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多谢B哥！
深圳的三月已经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在这里过冬的候鸟，都纷纷飞回了凉爽的北方。
车间设备的轰鸣声焦躁不安。今天的流水线开得很快，听说因为妇女节，下午要给全体女工放半天假，产量得在中午之前完成。
午餐的电铃终于打响了，流水线戛然而止。工人们甩着酸疼的双手，陆陆续续走出了厂区。脱下无尘服、过安检仪、检查身上是否夹带了金属零件。像富康工厂这种常常接海外订单的大型电子厂，最怕员工偷零件。少了一两个零件不值钱，但定制的零件要是在产品发售前流入市场，可是重大泄密，要受到严厉的违约惩罚。
“小四川！”厂务插着个腰，站在休息区一排排的储藏柜前，“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进厂前手机要静音！刚才就你的柜子一个劲响个不停！”
被叫作“小四川”的男孩很年轻，大名叫潘浩宇。四川人，普通话讲得很差。他摘下防尘帽，露出一头黄里掺黑的头发，他很瘦，肤色健康，浓眉下的眼睛，隐约有一些少数民族的影子。
“老王，我又不是故意的。”潘浩宇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打开了柜门，“这手机是背包客偷来卖我的，云盘关不掉，原主人是个女的，就爱拍照片。她拍啥子照片，我这里也能收到。”
“哦？漂亮不？”厂务来劲了，露出了个猥琐的笑容，“有没有露点的照片？”
“露个屁！手机又退不掉，还不好使。老子恼火地很！”潘浩宇从储藏柜里掏出了手机，上面提示云盘已同步了20张新照片。潘浩宇骂骂咧咧地点开云盘，扑面而来的，是20张不同角度的女性全裸的尸体照片。
“我草！”
……
半个多月前，2月14日。
情人节这天下雨了，雨还不小。深圳华强南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上微微积水，倒映着密密匝匝的高楼阔宇和霓虹灯牌。
飞扬大厦通天地电子商城此刻依旧灯火通明。这座商城别看装修低廉老气，但在华强北，它是二手手机交易市场的灵魂。在飞扬的门口，从下午五点开始，就站了一排背着双肩包，打着伞的年轻男人们。他们都低头盯着手机，忙忙碌碌地回复着客户的信息。这些年轻男人们有一个共同的职业——华强北背包客。他们在网上挂出二手手机，一旦有人下单，立刻转身钻进飞扬大厦“拿货”。
飞扬大厦里挤着上百户的商家，每个商家虽然只占短短一米的柜台，但就是这一米柜台，却造就了年入百万的神话。
背包客们找到熟悉的摊主拿好货后，再飞快地跑到飞扬大厦门口的肠粉店。肠粉店外是顺丰发货点。这个发货点和全国所有发货点都不同。它不但24小时连轴转，而且它几乎只为华强北的商家和背包客们服务。单号拿到，输入二手平台网站的后台，点击发货，这一单就算完成了。等过两天客户确认收货，几千块乃至上万块的收入便能如数到账。
低投入、低门槛，几乎零风险。
一个踩着洞洞鞋的男青年挤过门口的背包客们，急匆匆地往飞扬大厦跑。
“韩仔，今天开张挺早啊！”有人拉住了他，要给他递烟。
韩江摆摆手，踢了踢洞洞鞋，试图把里面进去的积水倒出来：“客户本地的，情人节，着急送女朋友手机。今晚就要。”
“钱太少这单就别做喽。”
“着急交房租。”
“你家老子不是送外卖？老子不赚房租，让儿子赚钱养全家？”
韩江没搭话，拍拍身上的雨水，钻进了飞扬大厦里。
一米柜台，人潮人海。男女老少藏在玻璃柜台后，手里的钻头、锉刀“滋滋啦啦”响，维修手机的手段看起来鬼鬼祟祟。韩江扒拉开几个扯闲篇的背包客，挪到了人最多、也是四楼位置最好、最大的柜台前。
“缤果XR白色128G，改14Pro。屏幕要靓的。九百块以内。”
“九百块？”
柜台前一个捏着电烙铁、满手超长美甲的女孩，不屑地瞥了韩江一眼。
“B仔的朋友，行个方便。我每次都找他拿货。”
女孩嚼着泡泡糖，语气更加不屑：“B仔也是你叫的？叫B哥！”
韩江冷脸：“你新来的？”
长指甲女孩不耐烦地拿出一沓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二手缤果手机，上面密密麻麻贴着柜台标签，她从标签里抽了一个白色的缤果XR，丢给了韩江。
“这台可以八百七卖你。货是我进的。七楼找B哥改机。”
韩江没动弹，他仔细地将手机从塑料膜里抽出来，屏幕无划痕，镜头无灰尘。按照验机习惯，韩江当场开机。
诶？有点奇怪。
这台手机好像Cloud账号没退出来。
“干什么呢！”长指甲女孩挥着电烙铁手就伸过来了，差点烫着韩江，“今后B哥的货不许开机验了！你们一个两个都要开机，手机电池寿命变短，价格跌了算谁的？”
说着，长指甲女孩要夺过韩江手里的XR。
“低价机就这么一台。爱要不要！”
“要！要。”客户催得紧，房租着急交。能买到价格这么低的货，也算有得赚。韩江来不及进一步验机了，他赶紧扫码转账，拿了手机上7楼。
飞扬大厦一共有29层楼。前4层楼是商场柜台，一楼卖配件、手机壳；二楼卖屏幕、做维修；三楼卖iPad和电脑；四楼主要经营手机，特别是美国最好的品牌手机——缤果手机。五楼以上就是商住两用的小格子间。一般都是在飞扬工作的人和一些有实力的大背包客们在这里租房子做工作室。
B哥，就是整个飞扬大厦，最有实力的大背包客。据说他手里的缤果手机囤货量，要以“万”为单位计量。拿货低于十台起步的，都属于是在浪费B哥的时间。7楼半层的格子间都被B哥租了下来，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验机、收机和做闲鱼、转转等二手平台客服的年轻男女。格子间的布局简单粗暴：上床下桌。困了到上面床上睡觉，醒了就坐到桌子前干活赚钱。
韩江进屋的时候，B哥正在帮客服小妹打包手机。听说是甘肃那边的一家手机店，一口气管他收了四十台二手缤果。
“B哥，忙呢？改机。”韩江双手把XR递了过去。
“韩仔，好久不见。最近在哪里揾食啊？是不是跑去远望大厦了？”B哥一把勾住韩江的脖子，往屋里走，“远望那帮人不行，就是搞搞假耳机、山寨缤果表。还是要玩手机才有搞头嘛，你说对不对？呐，因为好久不见你了，今天这台，B哥亲自帮你改，中不中意啊？”
都是潮汕胶己人，韩江又比其他年轻背包客懂礼貌，B哥对他很是照顾。
B哥从桌下滑出办公椅，拽过台灯，手里小电钻一响，缤果XR的背板就被拆了下来。缤果14Pro是今年最新款的手机，因为限量发售，华强北一时间一机难求。但这难不倒深圳这些做山寨机起家的潮汕商人。他们发现，缤果XR的摄像头排布、屏幕尺寸几乎和14Pro一模一样。只要换个14Pro最抢手的“远峰蓝”背板和钛金属边框，完全能够以假乱真。
“正好多出一块90%的电池，换上送你喽！”B哥将爆改好的XR——哦不，现在是14Pro了，递给了韩江。
“多谢B哥！”
“无相干啦！”B哥顺手从脚下的大纸箱里掏了个一比一订做的缤果手机包装盒，丢了过去。擦屏、覆膜、装盒、贴防盗贴纸，再用旁边的萝卜章盖了个假收据，一并装进缤果手机旗舰店同款复刻的礼品袋里，八百七十块的手机，足以冒充近万块的全新缤果14Pro了。
韩江提着小纸袋，飞快地跑出了飞扬大厦。他的手机都快被客户催爆了。今天是情人节，客户无论如何也要拿到这部手机去讨好自己喜欢的女孩。
等韩江骑着他的小电驴穿过大半个深圳，赶到龙华区的富康工厂外时，雨已经停了。富康工厂的北小门外，夜市摊陆续支了起来。没赶上晚饭的工人们三五成群地刷卡走出工厂大门，在夜市上左拼右凑出廉价的一餐。
污水沟的白玉石桥旁，蹲着一个穿深蓝色工服，染着一头黄毛的年轻男孩。他的脖子和肩膀间夹着一柄印着和路雪广告的劣质雨伞。从他手臂上被打湿的面料来看，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不知道为什么，韩江产生了一种熟悉的直觉。他很笃定地认为，在滚滚人潮中，他的客户就是眼前这个小黄毛。韩江拨通了客户的号码，果不其然，小黄毛接了电话。
“潘浩宇先生？”韩江跨着他的小电驴往前挪了几步，把手里的缤果礼品袋递了过去，“不好意思，下雨，来晚了。”
“你也知道晚啊！”小黄毛“腾”地站了起来，他瞥了一眼韩江的电驴，“你送我过去。”
“什么？”
“我女朋友都快下班了！”
不等韩江拒绝，潘浩宇已经跨坐在了小电驴的后座上。
“前面上龙华大街，肯德基旁边右拐，意境丽人造型。你送我过去，我就点确认收货。”
韩江很无奈。闲鱼平台的线下交易就是这样，不点确认收货，他就拿不到钱。
小电驴风驰电掣地载着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孩，切过又开始淅淅沥沥的雨幕，上龙华大街，肯德基右拐，一家装修土奢的美容院映入眼帘。大玻璃窗里，灯光明亮，几个俊男靓女在等着做美容美发美甲的女客人们之间穿梭。
“小雪！”潘浩宇冲着玻璃窗内的一个女孩大喊。女孩没听见。她长得挺漂亮，标准瓜子脸，黑长直的头发，身材瘦小，大概是南方人。要说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她的单眼皮显得眼睛有些小。这种水平的女孩，对于潘浩宇这样的工厂“厂弟”来说，算是高攀了。
潘浩宇跳下小电驴，抬腿就往美容院走。
“哎！”韩江拉住他，“确认收货。”
潘浩宇急着见心上人，也没检查礼品袋里的货物，直接掏出他碎屏的安卓学生机，在闲鱼上点了收货确认。
“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哦！”钱到账了，韩江挥手告别。今晚要是房东过来收租，他肯定是能应付过去了。
潘浩宇对着玻璃窗的倒影，搓了搓自己的发型，他看了眼身上还穿着的工服外套，赶紧脱了下来，挤在腰间。他推门走进美容院，冯雪像一只蝴蝶一样扑向了他。
“Happy……”潘浩宇临出门前学了一下“Valentine”的读法，但他现在一紧张，完全忘了，“Happy……情人节。”
“嚯……缤果手机诶！”美容院的女孩们围了过来，甚至有一些女客人也伸头看向了冯雪手里的礼品袋。
这引起了造型总监安东尼老师的不满。
“差不多行了啊！客人还等着呢。”
冯雪回到她做美甲的小桌子前，轻声向正在等待的女客人道歉。女客人并不介意，反倒是点点下巴，示意让冯雪把礼品袋拆开。
崭新的礼品袋，崭新的包装盒，里面放着的是一部虽然被擦得亮晶晶，但很有可能不是崭新的缤果手机。
“14Pro？”女客人一眼认出了今年最新的限量色“远峰蓝”，“诶……不对吧。”
女客人也不管手上的指甲油有没有烤干了，她伸手捏起手机，仔细端详了一下，又掏出自己兜里的缤果14Pro，两台手机在高亮的美甲灯下一对比，山寨的那一台，顿时现了形。
“你这个……”女客人看了一眼坐在门口沙发上等女朋友下班的潘浩宇，又看了一眼冯雪，“你开机看看。”
冯雪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她按下开机键，屏保直接弹出了一张陌生女人的结婚照，冯雪立刻明白了，这是个二手手机。
“哟，你男朋友糊弄你呢？”女客人的语气尽显揶揄，“我男朋友都送不起这么贵的手机。哎，你看……”女客人伸出她刚做好的一只指甲，刮擦了一下手机背板，一条缝隙出现在背板和边框之间，里面还粘着B哥草率粘上，尚未烤干的金属胶，“哟，还是个山寨机。XR爆改的14Pro吧？我听说，华强北那边都这么干……”
冯雪被羞辱得满面通红，她飞速地把手机关机，塞回包装盒和礼品袋里，气鼓鼓地将袋子丢进了潘浩宇怀里。不明所以的潘浩宇愣了一下，紧接着，他被冯雪连拖带拽地拉出了美容院。
“没钱，可以不买这么贵的礼物。”冯雪憋了半天，憋出这么句话，“我又没嫌弃过你。这还是个山寨机！”
“这……这怎么是山寨机噻？”
冯雪看起来非常失望。她用小拳头锤了潘浩宇三下，扭头回了店里。隔着玻璃窗，潘浩宇都能看见造型总监安东尼对他轻蔑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