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善霁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一片惨白。
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文人风骨,在裴栖云这诗句面前,被贬成了一文不值!
他所有的自信、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孟善霁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人目光的变化。
从最初的钦佩,到震惊,再到……看向他时的怜悯,和看向裴栖云时的敬畏。
就连贺王都脸色难看至极,看向裴栖云时,眼神充满了忌惮。
宁栀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好家伙,裴栖云这哪里是作诗?
分明是拿着大砍刀狠砸孟善霁这个绣花枕头!
太狠了,太爽了……
要知道,对于孟善霁这个自诩文人风骨如命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打断了他最引以为傲的脊梁!
宁栀努力抿紧嘴唇,才忍住没笑出声。
但她不忘了面上配合地露出震撼与仰慕,看向裴栖云的眼神亮得惊人。
裴栖云似有所感,微微侧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冷意稍敛几分,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快得让人抓不住。
孟善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如刀绞,屈辱万分!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没有当场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大才,意境高远,非臣……臣之雕虫小技所能及。”
“臣……自愧不如。”
孟善霁微微躬身,举手投足间勉强保持着仪态,但那份从容下,是碎了一地的尊严和无法掩饰的狼狈。
裴栖云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从未将他放在眼里,淡然扫过孟善霁惨白的脸:“孟大人既已知晓差距,日后便当谨言慎行,收起些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孟善霁心上。
孟善霁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最后一丝强撑的体面也摇摇欲坠。
【呜呜呜孟宝好惨……脸都白了!】
【摄政王太狠了吧!一点面子都不留!】
【心疼孟宝!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我好难过!】
【妹宝你快说句话啊!孟宝需要安慰!】
宁栀瞥见眼前闪过的弹幕,心里冷笑。
心疼?
他自找的,活该!
就在全场寂静,众人目光都聚焦在狼狈的孟善霁身上时。
宁栀抬起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眼中盈满了崇拜与感激,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殿下……”
“方才真是令人叹服。”
说着,她抽出一方绣帕踮起脚尖,动作轻柔地朝着裴栖云光洁的额角拭去。
那里别说汗了,连头发都没乱一丝。
裴栖云垂眸,看着宁栀这番突如其来的关怀,眸光微动。
他并未躲闪,反而配合地微微俯身,任由那淡淡馨香的帕子虚虚拂过额际,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这一幕郎情妾意的画面,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孟善霁。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他不能失态。
他是当朝首辅!
贺王见状,心知再待下去只会更加难堪,赶紧上前打圆场,干笑着:“啊哈哈……今日切磋,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摄政王殿下文韬武略,实乃我朝栋梁,孟大人今日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哈!”
“时辰不早,本王送你回府歇息……”
贺王几乎是半扶半拽,强行拉着失魂落魄的孟善霁,匆匆向裴栖云和宁栀告辞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孟善霁一直紧绷的脊梁才猛地垮了下来。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交织着屈辱愤怒和不甘。
贺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尽是心疼,旋即冷哼一声带着几分阴鸷:“裴栖云今日如此嚣张,不过是仗着手中兵权和新帝几分倚重罢了。”
“你且看着,他护得了那宁栀一时,还能护得了一世?”
“听说陛下对他近日独断专行已颇为不满,京中弹劾他的奏折可不少……”
“哼,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孟善霁闻言,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猩红的眼底泛着血丝,但那屈辱和挫败逐渐被执拗与狠厉所取代。
他轻轻揉着发麻的手腕,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王爷说的是。”
“今日之辱,孟某……铭记于心。”
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看着贺王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失魂落魄的孟善霁弄走,前厅内反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平静。
江家人和下人们大气不敢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总算把这群瘟神送走了。
宁栀心里长舒一口气,面上却是那副受惊略带不安的柔弱模样,微微屈膝,对着裴栖云行了一礼,柔声客套了起来。
“今日多谢殿下解围,殿下想必也乏了,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臣女的院落尚算清静,殿下可要……移步稍作歇息?”
按照常理,裴栖云这等身份,怎么可能真去她一个未出阁女子的闺院小坐?
这于礼不合。
宁栀也就是客气一下,然而……
“好。”
裴栖云低哑的嗓音,淡淡地从头顶传来。
宁栀:“……?”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微微睁圆,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他……他说什么?
好?他居然答应了?!
裴栖云垂眸看着她脸上那瞬间没掩饰住的错愕,眸光深邃难辨,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带路吧。”
宁栀心里顿时有些无措,下意识想起上次裴栖云出现在她房间发生的事。
完了,客气过头了。
这尊大佛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宁栀瞥了一眼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舅舅舅母,心里叫苦不迭。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只能硬着头皮,努力挤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是,殿下这边请。”
裴栖云负手而行,衣袂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他并未多看江怀远和王氏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空气人。
江怀远和王氏吓得连忙躬身相送,连头都不敢抬。
宁栀引着裴栖云,穿过回廊,朝着自己那座偏僻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仿佛实质般落在她微微发僵的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