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说云休厌,像她。
倘说她见到云正天的时候还没有想到他与云休厌的关系,但在见到眼前的女子后却几乎一下起了确定——
她就是云休厌的母亲。
那个被养在后宅的云家夫人!
她惊色再起,目光被定住似的愣怔在云夫人脸上。
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就这么看到她,还是让她惊到。
眼前的云夫人看起来很年轻,她穿着烟碧色的衣裳,发上并不似世家夫人们那般作妇人装束,大抵因此,晚晚在看到她躺在殿脊的时候才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她身份。
此时她与云正天似乎闹了什么矛盾,或者说,她单方面生云正天的气。
一双凤目微扬,“你滚!现在就滚!”
云正天轻轻叹气,仿佛有微微无奈,“好,你用完我便滚。”
他说着上前,走在一旁的石桌,抬手间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摆开。
晚晚没想到他还带了这么多东西,但见那石桌上有白底提暗花的一套小盏,盏里放一粒药,而后便是鲜果酿饮,还有精巧的茶点。
他举止斯文,做起这些来有云家独有的矜雅,不紧不慢,一旁怒目的云夫人似是也被他影响到,眼里的火微微去了些。但在云正天摆完这些,请她过去时,她又抿唇重哼,显出脾气难消的张扬。
云正天并不着恼,他将人请过去,扶着她坐下,亲自给她剥果照顾。
云夫人脸上仍是不好,她皱眉看着这些杯盏碗碟,晚晚提了提心——她觉得云夫人是在打量从哪里下手,她毫不怀疑她能立刻就掀了桌。
虽然这是个石桌。
“今日才来的,不是说想吃了吗,”云正天声音温缓,“吃完有力了再发火不迟。”
“谁说我想吃了!”云夫人怒瞪他,“无事献殷勤!”
“是,我心有奸盗,”云正天仍是一派好脾气,“吃吧,老家里来的,过了时节便没有了。”
云夫人眼里冒火,但看着桌上果点,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吃起来也有一股切齿的劲儿。晚晚不知他们夫妻闹了什么矛盾,但看起来云夫人也不应是传闻里那般出身不佳被隐在后宅的女子。
——这般美艳且脾性暴的女子,眼看着也不是能被隐得住的。
只是为何传言会是那样?但凡有见过这位夫人的人也不该……
思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似的转头回身,目光就落在那高高的外墙上面,这里……
想到那结界阵法,还有高不可见的外墙,她心里突地闪过一念:云夫人没有被外人见过的可能……或许也不是没有……
这样的重重布置,外人想见怕也进不来。
石桌两人一个照顾一个用食难得平静下来,晚晚就趁着这时向着内里别处查去,她一眼可见这里很大,稳妥起见还是去看看是不是什么障眼法。
然探查一圈,她目之所见里那些亭台小楼,曲水隐约的都是真的,连同远处那隐隐的山,山前还有雾气,大约是什么法术造就,但都真切存在,并不是什么障眼法。唯一让她介怀的,这里……
没有一个侍女。
侍女,仆从,甚至侍童都没有一个。
只有云夫人……
不对,现在,还多了一个云正天。
她心里说不出的怪异。这个后宅,与其说是藏娇的金屋,她怎么觉得跟个监狱似的。
这一念很快被她抛下,因为石桌前的两人,怎么看都不是……云正天能监禁云夫人的样子。
桌上果点吃了大半,但那一粒药还在盏中,云正天正在哄着他的夫人用药。
他言语温和,语气轻柔,哄劝的话语低低,半点没有家主的架子,显然这般已是常态。而云夫人却紧拧着眉,看着那粒药的神色与其说生气,不如说……复杂。
是了,复杂。
她有愠怒,但愠怒之外又是挣扎,纠结,仿佛瞬息里要做个重大的决定。
云正天端着药,目光温和纵容的看着她。
“云正天,”云夫人终于下定决定似的,一把拿过那药,她低低咒骂,“你个王八蛋!”
说完将药丢进口中,嚼他一般的把那药嚼得作响。
云正天目里愈发柔和,亦显出心疼来,“是,我是王八蛋。”
“伪君子!”
“嗯,伪君子。”
“混蛋!”
“嗯,我混蛋。”
云夫人瞪大了眼,骂着骂着似乎词穷了,只瞪大了眼凶狠的瞪他,这一刻,晚晚在她眼里竟看到了,真切的恨意……
“我恨你,”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温和的男人,“云正天,早知今日,我那时就该杀了你。”
“你现在,亦可杀我。”
云正天在她的愤恨里没有反驳,他纵任着她的怒恨,她此刻动手他亦不会抵挡。
“这里的结界阵法是我结成,我死了它们亦不复存在,杀了我,你便可自由。”他声音平静。
晚晚听得心惊,她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们说出这样的话,她能看出云正天是认真的,他真的做好了被云夫人杀了的准备!
立在旁边,她甚至也跟着屏了息,她当然知道,知道最后的最后云正天是没有事的——
他现在还仍是云家的家主,也就是说云夫人当然没有杀了他,反而是云夫人……
她一动不动,只恐细微的动作真的刺激到恨怒的云夫人。
无声的对峙,瞬息都被无限拉长,终于,云夫人沉着面色,一语不发的回身,她再没看云正天一眼,足尖一点飞身上檐。
她再次回到了那殿脊。
流碧色的裙子像一团轻烟,随着她攸然消失在了这殿前。
云正天立在那里。
良久,他轻叹一口气,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廊下,这一日直到夜起,他都没有离开。
晚晚冥思不得其解,他们之间的气氛太过奇怪,她能看出云正天对夫人是纵容情深的,云夫人对他亦未必是表面那样冷艳——她不是也不肯真的杀了他么?
到更晚些的时候,云正天与她告辞,声音已是恢复温和。
云夫人还是没有说话,晚晚往上看了几眼,最终还是决定先跟着云正天出去,云夫人看起来一时半会出不了这园子,她先去看看云家主这边。
随着出去时不忘把路记下,传闻中早亡的云夫人就在这里,她……总得再回来。
云夫人的去世,江湖上传闻不多,最统一的传言是她生了重病,因为重病不治才不幸早亡,但不论哪个说法里,云夫人过世的时间……都是在云休厌出世后不久。
有人说是云休厌一二岁时,还有甚者是生下他后不久,重病……方才云家主给了她药,她这时已经身体不好了吗?
存着这些,她先将这些压下,随着云正天穿过高墙,阵法,结界,出来时,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
迎接他们的是通明的灯光。
晚晚还未看清,便听一声怒斥:“正天!”
是一老太太的声音。晚晚这才看到为首的果然是一老人,穿得富丽,神态威压,一看就是年老威重的老者,晚晚隐约认出来这就是云家的老太太,云休厌的祖母,也就是眼前云家主的母亲。
云正天见是老母,恭敬敬先行一礼,“母亲。”
老太太身后仆从相随,她看着云正天的身后,那里一道隐形的结界此刻什么都看不到,但晚晚还是心里一惊,明白了老太太是知道的——她知道自家儿子在这里设的结界,也知道结界里有什么人。
晚晚眼神微动,就看到了跪在一旁的一个婢女,头低得甚甚缩在老太太身后,她认出来是先前在这里拦住云正天又被他定身的婢女。
“母亲这般晚来,有何时嘱咐儿子。”云正天声音温和,带着对母亲的恭谦。
老太太目光威压的沉在自家儿子身上,“过来,”这一句不是对云正天说的,因她说话间抬了抬手,手边身后便款款走出一人,“这是玉娥。”
“娥儿给家主请安。”
婷婷款款的一美人,柳腰纤身,声音动听,对着云正天规规矩矩行礼,抬眸间却是让晚晚愣一愣,这美人——
怎么那么像?
像谁?
当然是才见过的另一美人!
没错,这柳腰的小美人,身形虽不甚像,但那张脸,尤其一双丹凤眼,像极了云夫人……
晚晚就懂了,这熟悉的戏码……
老太太这是给自家儿子塞女人啊……
“玉娥在我身边有些日子了,性情良淑,去你房里,让她照顾你。”
“儿子身边不缺人。”
“你!”老太太似乎一瞬发作要说什么,还是忍了下,“你不要与我耍言,堂堂一个家主,我云家的掌家人,身边无一个侍候的人如何像话。”
她说着推了下玉娥,将她一下推到云正天身边,玉娥恭顺的跪到云正天腿边,“家主请收下奴婢。”
这近了的一声再听来,竟声音也与云夫人相像。
云正天目里无波,他不着痕迹的避过玉娥,“母亲,我房里真有了人,”眼看老太太要发怒,他恭敬恳切,“此人名唤作兰,母亲一问便知。”
兰?
晚晚先还一愣,待老太太看过身旁管事样的人一人,那人当真点了头的时候,她才陡然一激,兰,兰……不会是,她想的那个兰……吧?
但云正天显然没有觉得蒙混了自己母亲的自觉,他情真意切的表示身边才有新人不宜这般频繁,拒绝了那娇娇玉娥。
老太太沉着面,片刻沉一声,“你早日想开便好。”
不论如何,她绝计不容那女子,她会毁了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