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从帐中向外走,帐子低矮,她微低身,头亦低下,眼神落在脚下一片阴影,眼睑下亦仿佛遮了一层阴影,无数复杂都糅在这阴影里,她脚下微恍,踩到一块小石,身子也跟着踉跄了下。
“小心。”一只手从旁有力的扶住她。
她猛地抬头,脑中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声音的同时,眼睛看到了他,而后,她在这只手的扶助里,僵了僵身,“你,你……”
她想说你怎么来了,想问来了多久,还有帐里的声音……
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他脸上露出了担忧来,“吓到了?”他甚至探了谈她的神脉。
“没,嗯……是有点,”她低一低头,抬手拂了拂额前的头发,“你怎么这么晚来了,府里事忙完了?”
“杂事罢了,”他声音如常,仿佛没有看出她更多的异样,她暗暗舒一口气,面上神色愈发正常起来,便听他笑了一下,“你也知现在晚了?”
说话间不轻不重的捏了下的指,他自然的牵住她那只手。
她又僵了下,只觉从他捏过的小指一路灼开,整个身子都激了一激似的,她强迫自己暂掩下云容的话,轻咳了声,“一时……说得多了。”
她回身指了一下,“今日,找到个人,”似乎到这会,她才把帐外旁的人看到眼里,有石兰提灯在旁,十二面无表情在她身侧,还有低头瑟瑟的陈折芳,她顿了一顿,“人是折芳捡回来的,但我瞧着,可能有些用处。”
她没忘答应云容的事,保她的命,她未曾觉得此事有难度,私心里,她直觉这人不会阻她,如果她非要保一个人的命,她直觉他是会答应的。
哪怕这人来自云府,哪怕,可能知道他的旧事。
她轻轻停顿,顺势也抓了抓他的手,“行不行?”眼里一点骄。
果然,他点下头。
她便笑,这时才近他,低声秘语般,“她……从你家来的,我……倒要问问你从前在家……”她话露一半,眼里明显藏着坏。
——她也知道着如何让他欢心,譬如,她知道他很吃她的骄纵和任性,或者说,在她露出在常人面前不同的一面时,他便会心软。
譬如现在。
她已经很久没对他露出过这样的“坏”,于是果然也看到他在稍稍反应之后,“如此,本尊便,静等审问。”他低声,也如她一般,私语。
她耳里温热,那温意却难抵心头。她的心上此时笼罩的全是云容的话带来的阴影。
借着笑,她低了低眸,“那我也多谢尊主这么晚还来接我。”她招招手,示意陈折芳,“人安置到城里吧,我找着方便。”
“……是。”陈折芳连忙。
她抓着云休厌便走,走到折芳身边才想起似的,“对了,先别让人死了。”
“是!”陈折芳再次。
这一次,他这心才算落回肚子里,他感觉到了,秦晚晚现在是把因果微妙的反转了——分明是他捡到的人,分明是他安置的人,在她的话里仿佛她是下令,而他不过是听令的那一个,他余光撇到她走过的一片裙角,像暗夜里一片蝶羽,一撩而过,他心头也跟着撩动了下。
晚晚还没走到马车旁,便摇头,“不坐车,”她看向他,“你带着我回去吧,我……”微微顿住。
他正听着她说话,每每她说话时,他一定是看着她,此时亦微低眸,“嗯?”
“你带我,”她找回声音一般,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心口,“反正我听了你以前的事,不大高兴,你抱我回去。”
话没说完,她便觉双脚离地,整个人已被他带起,她惊叫一声,下意识把他环得更紧,“你怎么……”这么突然!
抬头就对上他带笑的眼,他是故意!
“为什么不开心?”他揽着她,笼着她的眸子又深又专注,“听人说了我什么?”
她眼里涌动,在他这样温柔的目光里鼻头一下就酸了,强忍着涌动的心绪,她把他抱得更紧,避开这一双让她沦陷的眼,她哼一声,贴在他胸膛,“你还好意思问,就你的桃花啊,你的那些烂桃花……”
声音闷闷,是不等他开口就数起来,“你的一个本家的表亲,是不是青梅竹马来的?我听说差点定了娃娃亲的,有没有这回事?”
“你房里的婢女,是不是老早备的通房来的?我听说痴情得很呢,你走了这么久还拒绝嫁人,据说被指婚的时候就差抹脖子撞柱,说要给你守节……我就问你,守的什么节,人家平白无故给你守的哪门子节?你是不是把人吃干抹净了!”
“最最最可气,你还有一个追求者吧,在世家,是哪一个世家来的,追你比我还要早?怎么,这些我要是不自己问到了,尊主大人你是不是都不准备跟我说?啊?”
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她真的听云容说了这些,即便云容说这些是体贴的“为她着想”,是为了方便她掩饰她们真正说的话,即便她听到这些心中浅浅一层波动后就再无所动,但此时情绪还是真动了,她抬手在他腰际拧了下,听得他闷哼一声,腰侧筋肌绷了一瞬,“你容我,想想……”
“想什么!难道你要说谎?!”她佯怒,伸爪又要挠他。
“不敢,我如何敢?”他立时,忍着她逞凶的手指,“我是记不得,你说本家的表亲,我只记与我同辈年岁相仿的便有几十数,婢女,我房里婢女端茶送水,后来更是石兰都代了,至于追我者,”他隐着暗语,“我只记得,一个。”
她眯眼,似考量他话里真伪,他便由着她看,一脸坦荡无辜。
她何尝不是很久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犹记得她才追他那时,他为人风度,是有口皆称的翩翩佳公子,只是这样出身的人,生平又从未受过磨难,连他的人生,也是一眼可见的繁花和坦途,他岂会没有骄矜,没有恣情的一面?
现在变了的,岂止只有她,他亦……不再可能回到当时心性,她胸腔里涌过繁杂情绪,落在暗夜里不过是一瞬,她趴回他心口,“我不信,”声音闷闷的,又带着任性,“你告诉我,我跟别的女子有什么不同?别人追你,为何没进你的眼,为什么……独独是我?”
脑中,掩压不住的,回响云容的声音……
——我受人所托而来,托我的是谁?秦姑娘恐怕想不到……
云,正天……
——家主,是家主令我来,不,不只是我,我不知还有谁,但,若今日的话没到你的耳中,还会有人来,还会有人来到你身边,以各样的方式,直到你听到这些话……
云正天,她怎么都没想到,云容会……说出那般话,熟悉的名字,她才看了他半年之久,这个名字突然被才见第一面的小姑娘说出,还是,以这样的内容……
——秦姑娘,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无妨,家主令我对你说一句话,他说你听了便会知,我不曾诓骗,他让我对你说的是……
耳边一下一下的心跳,她听到头顶低低一声叹息,恍惚回神,云容的声音仿佛雾散,她在夜色里甚至产生错觉,仿佛她亦分成了两半,一半环着假意佯言,另一半,还存在那方矮旧的帐子里,她还未……从云容的话里出来。
这一声低叹,拉回她半边神志,她听到他仿佛无奈,又隐着纵容的说,“我亦,想知缘由,怎么,偏是你呢?”
少年初情时,偶也被问过将来妻为何如,那时他通读古今,对伴在身侧的妻子却无一个明显的形象,偶在脑海浮出的关联,也不过是书里的“红袖添香”这样的词,后来家中有或明或暗的想充作他月老为他引一段红线的人,那些女子他见过或听过,然也只是见之听之,她们的皮相也或许是极佳的,但他看在眼中,便如看到一株开得甚好的花——
花可以赏,也会赞,但除此之外,别有甚意。
他没有守护这朵花,或摘下珍藏的意念。
及至,识了她……
低眸,他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他知道她在隐藏着什么,也知道她没有与他尽实话,便是现在的“任性”,或许情绪是真,但缘由不对。
“初见你,你知在何时?”他低声,温和的顺她的意。
“诗会上?”她果然抬头说,又眼一瞪,“你难道忘了?!”
诗会,他们这些世家公子分为两派,一派只一心修行,但那也是少数,凡是世家出身的公子,修行当然是重,但诗书也绝是不可忽略的一部分,云家,云家人都没甚修行的好底子,在前一条路上上限有限,因而在后者中便能追求到佼佼——
有钱有闲又有足够的藏书和大儒为师,如何不能登顶?
每一代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佼佼者,到云休厌这一代,当然就是他。
诗会就是这样的产物,它由一位世家公子提出,做东,然后品诗论道,有花月作赏,被引为逸事。
云休厌第一次参与诗会,就才学斐然,风采折服了一众风流逸士,此后诸多诗会无一例外会邀请他,他所去者不多,但,但凡有他所在,一定是风姿最盛的那一个。
晚晚当年出现在他面前第一面,便是在一个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