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内城某处。
“岳老,已备好。”有人影潜行,对黑暗里看不清面目的几人禀。
被称作岳老的老者,岳仲仁,五大世家之首,岳家这一代的掌权人。
此时岳仲仁闭着眼,仿佛养神,“内城外城?”
“是的,岳老,内城已散开我们的人,保证四方都有我们的人,外城亦备好,只待您一声令下。”
岳仲仁点头,不必他开口,身旁另一人挥挥手,那回禀的人便潜入夜里消失不见。
“大哥,这下万无一失了!”花不降从一旁走出,面上因激动而显得异样的红。
万无一失!
内城里各处都有他们的人混在其中,有这些人引乱风向,明日不愁世家们站在他们这边,最紧要的,“城外,大哥,那东西……真成了?”
明日城外便会有“魔修”伏杀剑修,是了,就是“魔修”,他已经迫不及待……
“老五,淡定。”
岳仲仁微掀眼皮,“事还未成,你这般露相,不好。”
“我没有你们这么沉住气,”花不降不以为意的摆手,“你们又不是不知我就这脾气,反正全江湖都知道我藏不了心事,有你们稳住不露相就好,明日扮黑脸还是我!”他瞪眼,“斩杀妖女,这事也交于我!”
暗处里,另几世家的家主,闻言摇头无奈。
岳仲仁捻须沉吟,“交由你是可,只是时机不可错。”
“大哥放心!待明日妖女一出现,我便提诛杀令,城外信号一传来,我必以最快速度诛杀妖女!”
到时白家小儿不想出手也要出手,便是他不出手,云魔头也绝不会容。
让白家小儿在前,剑宗为他们开道,他们得到那东西,指日可待!
夜色凝沉,热闹一日的大安城逐渐沉睡,木楼之上,白蘅静立无眠。
——蘅哥哥,我……见到了晚晚了,她……现在很好。
——她说江湖大会之后便走,蘅哥哥……她……没有想过留下。
——对不起,是我无能,我劝不住她,但……
白初初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话,那转折之后,必是劝他。
微闭眸,他眉心蹙着一道峰,放下,何为,放下。
她太任性,根本不知道待在云休厌身边意味如何,亦根本不知,她在云休厌身边不能长久。
捏捏眉心,他蹙着的眉心渐渐松展开,想着明日,罢,不论如何,将利害讲与她,若她还不愿……
若还不愿,只能特殊时候特殊行事,先将人带回,一切待她处境无忧再说。
这一夜,有黑暗滋生在长夜,有人立在窗前无眠,亦有人雄心满筹。
清早,第一声鸡鸣,像一声信号,拉开了大安城新的一日。
街道,摊贩栉比,早起的修士已经修炼了一个晨上,远处的铸剑会和江湖大会的高台前渐渐拢起人群,一夜过去,风向悄无声息改变。
人群中,先前被遗忘的诛杀令被重新提起,人们道妖女既活着,诛杀令便该继续,魔修可以朝令夕改,他们却不可不守规。
从古至今,放出的诛杀令从无失误,这一次,应亦是。
人们期望看到剑宗诛杀妖女于高台下——她甚至不配站到那高台上。
污秽的妖女,该死于正道的剑下。
但论着论着,风向似乎已歪了去,论到最后,谁斩杀妖女,谁就是众望所归一般。
这般变化里,不知不觉,江湖大会时辰到。
晚晚理了下袍角的隐花。
“呼……”
慢慢吐出口气,她说,“我有点紧张。”
身旁,云休厌正接过十二递来的斗篷,今日的大安城天不甚好,阴沉有风,他将斗篷给她系上,兜帽遮住她的额发,他往上理一理,“该紧张的是他们。”
他这时还有心思整理她的帽子,如常的语气声音,莫名让她那点紧张消了去,她仰起头来,挣扎着把眼都露出,“他们激动还来不及,不知道这会打算怎么对付我呢,啊,对了,东西,我的东西……”
她跑回身,把十二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这才又松口气,“好吧,我准备好了,该想的都想过了,反正最差还有云尊主罩。”
说着走过去抓一抓他的手。
他顺势将那只小手握住,细白的手整只都被他掌握,他浅笑望她的眼,“信我吗?”
“嗯!”
“那就照你想做的做。”他微力握着那只手,深色的眸子异样的温和。
这样的他其实有些反常,但正是这样的反差,撩得她不要不要,她迷迷糊糊嗯两声,被他牵着出了门。
云休厌没有与她说,五大世家的动作,比她昨夜知晓的,更多。
此刻的城外,有一批“魔修”正在笼中,只待笼子门开,他们便会肆虐伤人,嗜杀目之所及所有活物。
五大世家,生造了一批魔修。
晚晚行走魔修界一月没有查到的东西,或许,答案在这里。
云休厌眸底暗沉,他不准备让她知道这些,偏偏,有人将这些送到她眼底……
“来了!快,看——”
“魔修!”
“云……魔头,还有妖女!”
不断的声音里,有小心压低,也有刻意的高声,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晚晚在高台前听到由小及大愈来愈清晰的“诛杀妖女!”的呼声时,仍是惊了一惊。
这情形与断仙崖时何其像,但也是不同的,至少那时她是按任务所需,走到那一步可以算主动,但现在不是任务,这喊着诛杀的,是别人主动的选择,这就叫人……
有点不爽了。
她表情里一点无奈,身旁人握着她手的力度微紧,她小小对他摇摇头示意无事,耳边“诛杀”声不断,她敛去表情,提步往高台上。
“妖女岂能!”
“妖女竟亵渎我圣台……”
“宗主!诛杀妖女,我等恳请宗主行诛杀令,斩妖女!”
“斩妖女!斩妖女——”
这声音凝成阵势,竟从高台四面八方袭来,而几乎同时,两道威压自高台而下,一道清润,一道沉压,却是剑修与魔修两方威压直直而下,呼喊的人群只觉全身震力,魔修的威压天然克他们,而两道威压同时压下,若不是那清润的剑修力释了魔修的威压,他们恐怕承担不住!
但饶是如此,亦有修为低的剑修手捂心口,嘴角沁出血丝。
“诸位请静。”
高台之上,有声传来,却是世家里的潘家家主。
潘家家主平常话不多,但潘家人个个有一副好声嗓,譬如这般场合,在场代为开口的往往是潘家。
此时他开口,众人便理所应当认为是代高台之上所言,他安抚台下人,令众人稍安勿躁,而后话微转,道宗主及世家已听得他们的话。
此言一出,台下激动——
谁能听不懂这样接近明示的话呢?
宗主已听到,还做出回应,这不就是很快要处置妖女了吗?!
即便不是现在斩杀,这回应也让台下普通修士们得到安抚。
那被威压震出的血丝,也在这安抚里微消弭了去。
高台被围拢,饶是台前有隔开的丈远的距离,但今日高台会提盟主之事,而这些历来是在剑修们眼中进行,是以并无隔音结界。
秦晚晚面无表情,她当然也听到潘家家主的话,但仍是落座,就随着云休厌,在他的近旁——高台上当然不曾备她的座位,但魔修动作也很快,很快就在云休厌椅子旁置下一玉椅,椅虽不大,但奢丽舒适,硬是扎了世家们的眼。
“云尊且慢!”
刚要坐时,便有人出声,但为时已晚,或者说,云休厌根本不在意这样的声音。他握着秦晚晚的手稳稳坐下。
气氛凝滞,瞬息里剑拔弩张。
“看来云尊主不曾听到我宗的话!”
有人出声,是落座于后方一个小世家家主,云休厌抬起眼,只往那方向一望,威压如蛇行,那家主只觉片刻里仿佛有什么要撅断他的颈子,他当即脸色发白,双唇无色。
这一切只在瞬时,下一瞬,小家主只觉喉里一松,一道力缓缓将他解救,而后是清润的声音:“来人为尊主换一盏茶罢,尊主的茶怕是要凉了。”
是宗主!
那家主立时望去,绝处逢生的眼神,只见白蘅抬手间,新茶落于长桌前,一场杀机消弭无形。
几大世家微视一眼,极快里又散开。
“云尊主多日不见,脾性也似见长,老夫却有一问,不知云尊主听不听得啊?”
声如洪钟,开口的,却是花家家主花不降。
云休厌眼神淡漠。
花不降不等剑宗有所反应,便出声:“当日断仙崖,诛杀令乃云尊主亲自提,我等应下,自古诛杀令出,令出必行!尊主年轻尚盛,昨日之话已然忘却?!”
说是询问,更似质问,加之面色急厉,落在众人眼中便是色厉荏苒。
“花家主。”白蘅开口,神色微有不同。
花不降却转身,“宗主不必言说,老夫知此事让大家为难——其实早说晚说,迟早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今日当着众众同修的面,老夫便代诸位问上一问,诛杀令要杀的人就在此,云尊主执意维护,是悔当日言,还是与我剑宗相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