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要胡言!”折芳斥她。
“无妨,”晚晚微抬手,“让她说。”她低头看那女子,“你叫云若?”
云若盯着她,陈折芳的斥责没叫她半分在意,她仿佛一眼盯住了这帐里谁是说话管用的那个,对把她捡回来的陈折芳已经弃了,“我是云若,”她重复,“我见过你,在府里。”
晚晚目光不动:“我的确,有段时候常往云府里。”
“不,你常不常往我不知,我见你是在入夜,你潜入公子的院。”
“咳……”晚晚微呛了下,她承认有试探的意思,但没想到这小姑娘还真……
两旁的折芳和十二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点没听到没多想,她轻咳一声,“哦,你是那会儿见过我啊。”
那时为勾搭云休厌,她的确是,作风颇不羁啊……
云若看着她,“你想问我什么,我可以都告诉你,但你要保我的命,”她眼皮移动,有着魔修特有的薄冷,她不掩饰的看过陈折芳,“我不跟他,我跟着你。”
“跟我?”晚晚看她幼嫩的脸和毫不掩饰的直白,她知道这小姑娘的“跟”不值得什么,她只是见她说话对陈折芳管用,就把她当成了这里最粗的大腿,相信她,如果这时候再来一个云休厌,她绝对将这番话如法炮制——当然被嫌弃的就是她了。
她亦不说好还是不好,只看着小姑娘,“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会对我有用呢。”
云若:“我知道公子一件事。”
公子?
晚晚眼里微动,她想过她会说云府、云正天,但没想到她这么大胆,开口就是云休厌。
“你可知他是这里的尊主,”她含笑,笑很浅,“你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吗。”
一件关于云休厌的事,能被她这般说出来,定与隐秘相关,今日换成魔修界任一人,她恐不能活着出帐子。
“我知道,”云若眼里浓烈的欲望,便这几句话她嘴角流出一滩血,她却仿似不知,只紧紧盯着她,“如果不说,我一定会死。”
说了,还有她一线生机不是么。
晚晚一滞,这一瞬里竟不觉得她这么想有什么不对,一个从云府来的病弱魔修,落到任何一人手里……
余光是眼观鼻鼻观心顺从躬觉的陈折芳,就是陈折芳把她安置这里,打的也不是救她的主意,甚至就在来时他还暗示她,要问什么最好现在就问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人能活到哪一时……
“我跟你说,”云若蓦地伸手,“我跟你说,你让我活,啊——”
她的话突然变成一声惨叫,却是她伸手欲捉秦晚晚裙角的时候,被突来的修力攻击,十二盯着她已经断掉的手,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仿佛方才出手的不是她一样。
晚晚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下,她知道十二是忠于命令,但不知是不是云若的惨声太凄厉,十二的出手正印证了她方才的话,也让晚晚直面了她在正常的魔修手中是何等境况。
“先,给她治吧,”她顿一顿,“吵得我头疼。”
“姑娘,可需到帐外稍站站?”陈折芳低声。
她摇摇头,身旁十二已然低身,她拿起云若那只手臂,在云若惨叫更甚前,极快封了她的声,云若便大张了嘴,露出内里艳红的腔孔,十二抓住她的断手,一抬一掼,把手接了上。
接完站回来,没立刻解云若的声。
折芳看着晚晚发白的脸色,“手刚接上,她没回缓,现在松开,她仍要叫的,姑娘且等等。”
话也不过才落,那厢十二精准判断一般,伸手解了云若的声。云若一声粗喘,明明少女年纪,这一声却像濒死老妇一般,嗬嗬如个破烂风箱。
晚晚忍着没有退后,一旁折芳虚虚扶了她一下,她几不可察的摇摇头,也是在这种时候,她能感知到她和魔修是不同的,她常常在云休厌的身旁,时而会忘了这件事。
“姑娘,可先要把人挪个地方?”折芳低声,“属下在城外有一落脚处……”他看出她下一步就要问这女人事了,这破帐烂棚,他贴心提议换一处。
不料她却摇摇头,分明脸色都发白了,却没借势缓一缓,只道,“我在这里,你们先出去。”
折芳一怔,方想说什么,却见她拧眉摆手,他登时看向另一侧的魔修,对方木着一张脸,闻言低了低身转身就走……
感觉到陈折芳欲言又止一步三回头,晚晚也没做反应,她知道他顾虑什么,在这个僻远处,她单独听云休厌的“秘事”,怎么都不算一件聪明事。
——如果云休厌知道,会如何想?他难道不会觉得被冒犯?他现在可能不在意,以后呢?
她知道陈折芳是想提醒她这些,但他又如何能知,她心里笃定他不会伤害她呢?
就好比现在,她看着这少女的时候,这可怜的少女,她的良知让她赶快救她,要以她性命为先,可她所做的,却选择先将她问询,她也到底……
心里诸念杂陈,落在帐里的时间不过是一前一后两人出了帐子。
她低下身来,“说吧。令我知道保下你是明智的。”
云若徐徐笑起来,她这笑来得突然,幽幽灯影里竟显出几分诡谲,“秦姑娘,我是,受托而来……”
帐外,陈折芳踱来踱去。
“多久了?”他原地转几步,问一边的十二。
十二木着脸,眼神都不给他一个,他也不觉恼,自问自答着,“半个时辰,有小半时辰了吧,怎么还,还……”
还没有出来?
他看向那帐子,为稳妥起见,这位魔修侍女方才已经给帐子罩了一层结界,现在别说他听到什么,就是帐子里漏出的一点光也看不到了,他心里不安,这人到底是他给带来的,万一要是……
“十……十大人……”他凑近十二,语带讨好。
“你噤声。”十二冷冷出声,她语气也没过多的情绪,但折芳还是感觉到了嫌弃,他没扎心,反而是松一口气,“噤声,噤声,好我噤声……”还这么淡定的立着,那说明里头至少没出什么事吧,不然就那云若沾沾衣角就被断了手……
他小小松一口气来,余光里再看见站得笔挺的十二,默默往另一旁多挪了一步。
危险,魔修果然是危险的东西。
是,在他看来魔修已经不能当“人”看来,也就是他新认的主子,似乎还对魔修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有时真怀疑她的妖女之名怎么来的,江湖大会上她说她已改邪归正,但他怎么看都……不觉得她“邪”过……
恶的人是不一样的。就算再改邪归正,还是跟常人不一样的。
譬如他,他知道自己是个小人,也知道他看人也总将人往小人看,看事也总先觉得有阴事,但他的新主子却不一样,她似乎总没把人放到恶的境地——
那个云若,凡她有异心,病弱之下她仍是魔修,魔修搞死常人,未必没有百十种办法,但他的秦主子却没想到这一点……
摸摸鼻子,他又忍不住看向帐子,是没想到、不在意呢,还是单纯笃定云若伤不到她……
他此刻希望她能活得久一点。
这个魔修界里,他和她才是一类人啊。他们,还是常人呢……
这般思着想着,身后的帐子却始终没有动作,算起来刚才没有小半时辰,现在也一定够了,到底在说什么,那云若有那么多的要说?
忍不住再次踱步转圈时,远处,隐隐有光透来,陈折芳步子立时一定,“什么人!”
低轻的声音,寻思移往十二身后的身影,都昭示着这位不是在唬斥不明的来者,而是跟这位人狠话不多的魔修示警——求助。
十二不理会身后多出的尾巴,在那微光渐近时,低身行礼,折芳见她行的这个礼,这正是魔修里最高的一礼,是对……魔尊行的!
陈折芳身形一晃,跟着行礼下去时不知是倒下的还是跪下的,“尊、尊……”
那隐隐的光说是渐近,却也极快,至少陈折芳是知道这里离城门是多远的,那渐近的光不过几息便已到他们近前,他已然看出在前提灯的那一个,赫然是大名鼎鼎的石兰石大人……
不落城无人不知,这位只侍一人。
一袭黑色裘氅,他像从黑夜里化出来,黑色的大氅无有杂饰,只在近时方见领口的薄金非是光影,而是几朵薄花金饰,陈折芳凛然落下眼,不敢再多看,只是目光落下时瞥见他腰间仿系一物,在他不徐不疾的不发里隐隐露出一点颜色来。
陈折芳没看清是什么颜色,恍惚里一闪仿佛是好几种颜色,他很快低下眸,全不敢再看,“拜、拜见尊主……”
完了,他想,他今夜难道命至如此,里头,是了,还有里头那位……
石兰提着灯,引行着走至帐前,他们在帐前停下步子。
此情此景,不必再问,秦晚晚在何处已是明显。
十二保持行礼的动作,一声不吭,陈折芳汗都要下来,“禀、禀尊主……”他大着胆子,“请、请尊主容小的去唤……”
要是他进去唤,可能还有一线转圜,要是被云休厌正撞上里头说的秘事……
陈折芳后背一激,却听上方,“不必。”云尊主的声音喜怒不辨,他说,“不必去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