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老爷啊……”
她抽出手来,不知怎的她叫他云老爷的时候不觉如何,这会他自称起来反觉怪怪,说不清揶揄还是调笑,她有种被调戏的错觉。
尤其他看她新衣裳的时候,她也注意他今日这身,衣袍料子与她相似得很,只是内里颜色更深,他的前襟亦有金线流纹,这么一看就像跟她是……
咳……
她打住乱想,“你……”
手指向外一指,指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这样好吗?”
“嗯?”
他漫不经心应一声,没有捉回她那只手,却也没抬眼顺着看。
她略紧张,“就是他们知道我是秦晚晚了,没关系吗,会不会对你不好……”
“什么不好?”他仍是那般漫不经心模样,说是反问,更像随声一问。
她微用力动动脚,要引起他注意一般,“先前都说我被你杀了,这会他们看见我,你还让人家行礼,过一会肯定传开说我没死还在城主府,不单在城主府里还、还……”
“还什么?”
他眼尾含笑,看着她慢条斯理问。
她微微一噎,哪里还不明白这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瞪他一眼,索性也不说明了,就只道,“反正被嘲的不是我……”
想也知道传言会怎么个样:
—夭寿啦秦晚晚没有死啦!
—天啦噜尊主大人没杀她啦!
—让她住府里还让属下们挨个行礼啦!
最后得出结论当然不是夸赞尊主大人旧情难忘爱吃回头草——
他们嘲还来不及!
毕竟她当初背叛他是尽人皆知,魔修界都知道她偷了不落城的机密去给剑宗……
她瞪着他,一时说不清气恼还是什么。
他抬手在她额上一弹。
“哎!”
不轻不重,她嘶一声捂住额头,瞪大眼怨念盯他。
“老爷倒不知你这般担心我。”
他笑得矜持,眼尾全是笑意,在她要恼的眼神里,“无妨,不过提早而已,他们早晚要知你在这里。”
“可是……”
“难道你想一直戴面具过活?”
“唔,那倒……”
“那便是了,”他看着那额间那点红,显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抬手引过茶盏给她倒了一杯茶,问,“却是你,昨晚睡得还好?”
她接过那茶,听他如常笃然的语气,心道说他这风口浪尖的人都不着急,行吧,只是方要开口答,突然想起,“啊!不说我方要忘了!”
赤豹啊!
忙回头,这会才反应过来人家赤豹根本没跟来,也就是说,“你故意的!”
赤豹回去分明说这就他一人了!所以她才过来的啊!
“好啊,是不是你教赤豹骗我的,啊?”
她懊恼,反应过来凶悍的盯他,却不知在他眼中她宛若没有爪牙幼兽一般,就算威胁的伸出爪子,也只是露出柔软的肉垫请人揉捏的模样。
他眼底深,面上却应一声,“谁让你不早点来解救。”
她?解救?
他简直一本正经的赖她,“这一屋子人,吵得我头痛耳鸣,多亏你来……”
他露出如释重负,真似头痛一般捏了下眉心,而后捉她的手,她看着他一连变化目瞪口呆,几乎还未反应过便被他拉进了身,右边肩膀微微一重,却是他埋首靠在她肩上……
靠……靠!
她蓦地撤后一步,“云休厌——”
胸腔起伏简直是凶他,但他低低一笑,在她撤身时由她褪了去,她看到他低笑的模样才意识到他又是故意。
“你……”
这人是怎么了?
回来的路上还不见这般啊,怎么一觉醒来就变得这么……唔,简直像要开屏的孔雀!
“还生老爷和赤豹的气吗?”
“……”所以您是以毒攻毒,用一气刷新另一气吗?
“……老爷您见过大海吗?”
他歪歪头。
她面无表情,“您将来航行肯定不用桨。”
——浪就够了。
他未必知道她隐着的下一句是什么,但看她神色便知这是在心里编排他,嘴角笑意更深,“嗯,晚晚说什么便用什么。”
她一滞,作出的面无表情的脸也装不下去,瞪着他也瞪不下去了,有一事他说得对——她真的气不起来了……
心里微恼,只面上强作正经,“休要玩笑,我来有正事找你,”说着从他椅旁走离,绕到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这次没有拦她,由着她走过,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定一定心神,强自让脸上莫名的热意褪下,便与他说起矿场的事。
说来,他们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谈过,那时她觉得事已到正轨,接下来铸剑会的事她可能多盯一些。他亦没有反驳,只将矿场接手的人让她过一遍。
这会她想了想道,“倒也不是不放心,只是想着这一趟走过许多的地方,原先在剑修界觉得足够了解那里,这回却才知还有许多不甚了解,所以我想着这里也是。”
微顿,她对他道,“我能不能各处多走一走?”
他目微动,她补充,“不往太乱的地方去,我去哪里之前肯定征求你的意见,毕竟还得靠你罩嘛,我就是好奇既然开了这个矿,说不定还有别的矿没发现呢。”
她是想到五大世家急占魔修界的事——
怎么想那都不算天时地利人和,如果只是为了占一个矿,未免太不令人信服,她总觉得定还有旁的原因……
江湖大会愈来愈近,她想尽可能多做些准备。
但这些不能与他说,她只看他这般模样,便更觉那剧情可以改变——
毕竟谁能说现在的他阴郁狠辣手段暴烈呢?
她看着他,“当然找矿脉很难,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咱们这,好比先前那温汤,要不是你带我我都不知道——往后我就住这里了,总不能一点不了解。”
她真诚恳切的说着,他目底深深浅浅的涌动,在她说完,看着她好一会才嗯一声应了。
她看着他眼里浮浮沉沉的暗光,心道一声惭愧——她实非有意用这些话术,但……谁叫云尊主就吃这一套呢。
这厢谈稳之后,她深知及时抽身的道理,说一声多谢就速速跑走。
她走后,书房里云休厌坐在玉椅,好一会,石兰无声无息凭空出现。
“主子。”
他轻声,将最新得来的情报奉上。
他接过,应一声,面上无多少情绪变化。
石兰知道这情报内容是什么,因而看着他无甚变化的脸色,憋了一憋,还是没忍住,“尊主,就这么……不是太可惜么……”
这是剑宗来的情报,内容来自凌云峰——
他们先前伤的十几人,剑宗果然没有将其遣归,而是就在剑宗内仍将他们安置妥当。
与他们预料的一样。
“那些人,只要再……”
石兰忍不住,但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因为玉椅上的人抬眼,目里薄薄的警告,石兰便不觉咽回了喉里的话。
火焰在他掌上起,那一页泛黄的纸便在他手里烧烬。
明火映着他的脸,他瞳中深而平静,“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石兰一凛,“……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目转过来,火已隐去,“本尊不希望这件事再从任何人嘴里传出来。”
石兰又是一凛,在他平静的目光竟觉迫得直不起身,“是,”他低声,恭谨顺从,“属下领命。”
他淡应一声,微抬手让他下去。
石兰退身下去,这次没敢再废话一句——
尊主的气场……愈强大了啊……
他心里想过这句,将先前那些可惜之情强行压下——
这是打入凌云峰内部的好时机没错,只要稍作一术就能让那些剑修为他们所用没错,事情全都布置好了只等尊主用术了也没错,但这些都比起来也比不过主子的命令啊!
既然主子都这么轻描淡写的放弃,那就绝对有他强大的道理。
嗯,不可惜,一点也不惜!
他不愿去想主子这么做的原因,因为一个女子就放弃这么大好的机会,不是的,一定不是的!
完成自我洗脑的石兰再去工作了,出门时遇上了鬼鬼祟祟的秦晚晚。
说是鬼鬼祟祟,因为她带上了面具。
——还是先前的那张,只是这回不是翩翩公子,而是老头儿的模样。
石兰吓了一跳才认出这跳脱的老头儿是谁。
“兰大人去工作啊。”晚晚与他招呼。
石兰应一声,没与她寒暄的心情,晚晚却存着事找他,在门口紧跑几步,“哎,兰大人留步留步,我有一事,还有一件事请教你呢。”
、
“什么事。”石兰木着脸,“如果是婢女一事,晚些时候属下一并带回供您挑选。”
“不是不是,”晚晚摆摆手,“我就是想问,不落城的夜市天天有来着是吧?”
她眨眨眼,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犹然不觉一个干瘪瘦老头做这模样多惊悚呕人。
石兰一脸“您说的这不是废话么”的平静。
魔修喜爱晚上出动,练功也是多在晚上,夜市是必不可少的好伐。
晚晚:“咳……”她伸出手,“借我点钱。”
“……”石兰眼珠终于动了动,缓慢的,“什,么?”
“借我点钱,”小老头越说越顺了,脸上理直气壮,“我回来就还你,放心,你赖着你的。”
石兰很想说你缺钱找尊主要去,但他敏感的觉得如果说出这句话,可能受到的伤害比现在还深……
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
这个城主府的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就在眼前这个女人和他主子之间。
势必是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了……
而他的探究会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