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亦是一场“任务”,为求任务的完满,她做足了准备,妆容,衣裙,最重要的,她在诗会上,说什么做什么。
系统予她的提示,这是一个天之骄子——云休厌是云家的例外,他参与诗会,不似云家先辈那样只能在诗会大放光彩,他还是个天赋斐然的修士。
虽然云家不知为何,并不总是宣扬他的天赋,他彼时的扬名,很多是外人宣扬开来。
系统经过研究,认为攻略这样的男人,不能走寻常路,首先他见过的女子太多,以色诱人,不谈下不下乘,只说作用,在他身上就用处不大,更莫论他的相貌已是极佳,所以以貌引之,不甚妥。
系统建议:另辟蹊径。
于是她琢磨来去,最后果真走了一条不寻常的路:做杠精。
没夸张,字面意义上的,那场诗会的议题正是古今文圣,晚晚在诗会里“大放异彩”,可以说是杠出了水平杠出了风格——
不论是某某道的已经称圣的先贤,还是某某愤慨的那位憾失圣名,她都能极快找出杠点。
譬如说哪一位先贤以豪放为名,据说所传诗作无一婉约,她就杠其“通其一不通其二”,诗者以直抒胸臆为美,此先贤难道一生无觉娴婉之意蕴情致?若有,如何不传诗作,若无,他可称完人?
更遑论那些不曾得文圣之名的故人了,她杠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也不是说没人论过先贤们这些不足,只是有她胆大者不若她毒舌,有她毒舌者无有她勇气。
她杠遍全场,舌战群生,唯独到云公子时,她有意无意中场休息,那一场诗会之后,她过“扬名”,成功在云休厌面前刷了一波印象,现在想来……
她直直瞪着他,一时想让他记得,一时又觉得好像忘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怎会,”他摇头,笑,“彼时晚晚小姐异彩光芒,叫人想忘亦难。”眼见人瞪眼要恼,他又说,“不过我所说,并非那时。”
并非那时?
“是更早一些的时候。”他望着她,低沉温缓……
那年他途径东临城,从城中某巷偶尔经过,听闻巷中有声,非礼勿听,他原想绕路而去,巷中却传来尖利一声……
“秦晚你怎可如此霸道!”
他以为遇到一场欺凌,步下便停,他彼时随性,路遇不平,并不会想很多,想管也就管了,于是站定。
是那叫秦晚的人在欺凌人?
然后,他便听到了那秦晚的声音,只个脆生生的,小姑娘的声音——
“本小姐霸道你头一天知?”
好凶的小姑娘。
他心里道。
但小姑娘压着的声音也掩不住的清脆,还有刻意的凶狠,他眉微挑,辨出这佯装的凶狠——这其实是个装腔作势的小姑娘。
巷里的小姑娘不知作了怎样凶狠模样,似乎唬住了巷里的人,有人弱弱的,“你……你凭什么,凭什么不许我们欺负白初初?”
“就是,就是的,你前日堵了她,令她不能跟你抢人,我们又不曾跟你抢人,她哭哭啼啼真叫人烦!”
“是啊晚晚,我们才是一家人,你怎么因为她迁怒我们?”
“说完了?说完你们都给我听好——我的人就不许任何人插手,我欺负的人也是我的人,白初初我最看她不耐烦,我就要在家欺负,这是我的大事,谁要耽误我出气,或是跟我抢人……”威胁意尽显。
“……可,可,我们欺负她,不也是帮你出气……”
“住口!你说的什么蠢话,人都让你欺负了,我欺负她她还能难受不?万一她习惯了呢?万一她装乖了呢?”
巷子里面面相觑,一群衣着鲜亮的世家小姐语塞了,这话……真难反驳。
“总之,我话放这里,谁要再欺负她,休怪我恼了翻脸!”
大约,这小姑娘翻脸是件颇可怕的事,那一群人数占多的小姐们嗫嗫一会便败走而退……
那一日他听说东临城秦家有女名晚晚,是家中一小霸,连东临城的地痞都怕她——因她人虽年纪小,但天赋好,法力高,谁要惹恼她,她不分好人恶人,下手没有轻重,在秦家小辈她是独一霸,出了门,地痞们也都怕她,彼时云休厌已经出了东临城,听到她的这些“恶名”,摇头一笑。
小姑娘欺负了人还是帮了人,传言,果然传言耳……
晚晚听到这些,震惊了,“什、你说你那时就、就……”
就见过了她?!
那是……哪会儿的事?
她震惊里赶快回想,可却记不起什么时候有这一件事,只模糊里从他说的她堵人不许别人跟她同欺负一人来看……白初初?
她眼带迷茫,想起来好像白初初在秦家的第几年来着,秦家同宗的姐妹兄弟们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开始也有欺压白初初的迹象,她好像,是警告过他们一次来着……
可,“那怎么……可能啊,”她晃一晃脑袋,“你那会怎么可能见我!是记错了吧!”
常听人说人的记忆其实常骗人,尤其小些时候的,很容易分辨不清到底有无真实发生过,谁知道眼前云尊主是不是把哪里听说的事误作成了他自己见过?
——系统跟她说得清楚着呢!就是诗会,他见她第一回!
“不止,”他侧了下,“第二次,仍是东临城,我从城中过,亦见过你。”
“啊……”她这下真惊了,“什么,这又是何时,我怎不知道?!”
“你彼时在人群中。”他温缓的勾唇,笑在唇角徐徐漫开,他没有欺她,他的确,曾在那一次又见过,惊鸿一瞥。
打马城中过,东临城拥挤的街上,他匆匆一瞥,便看见了她,待马过,他才想起,是那小姑娘,他想,长大了啊。
便是一念,后来的不久,他翻看诸多请帖,待看到东临时,鬼使神差,挑出了那一封,再后来,诗会上,她果然……
好凶的姑娘。
他忍不住,笑起来。
晚晚怔愣愣的,“那、那诗会……”
“应是第三次。”
三……竟是第三次!
狗系统……
她心里怒骂一句,狗系统要不要那么坑!说好的诗会是初见完美亮相呢?如果,如果他见过她那么两回,第二回暂且不算,那第一回……
云休厌低眸望着她,不用他说,她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我在更早的时候已经见过你。
我或许比你认为的更知你一些。
欢喜亦是,较你以为的,或,更甚一些。
眸里深深,他指腹细抚她的眼角。
深夜的魔修界,泽雾稠浓,他们头顶星光和朦胧的月,脚下是喧嚣的不落城,她听到自己又低又轻的说,“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喟叹一般,说完扑进他怀里,这一扑,仿佛旧日凶恶的小姑娘附身,扑得又凶又重,两只手藤蔓一般紧紧缠住他的腰。
“是啊,”他低头,亲亲她的发,“我这般欢喜你。”
她眼里酸得厉害,险些流出泪来。
——你,你不可……长伴他身……
又响起云容的声音了……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秦姑娘,家主说,你不可,亦不能,再留公子身边。”
“为什么?”她几乎失笑,只觉荒唐得甚。
“公子是否曾入劫?”
云容不答反问。
劫……
她心里震动,望着她不语。
云容亦不要她答,她并不是真的要问她,也未必真的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重复主人交代的话,她说,“家主问,若入劫,公子可否是自己出?若不是,是否是姑娘之劳?”
“何意,这,又是何意。”她心中升起了浅淡不安,不详的直觉,让她警觉抗拒起来。
“姑娘以为,公子的劫是什么?”
“魔修入劫,以执为甚,‘凡有所执,必入其劫,凡有所执,必因其亡’,魔修界,古来如是。”
“秦姑娘,你以为是果,可曾想,姑娘才是那因……”
骤然,她浑身冷意,生生冷颤,她感觉他的大氅披到她身上,“先不回去……”她闷低的声音,“你抱我,我们再飞一会,我好久……没飞过了。”
燥乱如斯,她不愿信云正天的话,他是他的父亲没错,可她亦在劫境里看过他的真面目,一定是扰乱,他许是在扰乱她呢……
怀中,有云容给的一样东西,看似一个普通的布包,云容说,她或仍不信,那么,只要打开这个就知他不曾妄语……
她不想回到尊主府,仿佛一回到那里,她就必须要做出什么决定。
怀抱她的人低语应了她的话,他顺着她的意,仿佛她提出再过分的要求他都能纵容,她嗅着他身上薄淡的冷檀香,她真高兴,原来他那么欢喜她,她也……
很喜欢他呢。
云尊主。
她才上任不久的男朋友。
月影渐移,他带她飞过整个不落城,他遮隐了他们的身形,带她以另一种方式逛了这个夜城,再又一次远远看到尊主府的方向时,她终于从他怀里轻轻声,“我们回吧,我要乏了。”
眨眨眼,眼里一点朦胧的水意,她张口打个秀秀气气的哈欠,水意更甚。
“好。”
他温和一笑,揽着她飞落府里。
府中石兰、十二早已各候其中,石兰一见二人便禀,“那女子已安置好。”
言罢将新地处告诉晚晚,正是在尊主府近处,晚晚还倚在云休厌胸膛,听到这话,少顷,才嗯地应一声,然后拉了一下云休厌衣袖,示意他送她回寝殿。
云休厌将今夜似乎格外粘他的人送回寝殿,又按着她的要求做了一番“哄睡”,看着她气息平缓,他才无声出了寝殿。
殿外,石兰低身候着,见了他,“尊主……”
云休厌一眼看过,石兰堪堪噤声,“回殿。”他方开口,言语薄淡仿佛先前与晚晚的模样皆是幻象,他目光微远处,落在云容所在的方向,目底是极冷的厉。
“是。”石兰几近无声,一面躬身随,一面打着腹稿,想着如何把查得的事禀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