想到,竟……”
“不,我不能信,怎会,怎会……”
没有怒,或者说,怒尚不及来,悲哀,这些声音被更大的悲哀裹挟。
岳仲仁急促的喘息,这一刻,从未有过的耻辱,他像被剥光了皮面露在天下人目下,他看到从前熟悉的面目,看着他的目光都变了,是什么,是幻术?
“岳家主,不必想了,真言咒。”
岳仲仁死一般的目里,秦晚晚走近,她走得不快,也没有看他,她目光微低,看的是……
地上的人影。
“你,你陷害老夫,妖女!竟用幻术!”
“岳家主,”秦晚晚冷然,她低身抱起地上的人影,小小的女孩子,还裹着宽大的斗篷,她用斗篷轻遮她的面,“家主还不明白么,”她现出自己手臂,那里真言符咒的印记还在,只是印记一端……
“身连符。”
身后,沉低的声音。
岳仲仁回过头,白蘅看着他,他神色肃悯,眼神中复杂。
这复杂里,没有半分岳仲仁惯常看到的东西。
这复杂是杂恶的复杂。
岳仲仁没有叱怒白家小儿的不尊,他的脑中都是身连符三个字。
身连符,可将一个符咒引到另一人身上,当然这不容易,这需要一个心甘情愿的缔连者。这个缔连的人,须得是心甘情愿,越是对方修力高,越是险恶危险,但若献上性命,若甘愿以命相抵,便没有连不了的符。
若是有,那么再加一点愿力。
执念愿力越强,影响对方亦是强。所以方才,他是中了真言符?
“你的话,俱是,清楚。”
轰的一声,岳仲仁张张嘴,才发现颤得说不出话。
“岳仲仁,你无耻!”
高台下,不知哪处……
“淫虐亲女!还想杀她灭口!岳老贼你别想不认!你那心里话说得一清二楚!”
江湖人谁不知身连咒,谁还想不通方才发生了什么!
秦妖女用这一咒,那小女子以己身为连,让岳仲仁说出了心里的话!
还有那焦黑枯骨的人,那人可是还在近旁,可是岳仲仁像是看都看不到他,他慌成何样?!
甚至生生老几十岁模样!
天下人都看着呢,祭活人,辱亲女,更有他口中的叫他大哥的人,世家里,谁能称他大哥?
五大世家,只有那几个家主!
他们辈位最高,他们兄弟相称,其他家主甚至都与他们小上一辈,可、可就是这样被他们推崇至高的人,奉为标柄的人,竟……
“可恨!”
“无耻!”
“天理不容——”
一声声,修士们发红着眼。
晚晚背身对着,她还抱着那小小女孩。
“主子。”十二到她近前,不知何时到的,她低声,跟她要手中的人。
她有些恍,盯着怀里的人一时不甚真切。
“主子。”十二又叫一声。
她嗯一声,怀里的人轻也飘飘,她起初,是想只用活祭那一人证的,但这小女孩,“姐姐,让我去吧。”
她这样说。
十一二的年纪,她说从那年之后就没有长大过。
——我几年前就该死的,是母亲让我偷生至此,我活着就是为了报复。
——我想揭开岳仲仁的伪面,想让天下人看清他真面目,我不怕死,死了才是我的解脱。
她说这话时对她笑了,笑里释然憧憬,仿佛真的痛苦褪去。
晚晚在那笑里,说不出阻拒的话,于是,有了方才……
她看着这张小脸,想起不久前,他们来到高台前,小女孩对她最后一句,“谢谢。”
她,对她说谢。
“世家之首,污垢至此。”
椅中的人不知何时起了身。云休厌徐徐提步,将晚晚不偏移的掩在身后。
他用了修力,分明声音不大,话却传入每个人耳中,偌大高台,再次被他声音寂寂,他看着皮白面惨的岳仲仁,或恨或愤的世家家主,最后落到白蘅身上,“本尊无心剑修界事,今日看来诸位已无心议事。”
他薄冷的声,所有人听出他话中意,他这是说给剑修留地方,他无心后面的事要走了,也是这时,有人才在燥乱里想到这所有事情的源头,秦晚晚……
是了,秦妖女,是他们要诛杀秦妖女的,但……
事情到此,谁还顾得妖女之事呢,何况……他们,以何颜面……
方才杀声愈甚,此时脸上巴掌仿佛愈甚。
“事至此,我亦不便在此,”有些沙哑的,秦晚晚的声音,她抱着怀中人,缓缓:“只是有句话,我旧日所行,如今有悔,我今日亦不是来求原谅,只是话在此间,凡有我从前所害者,若来讨,我尽在此,只管来讨,我愿当天下人面前尽讨赎。”
高台下一片目光,他们都不能忽略她手臂上仍在的真言咒,这番话,是在真言咒下说的,妖女没有受到反噬,她说得……是真话。
他们眼里复杂,这一刻,不知是望着有人冲上去向她讨命,还是望着……她真心是悔过。
也似乎到这时候,这短暂的沉默里,修士们才意识到,从前传的她种种嗜杀,但在场之人,竟无一人曾见她动手者……
是她将所见之人全都除了去?
那么多?竟无一漏?
无论如何,那一句诛杀的话,再做不到与方才一般坦声。
云休厌淡漠收回目光,回身到她近前,带着她便欲下高台,便在此刻——
“云魔头哪里走!”
众人惊然,却是花不降,他从桎梏里挣了出,目呲欲裂的,“你们!你们全都被魔头骗了!”
“大安城,你们可知大安城已被魔修围伏!就是他,一切是他阴谋!若是不信,大可城外探查——”
“杀魔头!今日该杀的是魔头!阴谋!全都是他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