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李鸿章变得身无半职,一下子成为一个平头百姓。在中国近代史上,李鸿章可能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狐狸,他一生杀人如麻,战斗中多次死里逃生,所以,官越大年龄越高,也就越贪生怕死;他的身上有太多的“定时炸弹”,也有太多的仇人要置其于死地,如果没有乌纱帽罩着,他一天也别想安泰。光绪皇帝撤职的谕旨,让他死路一条,他岂能坐以待毙?
进入夏季,不仅天气越来越燥热,知了声声叫着夏天,而且,光绪皇帝对于维新的心态也日趋迫切,行动变得更为冲动、激烈,甚至有些不计后果。他下诏裁通政司等六衙门、湖北广东云南三省巡抚、各省之不办运务之粮道,引起“公务员”队伍的极大恐慌。当时有人这样描写太仆寺被裁撤后的情形:“寺中自奉旨后,群焉如鸟兽散,阒其无人,匪特印信文件,一无所有,即厅事户牖,均已拆毁无存。”“戊戌变政,首在裁官,京师闲散衙门被裁者不下十余处,连带关系,因之失职失业者将及万人,朝野震骇,颇有民不聊生之戚。”“举京师谣言纷纭不可闻,皆谓康有为欲尽废京师六部九卿衙门,彼盈廷数千醉生梦死之人,几皆欲得康之肉而食之。”修整北京街道,改变环境卫生,本来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但吏役们执法态度粗暴,方法简单,把街头摆摊的小商小贩撵得鸡飞狗跳,闹得沸沸扬扬,怨声载道。六堂官被“一锅端”,不仅引发了众多大臣的抵触情绪,而且,改革阵营也产生了很大的意见分歧。《杨参政公事略》记载:“一日六堂官革职,大臣颇自危,(杨)锐复奏情词剀切……顿脚叹息曰:‘皇上始误听于志锐,继误听于李盛铎,今又误听于康有为,殆哉!’”杨锐还在给友人的信中大胆预测:“康、梁二人,又未见安置,不久朝局恐有更动。”
光绪进士、翰林院编修蔡元培曾经是改革派积极争取的人物,但蔡元培对康梁等人的作派很是看不惯,对他们的邀请当面加以拒绝。多年以后,罗家伦当面请教蔡元培当年为何能做到“众人皆醉我独醒”时,蔡元培从容解答说:“我认为中国这样大,积弊这样深,不在根本上从培养人才着手,他们要想靠下几道上諭,来从事改革,把这全部腐败的局面转变过来,是不可能的。我并且觉得,他们的态度也未免太轻率。听说有几位年轻气盛的新贵们在办公室里彼此通条子时,不写西太后,而称‘老淫妇’,这种态度,我认为不足以当大事,还是回家乡去办学堂吧。”⑶
就连驻京外交人员如窦纳乐、戈颁等,也认为康有为推行不切实际的改革(如变易服色、剪发等)是鲁莽冒进,对其政见也不尽赞同。康广仁也很为哥哥的前程担心,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坦言:“伯兄规模太广,志气太锐,包揽太多,同志太孤,举行太大。当此排者、忌者、挤者、谤者盈衢塞巷,而上又无权,安能有成?弟私窃深忧,故常谓但竭力废八股,俾民智能开,则危崖上转石,不患不能至地。今已如愿,八股已废,力劝伯兄宜速拂衣,虽多陈无益,且恐祸变生也。”
但康有为却不以为然。他说:“死生命也。我昔经华德里,飞砖落面,若逾寸中脑死矣;加中风痰,顷刻可死。有圣主在,吾以救中国,岂忍言去?”
康广仁又劝道:“伯兄平时言教以救地球,区区中国杀身无益。”
康有为不听,还是自比圣人,一意孤行。
没有不透风的墙。张謇听到康梁准备“用激烈雷霆式的手段来变法”,十分惊诧,赶紧找到康有为,劝他不要逞一时之快,破坏变法大计。但康有为根本听不进去,支支吾吾,把他支走了。回到住处,张謇觉得无能为力,“在京闻康有为与梁启超诸人图变政,曾一再劝勿轻举,亦不知其用何法变也。至是张甚,事固必不成,祸之所届,亦不可测。……余尝规讽之,不听。”⑷
精明的张謇预感到“朝局自是将大变”,因此,他“作辞寿州(即孙家鼐)奏派大学堂教习启”,匆匆离开京城,返回南通,以规避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