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宜回了周公馆,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蓉蓉取来烫好的洋裙新衣,称下午大少爷驱车回来的时候,老爷询问少夫人在哪,周允荣称梁锦宜在公司。
她有些疑惑,周大少爷一向不屑扯这样的谎。
拿蓉蓉递来的毛巾擦着头发,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蓉蓉说二少爷周浒提前回来了,称下午遭了空袭,西安城内虽不如城郊波及大,但伤亡人员仍不少,周公馆大门紧闭,周大少爷却不知犯了哪根筋,又要驱车出去,被老爷叫人拦了下来,现在周家几个小辈都被叫去老太太那儿说话。
梁锦宜不打算掺和周家阖家团聚的亲热戏码,嘱蓉蓉将小厨房的菜热了一遍,她吃饱喝足,又饮了热气腾腾的茶,在起居室的写字台前坐着休息了一会儿。
过了不久,没等来周老爷的传唤,反倒等来了思纯身边的女佣过来,称思纯小姐请她一起去主楼的水沅厅喝咖啡。
那女佣小采和思纯一个脾性,肚肠里藏不住话,一路上不用她旁敲侧击打听,便称二少爷之前被周老爷发配到恩施那样的苦地方,好容易回来了,下午蔫不拉几从周老爷的书房出来,被周老爷骂了一通。二少爷要在佣人面前找神气,咒骂老爷子不够慷慨,家里人不肯陪着叉麻将过手瘾,他就去外头找场子推牌九。
这话还没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兜来转去又传到周晟耳朵里,气得周老爷又将他传去书房,警告周浒,把他从恩施带回来的坏脾气收一收。周老爷骂完又打听裴先生在不在周公馆,佣人称裴先生昨晚就回了家,本是上午就应该回来的,却迟迟没到,揣测是下午的空袭,一时无法出门。延挨到裴先生过来了,周老爷称要给他涨薪,请他帮忙多管教一人。
周公馆主楼的三层被重新改造了一下,很适合办小姐妹聚会的沙龙,周家兄妹们各怀心事地坐在屋内,听裴则之安排这段时间授课的事。周允荣另有影业公司的事要整顿,自是不用听的,不过一同从老太太那儿过来,被思纯撒娇带了过来。
老太太提了一嘴,叫冯湘那丫头也陪着二少爷和思纯一起听课,思纯又说要把锦宜姐姐叫去同听。
梁锦宜过去的时候,三层无线电放着爵士乐。屋里的气氛不怎么好,裴则之颈子上缠着雪白的羊毛围巾,枯叶混在发缝里,整个人都有些潦草的傻气。
他正襟危坐着在椅子上,“诸位的英文水平不一,之后就按基础的重新学起。”
梁锦宜进屋的时候,长沙发上的周允荣眼神一顿,他下意识去掏西装口袋的香烟盒,眼神却没从她身上移开。
她安然无恙地出现他面前,周允荣骤然松了一口气儿,将心里那丝被视作荒唐的愧疚感抛开,随后更加不齿那点儿隐秘心思的来由。
冯湘坐在周允荣的右手边,她很自然地抓起桌上的火机递给他,一转眼瞥见梁锦宜,眼神像被烫了一下。
冯湘笑着道:“奶奶说这几天不太平,让我们没事就少出去,二少爷也回来了,索性叨扰裴先生,一起听听课,你……也一起吗?”
思纯站起来,先于梁锦宜开口,“最近外头乱得很,学校里停了课,四处都在搞防控宣讲,裴先生也是赶过来的,倒是很难得的机会,锦宜姐姐陪我一起嘛。”
梁锦宜点了点头,佣人拉来新的椅子,她坐下,见裴则之的模样,不比她早来多久。
她与裴则之颔首交换了眼神,“怪不得这样热闹,裴先生也在,我以为大家聚在一起在打麻将呢。”
“还是大哥有本事,能把钱袋子一样的嫂子娶回来。”
接她话茬的是个陌生的男人,生了一张很宽阔的脸,粗眉细眼,下颏又比周夫人瘦些。梁锦宜看过去,男人右鬓耷拉着一缕萎靡的鬈发,一提起“打麻将”,本来歪坐在角落的绒沙发上,一瞬间整个人容光焕发地坐直了,一副恨不得将她引为知己的模样。
是二少爷周浒,他这话不算讨喜,梁锦宜还没打定主意要怎么接。
另一头的周允荣,眼珠却仿佛铺了一层霜,他忽然站起来,从烟盒里夹出一支烟,走去外头点火。
梁锦宜见状也起了身,对众人笑着颔首:“失陪一下。”
站在走廊的周允荣,听到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转过头,是光影飘忽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