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音道,“这是桃花酿,我表姐最喜欢喝这酒了。”说罢,她仰头灌了一口,语气颇为低沉,“我端着身份久到我再也不认识了自己的时候,帝陈回来了。我即庆幸又难过。我为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够拥有他庆幸,我为我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难过……诚然,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我不懂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堪堪的明白她垂眉低首间,语气里透着的难过,她看着我,“好久没人能听我说话了。从前表姐总是听我说,后来,我便再也没能有一个人诉说了。就连帝陈有些话我便也说不出来……”
我眼前的深海是幽蓝色的,海里的颜色原是这般的清冷,这水红色的珊瑚大抵上是这东海之内唯一靓丽的颜色。
我缓缓道,“帝陈并不是无情,他今日对我道当年的痴狂和火热随着时间的年轮缓缓退却,也终于明白他不该辜负了在远处等候的那位旧人。他口中的那位旧人是你罢,大抵上他还是喜欢你的,他告诉我你是他夫人。”
德音蓦地一怔,连眸光都微颤,她良久才不可置信的问我,“他说……我是他的夫人?”
我还未开口,她便笑了,我不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笑,只知晓她的笑意中带着些许的知足。
德音道,“你知道么?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没见过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整日沉迷梦境,他时刻期待着能在梦中同我母亲相见。我那时候还小,我不知道当年父亲对母亲是何种的情深义重。”
“后来,我表姐为了东海的忘魂香将我带出了这里。我那时只认定我表姐大抵上出了父亲之外,唯一的亲人了。表姐很好,她也很爱笑,她带我游历了世间万千的景色,让我明白了世间万千的道理。我们一起逛了勾栏酒楼,一起逛了秦楼楚馆。”
她说着,明明眸子带着笑却逐渐有了微微的湿意,她又执着酒坛灌了一口酒,“我表姐是个好姑娘,她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全心全意,连死都愿意。这样炙热的女子世间又有哪个男子可以忘记呢?”
她顿了顿,侧身拥住我的双肩蓦地大哭,“我很想她,很想我的表姐。她不记得我,不记得当年的每一个人,她不记得我了……表姐……表姐……”
她拥着我一遍又一遍的喊着表姐,我不知晓她是将我当成了她的表姐,还是只是想拥住一个人这样喊。
我缓缓伸出双手抚上她的背,一遍又一遍的轻抚,她抽泣着在我的肩膀上睡着。
帝陈来了之后,俯身轻轻将她拦腰抱起,他那般小心翼翼,仿佛抱着易碎的玉器,生怕就此惊扰,生怕就此掉落。
他对着我并未有只言片语,我看着他抱着德音逐渐远去的身影,蓦地开口问他,“阿陈……”
他缓缓怔住脚步,却并未回头看我,我道,“其实你现在早就忘了当年放在心上的姑娘,你现在爱着的是德音罢。”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德音渐行渐远。纵使他没有回答我,纵使他不曾真正的开口说,我想我大抵上已经知晓了阿陈的答案。
我一个人靠着水红色的珊瑚,抱着一坛酒缓缓灌入口中,我皱了皱眉,最初只品出这酒的辛辣,而后便是入吼的豪爽,我的口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我此刻看着幽蓝的海水,从未想过我一个人是如此的孤独。至少在看到过世间百味的情.爱的时候,至少在我不知何时爱上阿疆的时候,至少在我此刻一个人灌了数坛酿酒之后,我深深的体会到了师父口中的孤独。
我想我此刻大抵上明白了师父口中,孤独同爱情的联系。因为爱上所以孤独,因为孤独所以学会去爱。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同海水融合,我此刻竟是无比的想念阿疆。
想他将手轻轻的为我按压头皮,减缓我的疼痛。
想他在漫天烟花绽放之际说出口的那句,小烛儿,我钟意你。
想他在星辰比月亮还要璀璨的时候,缓缓背着我走出深山,那一句,“是很好看呢,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好看。”
……
脚步声渐进,我抬起头便看到了阿陈站在我面前,我努力的挤出一抹笑问他,“你不是在陪德音么?”
他的眸光扫遍了我身侧早已经空了的酒坛,随即在我身边缓缓坐下,他问我,“你哭了?”
我睁了睁眸子,颇为牵强的说道,“你看错了,是海水侵入了我的眼睛里。”
“你……”他沉吟了片刻,并没有在说下去,只是拿过一坛酿酒,他喝了几口,皱了皱眉。蓦地他开口问我,“你知道忘川河畔有一种花么?名为曼珠沙华。它的花瓣是热烈的红色,它的茎是清冷的绿色。若你去看过一次,那漫山遍野的颜色会让你毕生难忘。”
他叹了口气,顾自顾得的说着,“这花啊……可以教人回忆起自己的前世。曼珠是花妖,沙华是叶妖,花枯不见叶,叶枯不见花,后来他们在忘川河畔偷偷相见,天神降罪,将他们打入轮回,比生不复相见。这花便是孤苦的黄泉路上唯一的颜色。”
我怔了怔,帝陈口中的曼珠沙华,是阿疆的妻子最爱的花,阿疆带我见过,漫山遍野的赤色,那颜色真的很热烈。
我继续听阿陈说道,“你知道这种花同帝女一族极其相似,每一任帝女都是由大祭司所出,每一任帝女终其一生都不能爱上一个人,否则就会湮灭于天地之间。母亲告诉我这是寿与天齐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