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与云休厌说开了话,便努力将心思转移到工作上来——
虽这一趟实属意料之外,但大不了当做一趟出差,带着老板的那种。
她有心好好表现,更是为了打消云休厌那念头——
“秦晚晚”虽素有妖女之名,可行的都不与商事有关,她能做好这趟差事,大抵也能让他亲眼见到她与她的不同吧。
想好这些,她便主动唤折芳,商量起下一步的事宜。
这车行在路上,更是一处荒郊之所,离最近的一城也还要一日的路程,二人隔一道门,一个车里一个车外,说话倒也不需外避什么。
晚晚轻咳一声,先往云休厌那方看一眼,问陈折芳,“蒋家如何?”
云休厌欲往北,她便先问在北面的蒋家。
陈折芳面肃声稳,把蒋家近来说与她。
这是两人先前商量过的,不论北边的蒋家还是南面的刘家,皆是中等家族里颇有体面的,属于比不上五大家族,但瘦死骆驼比马大的那种,这种家族通常盘根错节,行事谨慎,他们的铸剑会一经开始便沸沸腾腾,这样的情势下必定会得到各大世家的注意,蒋、刘两家也必会关注。只是关注不代表行动,至少这个阶段,他们不会主动对他们抛出橄榄枝。
为着稳妥,晚晚和折芳令人留下的线索在南北之间的并州城,也就是说,铸剑会一事,若有人去查,最后会查到并州城。
现在并州传来的消息,有不少小家族蠢蠢欲动,但蒋家和刘家没有动作。
“是家族没有动作,”陈折芳谨慎,“我们原先以为刘家会有旁支小辈忍不住,没想到这次是蒋家为先。”
“哦?蒋家的小辈?”
“是,是一个偏支的小辈,这个偏,偏得有些远,偏到这年轻男子这里就沾不到什么光,名声上叫着好听,实际过得清贫。”
晚晚眨眼,“看来此人资质尚可啊。”
陈折芳笑,“小姐说的是,此人资质在蒋家小辈里算好。”
资质好,脉系差,江湖大会机会在即。
这个剧本晚晚就懂了。
“他想什么合作,答应他。”
“不必问他家族,其他人也是,来者都可合作,只是这人,倾斜也不必太明显。”
“蒋家,如果来人要合作,也答应,但如果要我们停止跟这人合作,拒绝。”
陈折芳明白她的意思,这个时期,既然蒋家大家长不愿意出面,那出面的小辈代表的就是各支的利益,至于他们,他们要做的就是正常跟他们合作。
争夺江湖大会露脸名额,未必不是一场资源比拼,他们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人加大筹码。
内斗越严重,蒋家找上他们也就,越快。
话点到这里,秦晚晚点点头,通常,话到这里,剩下的事就交由陈折芳去办了,但这回,折芳和她都默了默,这信儿,怎么传出呢?
陈折芳在矿场也是跟魔修们接触,这些事也不他亲自去做——他倒是想,可没这能耐啊。
两个舌灿莲花,但身无功法的人沉默一瞬。
轻咳一声,晚晚向云休厌看去,这,肉眼见的三人,要不叫陈折芳送信,她再赶车去?
云休厌不知何时放下了书,见她看来,他抬手,长指拂向领口,秦晚晚便眼睛一亮,“那什么,折芳你驾车。”
她一下坐回原处,离他近一些,“尊主,劳烦尊主……”
眼睛还盯在他的手,但见他在领口一摘,像摘下了什么,她心里高兴,知道是摘下了领花——他领口的薄金花应还在,只是不知为何出了魔修界就看不到了。
他拿过一张纸,推在她那方,“写吧。”
她忙应一声,自己研墨想怎么写,忙活得热火朝天,他便在一旁,重新拿起书,待翻过一页的时候,秦晚晚写好了纸条。
“喏,”她小心吹一下,捧给他,“你看看行吗?”
“这一趟秦小姐说了算。”他声音很如常,拿过折起放在手上。
晚晚被这一声秦小姐称得莫名不自在,掩唇,但不待说什么,目光很快被引到了旁处——
被折成小小一块的信纸,停在他指腹,而在她注视里,那信纸慢慢消失,消失并不圆滑规范,消失处碎碎缺口,像是被什么咬吃了似的。
“这就是,小信花啊。”
她轻声感叹,目光盯在他手指上,不知何时倾了身。
云休厌目光在她长睫和细发上微停,而后缓缓移开。“嗯。”
“原来真是这么‘吃’了信,真神奇,我那会说说要你还不让,还……”
话,戛然而止。
她滞在那里,整个人僵硬了下,看不见的薄金花‘吃’完了信,他收回手,目光从她面上而过,与方才一般的无恙,“那时,怕你喜欢。”
“怕……我喜欢?”秦晚晚重复,后悔还在嘴里,却不防听到他这么说。
云休厌点头,“你喜欢,便要学,”他眸子与她对视,“金花只有魔修能驭。”
魔修才能驾驭,她那时,尚不是魔修。
晚晚迷迷糊糊,听到这句,仿佛间是能明白,他是在说,他那时……不想她成为魔修?
可分明,“我以为……”
话突地一止,因马车晃动,像是被什么冲撞了些,她唔地一声,接着就是陈折芳的声音,“恕罪,小姐……恕罪,是前头……”
晚晚没有磕碰到,她几乎迅速的看云休厌一眼又迅速的移开眼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说话间便往外看。
“都是你,冲撞了人家的马!”
“是,我的错,这位小哥,实在抱歉,我与友人切磋,一时没习住剑气,惊扰了你们的马,你们看有何需要赔偿……”
“要什么赔偿啊,又没有怎样……”
“黎兄!小哥勿怪,我这兄友心直口快……”
一急一缓两道声,晚晚车里望去,见两个白衣负剑的少年,高的那个面有急浮,略略矮的那个温温和和面有歉然,正朝陈折芳不住拱手。
折芳心知不宜与他们纠缠,正开口脱过此事,那温和少年就道,“不知可有撞坏之物,主人家若是无恙,我可留些马草钱,以补我二人惊马之过,若是方便,或我二人请主人一壶茶赔罪。”
说着又一拱手。
晚晚眼里一动,果然见不远处竖着一茶幡,风里徐徐摇摇,她立时回头看云休厌。
车外陈折芳方要开口拒,车里传来秦晚晚的声音,“二位不必,既是无意,马草钱便也不必。”
陈折芳立时停了声,那两少年一听车里主人说话,便是一女子声,也再是道歉,当然都是那矮衣少年。
高个的抱剑在一边,眉眼里都是不耐烦,那矮衣少年见状,愈是惭愧般,拱手一定要请车里主人饮一杯茶。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出门在外,盏茶结友。”
那少年一听,忙是恭请。
陈折芳驾车,高个少年抱怨,“……什么啊,请吃茶还不露面。”
“你少说两句,”矮衣少年低劝,“你我出门在外,多一友总比与人交恶强,再说本是我们不对。”
高个的哼一声,倒没有再抱怨。
到茶幡前,是一不大的茶棚,棚里桌椅不过三四,外面立着几个半人高的瓮,写着茶的名字,有客人要茶,老板就从瓮里舀一瓢,端的是个粗放随性。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大约觉得这茶请得也太没诚意,晚晚倒是不在意,还觉得有些趣,但,“要不,我自己下去?”
小着声,她对云休厌很快的说,“我见二人剑纹,想是世家出来历练的公子,看能不能套些话。”
照她看来,云休厌不必下车,毕竟带着目的的事,并且,这黄沙飞土大瓮茶,她也真不觉得……
但云休厌往外看一眼,目光淡定的,“本尊还未用过这样的茶。”
啊这……
她想说尊主您这好奇心真没必要,但见他已然起身,也就咽回了口里的话。
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下得车来,两个少年大概没想到内里是这样年轻的两人,再看两人,公子模样的人相貌出绝,服色无多饰,但看衣料华贵,那一女子,相貌稍逊,但衣料亦是不凡,二人不敢贸揣两人关系,只拱手先介绍自己,请着他们往茶棚里去。
“二位公子见好,我家公子寡言,你们唤我小秦就好。”
“小秦?”
两少年对视一眼,心道原是一对主仆。
少年倒不奇怪云休厌的少言,见他那般,身有华衣却无负剑,再一感知,便知不是修行人——这样好的相貌身家,却不曾修行,可见资质甚差。
当即便有些了悟——倘若他们如此,也开朗不起来。
好在婢女小秦活泼许多,“方听你们说剑气什么的,你们在打架吗?”
她一脸好奇,进茶棚坐下后就看着他们问,还好奇往他们的剑上看。
那矮衣,自称齐九的少年尴尬摆手,“不是不是,姑娘误会,我们……我与黎兄是在切磋,”他不好意思的脸都微红,“我们,是剑气一时不稳……”
说着想起对面公子不是修行人,忙加一句,“新佩的剑,还未趁手,一时没稳也是有的,我二人再次给二位赔罪了。”
晚晚摆摆手很不在意,目光随他的话再落到二人剑上,“新剑啊,那你们可小心些,也是我家公子,最不与人生事,要是遇到也拿剑的人,可能与他们打起来啦!”
“嗤——”
她夸张的语气,那姓黎的少年一下嗤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