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礼法新规》——
“一,自即日起,凡南洋兵马司所属人员,为吕宋最高等秩。除同级外,任何人遇之,须‘顿首’行礼。
二,一般执法巡捕,为其次等。兵马司人员外,其余人等遇之,须‘躬身’以示敬。
三,所有在吕宋之华人,位在土著、泰西诸国人之上。非华籍者遇华人,当‘躬身’。
四,土著、泰西人等,为最末等。其内部相见,依旧俗,然绝不可僭越以上三等。”
写完后,李知涯掷笔于案,目光扫过几位百总。
“即刻刊印,遍贴全城。
兵马司全员荷枪实弹,上街巡行。
有敢违逆、喧哗、抗命者……”
他稍作一顿,声音冰寒,“立拘不赦!”
李知涯已经做好了镇压骚乱的准备,甚至预备了几处空监牢。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
新规推行,如滚汤泼雪,顺利得令人愕然。
想象中的抵抗并未出现,街头巷尾,只有短暂的观望与窃窃私语。
到了第三天,李知涯站在王城城楼望向下方的岷埠城区,看到的竟是一派“和谐”景象——
土著商贩笑呵呵地对走过的巡捕躬身。
泰西商人虽面色不豫,却也依样弯腰。
而普通华人行走街市,胸膛似乎都比往日挺得高了些。
那些巡捕和兵马司兵士,更是被这意想不到的尊崇弄得有些无措,只能僵硬地点头回应。
李知涯看着一个土著老头儿乐颠颠地对一名年轻巡捕深深鞠躬,那巡捕慌得差点同手同脚。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底那股恶气无处发泄。
最终化作一声冷笑,低声骂道:“咱大使真没说错……
这菲律宾人,看样子是真喜欢殖民者!
有些人就是记吃不记打!
该的!”
就在他暗骂吕宋人不长记性的时候。
身后传来兵士的喊声:“把总!曾百总找您!”
李知涯收敛心神,边走下城楼边应道:“他找我有什么事?打牌还是喝酒?我这就来。”
下了岗楼,回到公廨。
却见曾全维今天既没摆牌桌,也没备酒菜。
而是眉头紧锁地拿着一沓报纸,坐在靠背长椅上。
听到李知涯的脚步声,曾全维头也不抬,将手里的报纸递过去一半:“皇帝开始瞎搞了,居然跟藩王抢老婆。这几份小报你看看,京师都快炸锅了。”
李知涯走过来坐下,接过那沓报纸。
其中一份的纸质异常熟悉,他不禁莞尔一笑。
再看页首,果然印着《山阳月刊》四个字。
“哈,”李知涯笑道,“这不是我当初做印刷工那会儿,经常偷偷加印的小报吗?”
他展开报纸,找到曾全维所指的那篇报道。
文章用词辛辣。
将泰衡皇帝如何设计陷害惠王朱仲权,使其被降为枝江侯。
又如何一步步将已离婚的原惠王妃柳未央运作进后宫的过程,添油加醋地叙述了一番。
字里行间,极尽讽刺皇帝“见色起意”、“罔顾人伦”。
同时痛斥朝中诸公“见利忘义”,接受了皇帝的“反向贿赂”而集体失声或转而赞成。
文末,则大大赞扬了仍在坚持批判此事的齐党官员,称他们“风骨凛然,堪为士林楷模”。
李知涯放下《山阳月刊》,又拿起另一份名为《中原新知》的小报。
这一份似乎对内情更为洞察。
它不仅报道了事件本身,更提及了宫中流传的“百年预言”谶纬之说,以及柳未央及其家族与“无为教”千丝万缕的联系。
文章暗示,这整件事或许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但笔锋一转,又留有余地——
至于究竟是无为教套路了皇帝和朝廷,还是皇帝老谋深算,反过来利用了无为教,目前犹未可知。
文章最后写道:“真相迷雾重重,且静待后续。”
李知涯放下《中原新知》,又顺手拿起第三份小报。
这份报纸对皇帝纳妃一事并未明确站队,只是冷冰冰地补充了一条信息:“据传,慎嫔柳氏亲族,二十年内不得入朝为官。”
“呵,”李知涯嗤笑一声,将报纸递给曾全维,“柳家拢共就姐弟俩人,就算二十年不得为官又怎样?
等二十年后,柳家那小子成了家、生了崽,再把自己儿子和妻族一股脑塞进去又不迟。
何况一切解释权归皇帝所有。
万一不到二十年他就反悔,你还能拿他怎样?
这种话纯粹就是放屁,安抚人心而已。”
曾全维没接话,而是盯着自己手头那份小报的某处。
眉头拧得更紧:“关键还是拿谶纬之说说事,却又不敢明说用了太乙经纬仪,故意引发民间各种猜测,老套路了……”
“太乙经纬仪”这六个字让李知涯心头一凛。
他所持有的大衍枢机,据传就是这台“皇家超算”某个核心部件的复刻品。
如今看来,这台神秘的仪器连皇帝该纳娶什么人当小妾都能算得如此“精准”,其威能确实不容小觑。
那这是否也意味着,倘若自己能设法搞到“天机盘”的图纸,再让首席匠师周易仿造出来。
自己岂不也就拥有了一台能够二十四小时待命、且精确度极高的“机械参谋”?
只可惜,到如今整整一年多过去了。
那天机盘具体是个什么样子,连个影儿都还没摸到……
他将这丝杂念压下,顺着曾全维的话尾问道:“你说老套路是什么意思?”
曾全维抬起头,给他解释:“喔……
就是真话假话一起讲,掺和着说,叫底下人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到最后下面人自己就能撕巴起来。
先前不是跟你说过,天启朝时的天官留下过‘两个甲子后将有圣人救世’的谶语嘛——
如今年岁快到了,江湖上冒出许多‘圣人’。
你看这小报上的风声,多少都暗示那个‘慎嫔’就是无为教推的‘圣女’。
如今皇帝直接把圣女纳入宫中,首先你无为教就没话讲了,圣眷当头啊!
其次,江湖上别的那些‘圣人’们也自动都成了冒牌货。
光为了争谁是正牌圣人,各教各派自己就得打个头破血流,哪里还顾得上给朝廷添堵?”
李知涯捋着下巴上日渐浓密的短须,眼神锐利:“搅乱局面、分化瓦解……这泰衡帝,不愧是跟着西洋传教士学过本事的。”
曾全维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