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也看不懂。
但他和王彪不同。
王彪是即将被推上祭台的祭品,他感受到的是绝望。而赵虎,是台下那个觊觎祭司位置的野心家,他从这个字里,嗅到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一丝机会的味道。
那个姓秦的,为什么要他们等?
他明明可以一箭射杀了王彪,为什么不那么做?他明明可以带人攻进来,为什么只在外面敲锣打鼓,扔一张纸条?
赵虎的脑子飞速转动,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百步穿钱的神技。
墙外烤火的羞辱。
煽动人心的围观。
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等”字。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他心中成型:那个姓秦的,他根本不在乎黑虎堂,也不在乎王彪的命。他在玩!他在用黑虎堂所有人的性命,玩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要的不是杀戮,是诛心!他要他们从内部崩溃,自相残杀!
那么,“等”字的含义就昭然若揭了。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结果。
赵虎猛地抬起头,扫视着大厅里的众人。他看见了动摇,看见了恐惧,也看见了和自己一样,在恐惧中滋生出的贪婪。
他的视线,与人群中的一个小头目对上了。
刘三。
那个李三的远房表弟。
在所有人都被那个“等”字震慑得失魂落魄时,只有刘三,虽然同样面有惧色,但他的手,却死死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随时可以扑杀的姿态。
他的目标,不是门口,而是主座上的王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赵虎看见刘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几不可查地,对他偏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虎脑中的所有迷雾!
有内应!
不,不是内应。是秦少琅已经把他的意志,通过某种方式,传达到了黑虎堂的内部!
秦少琅只说要王彪的脑袋。
谁提着这颗脑袋去见他,谁就是新的黑虎堂堂主!
“等”?
不等了!再等下去,这天大的功劳,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兄弟们!”
赵虎猛地发出一声爆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堂主他……他想用自己的命,去换我们的活路!”他指着王彪,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你们真信吗?”
众人一片哗然。
王彪也从呆滞中惊醒,他恶狠狠地盯着赵虎:“赵虎!你他妈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这是在用我们所有人的命,去赌他自己的一线生机!”赵虎彻底豁出去了,他手中的刀,指向了王彪。
“那姓秦的神仙人物,会缺他一颗脑袋吗?他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投名状!”
“王彪已经把他得罪死了,我们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杀了他!把他的脑袋献给秦先生!我们才能活!”
赵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脆弱的神经上。
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忠诚和义气。
“对!赵二当家说得对!”刘三第一个跳了出来,拔刀响应,“王彪昏庸无能,把我们带上了绝路!兄弟们,反了他!”
“反了他!”
“杀王彪,求活路!”
十几个早就被刘三串联好的喽啰,跟着拔出了刀。
剩下的人,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也纷纷调转了刀口。墙头草,在任何时候都是最多的。他们不在乎谁当老大,他们只想活下去。
王彪的亲信只剩下寥寥数人,他们惊恐地聚拢到王彪身边,却被周围上百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吓得双腿发软。
大势已去。
“赵虎……你……”王彪指着赵虎,气得浑身发抖,“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我!”
“不薄?”赵虎狞笑起来,“你吃肉,让我们啃骨头!你玩女人,让我们喝西北风!现在大难临头,你还想拉着我们一起陪葬?王彪,你的春秋大梦,该醒了!”
“我杀了你这个反骨仔!”
王彪彻底疯狂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鬼头刀,朝着赵虎猛扑过去。
他毕竟是纵横蓝田镇多年的枭雄,困兽犹斗,凶悍无比。鬼头刀带着恶风,当头劈下。
赵虎不敢硬接,狼狈地向旁边一滚。
“一起上!杀了他!”赵虎嘶声吼道。
刘三等人一拥而上,各种兵器朝着王彪身上招呼。
王彪的几个亲信试图抵抗,但瞬间就被数倍于己的人潮淹没,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几声,就被剁成了肉泥。
大厅里,上演了一场最血腥的内乱。
王彪状若疯魔,鬼头刀上下翻飞,不断有喽啰被他砍倒在地。但他身上,也瞬间多出了十几道伤口。
鲜血,染红了他胸口的下山猛虎。
那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猛虎,此刻正哀鸣着,走向末路。
“啊!”
王彪一刀劈开一个喽啰的胸膛,自己后心却被刘三狠狠捅了一刀。
他一个踉跄,巨大的身体跪倒在地。
赵虎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从地上弹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钢刀,狠狠捅进了王彪的后颈。
“噗嗤!”
刀尖从王彪的喉咙前穿出,带出一串血珠。
王彪的动作,凝固了。
他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无比狰狞的脸。
“为……为什……”
赵虎没有回答他。
他抽出钢刀,反手一挥。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着,落在大厅中央。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那张写着“等”字的纸卷。
血,喷了赵虎一身。
温热的液体,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赢了。
他赌赢了。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所有人都看着站在血泊中的赵虎,那个新的王。
赵虎弯腰,一把抓起王彪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
他大步走到门前,在所有人敬畏的注视下,奋力拉开了门闩和巨木。
“吱呀——”
沉重的大门,向着外面那片死寂的黑暗,缓缓打开。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赵虎高高举起王彪的头颅,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秦先生!王彪已死!黑虎堂上下,愿降!”
夜色里,没有任何回应。
那绝对的安静,比之前的锣鼓喧天,更加令人心胆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