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巴,眼前男人却没有丝毫即将被抓包的心虚,反倒就着她的掌心,冲她眨眨眼。
梁锦宜松了手,顺势扯住他的领带往前一带,等人凑过来,又眼疾手快地拉着周允荣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这时候倒肯听她的话,任凭她牵着自己的手。
梁锦宜穿着高跟皮鞋,跑的时候,头发也扬在半空中,脚下不稳当,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了。
周允荣分出心神来,品出几分她强自镇定下的“可爱”,他笑着反握住她的手,抢回主动权,跑得更快了些。
他们在旋转楼梯的二层碰见周公馆的司机,司机满头大汗,称把东西取回来了,提醒周允荣,周老爷要他过去一趟包厢。
周允荣没回应,接过司机递来的牛皮纸袋,嘱他先走,又将梁锦宜带去二层一个半人高的窗台,示意梁锦宜坐上去。
梁锦宜不理解他要做什么,面前上犹疑,但还是照办了,人坐在台上,视线却抛出去,左右张望。她还在思考,那位闻太太会不会不依不饶地追到这里来。
“这双鞋不适合你。”
周允荣扯开袋子,取出一双款式时髦又很轻便的鞋子,蹲了下去。
梁锦宜将注意力收回来,盯着他手里那双鞋,诚恳道:“这双也不见得合适。”
周允荣笑了一下,装作没听见,执意脱下她脚上原本的高跟鞋,食指和拇指用力,指腹在她的脚踝处收拢。
梁锦宜刚才跑得急,后跟被新鞋子擦破了皮,她自然没当回事。
“如果你的嘴巴也像身体这样诚实……”
周允荣抬头,一只手攥住她的足踝一抬,梁锦宜被迫往后仰,低呼了一声“疼”,给足他想要的“诚实”反馈。
周允荣失笑,低下头,指腹从她脚后的擦痕上掠过,“我不需要一个只有美丽的花瓶,你就是你,我需要的也只是你——梁锦宜。”
他念着她的名字,颈项微弯,小心翼翼替她穿上新的鞋。
梁锦宜对他突如其来的真情剖白毫无反应,她垂着眼睑,透过眼前男人后颈的衬衫立领,隐约可以窥见漂亮的背阔肌。
她听见他继续道:“你既然不肯低头,那么只能我来适应你了。”
她愣神的工夫,周允荣那双缱绻多情的眼就望向她,不肯挪动,无声逼迫她的回应。
梁锦宜弯下腰,从他身上嗅到不知从哪里沾上的女士香水味儿,她一瞬间找回理智,微笑作答:“这种场合,你也并不适应,或者说是厌恶。”
她承认,在他念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她有过一瞬间动容,只可惜,就连这个名字,也并不属于自己。她试图让周允荣从可笑的境地里寻回几分理智。
“周大少爷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调情,周老爷那儿要怎么交待?”
“那位忙着和姓陆的称兄道弟,哪顾得上别人。”
周允荣讨厌在自己兴致不错的时候有人提起周老爷,他很清楚,梁锦宜对这一点比任何人都明白,但眼前的女人根本毫无顾忌,甚至有意无意去触这个霉头。
意识到这一点,周允荣反倒生不起气来,他仰着下巴问她:“要看魔术吗?”
梁锦宜佩服他转移话题的生硬程度,配合地点点头。
他的手伸进西装衣袋里。
一层宴会厅舞曲声衔接停滞的一瞬间,梁锦宜听见一声细微“啪嗒”轻响。下一秒,她盯着周允荣掌心上多出来的一枚蓝宝石戒指,心里有些失望,好俗套的魔术。
周允荣的手掌摊开向上,定格在她眼前,幽蓝的宝石在灯下奇异地折射出银白色的光晕,实在晃眼。
她迎上周允荣的目光,眼角微弯,做出诧异震撼的模样,“实在……惊喜,今天是什么日子?”
“算不得什么特别的日子”,周允荣摇头,戒指是他专门请人订购的,原本打算在西方情人节送给她,也许是今天心情不错,被自己鬼使神差掏了出来。
他低头,握住她的手,新婚时期的誓言,在此刻达到了一个奇异的联结。
被他的戒指套上无名指的那一刻,那段新婚典礼上的宣誓誓言,好像多了一点儿真心。
他们久久注视着对方,眼神在彼此的瞳孔里波动。
周允荣很煞风景地问:“这就感动了?”
梁锦宜耸动着双肩,附和他的话,“感动得不得了。”
她主动地环过他的脖颈,耳朵贴近他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料,她听见他胸腔里强有力律动,从起初的规律变得平仄不可捉摸。
她还在表演着这场感动的余韵,思绪却渐渐扯远。
男人钟爱女人妖娆多变的模样,却偏要言不由衷寻求一个“真”,等当真褪下脂粉,露出真实的模样,他们往往逃得比谁都快。
他们身后,大扇的玻璃彩窗隔开铅灰和土黄混淆的云团,遥遥看去,很像西北一种名叫“搅团”的家常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