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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拦在儿子婚礼和葬礼外的矿区女贩子1
2005年盛夏,天气炎热异常,一天中午,我们兴隆大酒店生意爆满,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已是下午2点多了。我和员工们一起用过餐,回到宿舍正准备午休,忽然听到了“咚咚咚”的敲门声。还没容我问“是谁?”,门已经被打开了,赵丽梅一头钻了进来。
赵丽梅是我的发小,也是南矿上的一名“女贩子”,干的是倒腾原矿、低买高卖的营生。进得屋来,她顺手抓起桌子上的一瓶矿泉水,麻利地拧开盖子,仰头直往肚子里灌。一瓶水干下肚,她才长出一口气,一只手在额头上不停地抹汗,另一只手捏着前衣襟不停地扇风,冲我说道:“哎呀!这鬼天气,热死人啦!我清早5点钟忙到现在,别说吃饭,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她这副焦虑懊丧的样子让人少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灌完了水,她才说,她今儿个白忙活了,一场货赔了1000多块钱。
我从零食柜子里拿出点心让她垫吧垫吧,安慰她:“做买卖有亏的时候,就有挣的时候,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这不是你的风格呀!”
赵丽梅接过食物,大口大口地吃着,咽了:“你是知道的,我难过不光是因为赔钱,我这样辛苦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他为什么就不理解,为什么就那样对我呢?”
我知道,赵丽梅口中的“他”,指的是她的丈夫李二魁。我和他们两口子都是一个村的。
小时候,赵丽梅天天到我家来找我玩,像跟屁虫一样黏在我身后,一个劲儿地喊“姐姐”。她在家排行老三,娘不疼,爹不爱,犹如一棵在荒蛮中生长的野草。那时候物质短缺,赵丽梅总穿着两个姐姐淘汰的破旧衣裳,松松垮垮的,十二三岁的女孩还流着鼻涕,趿拉着露脚趾的破鞋。可她一点也不在意这些,只知道疯玩,原生家庭的放养,塑造了她狂野不羁的性格。
赵丽梅的父母重男轻女,为了紧着钱给两个儿子读书,就让初中还没毕业的赵丽梅辍学了。她也没有抗争,说自己不是念书的料。两个姐姐出嫁后,赵丽梅就成了父亲的得力助手,庄稼地里的犁耧锄耙,她样样扛得起。
李二魁也是我的老同学,我们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一个班,他学习成绩很好,性格内向,别说和女同学说话了,就是和男同学打打闹闹也很少,活像个文静的小姑娘。初三那年,他的母亲突然得了大病,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欠下了不少外债,但也没留住他母亲的命。李二魁的父亲是个只会种地的农民,压力一大,他就没法再供儿子继续念高中了。
辍学后,李二魁没有正经工作,平日就帮父亲干干农活。他依然不爱说话,有时候在街上遇到了,我和他打招呼,他都不敢直视我一眼。其实李二魁长得非常帅气,1米75的个头,四方脸,大眼睛,皮肤白白净净,头发又浓又密,比起村里那些腹内草莽、野蛮粗犷的庄稼汉,他简直是个书生。人也有才气,过春节写对联,乡亲们都愿意找他帮忙,谁家孩子定亲需要写婚书,他也是有求必应。
长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赵丽梅一看见李二魁就喜欢得不得了,她曾对我说,李二魁长得像电影明星郭凯敏。到了21岁那年,她终于得偿所愿,和李二魁自由恋爱了。
赵丽梅的母亲发觉此事后坚决反对——她嫌弃李家穷。可赵丽梅却说贫穷是可以改变的,“勤劳加智慧就是改变贫穷的一把金钥匙”。显然,这样诗意又富有哲理的话只能出自李二魁之口,他给赵丽梅画了一个大饼。可赵丽梅的母亲不吃这套,只要看得见的真金白银,提出要李二魁拿出3000块的彩礼。
在80年代,3000块钱能算一笔巨款了,李家出不起。眼看婚事要黄,赵丽梅吃了秤砣铁了心,扬言自己非李二魁不嫁。为彻底断绝赵丽梅的念想,母亲把她锁进了小黑屋。可趁家里人不注意,赵丽梅侥幸逃脱了,直接跑到了李二魁的家里。她母亲气势汹汹地追到李家,一把抓住她的长发就往外拖,她的一双手却死死抠住门框。母亲怒声质问她回不回家?她无比坚定地答道:“不回!”母亲无奈,只好跺跺脚,扔下一句:“权当你死了,权当我没有生养过你这个闺女。”
在那时的农村,女孩与人私定终身,连带着家里人都会遭到鄙视唾骂。赵丽梅的母亲自觉在村里没脸见人,就找到我母亲倾诉内心的苦闷。我母亲劝慰她:“穷没苗儿,福没根儿。薛宝钗寒窑十八载当皇后,朱元璋放牛娃坐天下,往后的路子还很长,要相信咱闺女的眼光。等你老了,说不定要指望她哩!”
赵丽梅的母亲泪眼涟涟:“也只有你一个人能给我这样的宽心话。生了那么一个不争气的闺女,丢人败兴,我要活活被气死!”当然,真被气死是不可能的,她倒是害了一场大病。
没有正式的婚礼,没有娘家人的祝福,赵丽梅就在李二魁家开始了新生活。第二年,她生下了儿子李峰,坐月子的时候,我母亲又去劝赵丽梅的母亲,说母女之间哪有记一辈子仇的,女人生孩子是一辈子的大事,赵丽梅没有婆婆,趁着这个节骨眼儿,你过去伺候伺候月子,关系也就缓和了。
可赵丽梅的母亲还是那句话:“丢人败兴,我权当她死了,权当没有生养过这个闺女。”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我去看望了赵丽梅,话前音后总是小心翼翼地避着她们母女之间的那点事,生怕触到她的伤心处。赵丽梅完全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之中,她一边引逗着襁褓中的小婴儿,一边美滋滋地问我:“我儿子长得像谁?”还没容我开口,她就十分陶醉地说:“长得像二魁,又是一个帅哥!”
随后,她把目光从儿子的脸上转移到我的脸上,主动说:“我娘和我断绝关系,还不都是为了个钱?钱是个啥东西,都是人挣的嘛。”那口气,那神情,好像在她而言,挣钱如薅草一样简单。
2.
进入90年代,我们镇上的个体小矿点逐渐增多,多家铁精粉选矿厂应运而生——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外地老板开的,由于他们对本地的矿井不太熟悉,就催生了“贩子”这个职业。这些贩子通常都跟矿点有关系,能帮选矿厂拿到原矿。
采矿盘活了小镇的经济,各行各业兴兴向荣,在赵丽梅的鼓动下,李二魁借款买了一辆东风大卡车,开始跑运输拉矿石。一开始赵丽梅不放心,每天坐在副驾上陪他,她本就是男人性格,跟车没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了。后来夫妻双双齐上阵,他们家的卡车昼夜不停地跑,换下的旧轮胎在院门口堆得老高,钱袋子自然也鼓了起来。
家有黄金外有秤,李二魁的一个发小知道他攒了点积蓄,就联合他和几个铁哥们一起挖矿。那时正处于本地个体小矿点发展的鼎盛时期,大多数小老板都没有办正规的开采证,他们花钱弄套设备就开始私采乱挖,一片混乱。就这样,靠着天时地利,李二魁和他的铁哥们发了一笔横财。
李二魁推倒了家中破旧不堪的危房,建了锃光瓦亮的新房,又给全屋配备了最时兴的各种电器。赵丽梅也摇身一变,戴上了金耳环、金项链。这一年,扬眉吐气的李二魁提着昂贵的礼品主动上了岳父岳母家的门,赵丽梅的母亲早后悔了,自然顺势下了台阶。后来,只要李二魁给她了送好吃好喝的,她都会拿一点分给我母亲,感谢我母亲当初的劝导。
1998年,李二魁还想趁势再往高处迈一个台阶,就继续跟人合伙挖矿。前期打井筒子,大把投资丢进去,眼看挖见矿体了,到了可以收钱的时刻,不想一场“小矿点整改”的风暴突然袭来。他们的井架被拆了,井筒子被封了,挖矿设备也通通被没收。
干个体小矿点就是一场赌博,要么一夜暴富,要么倾家荡产。这一次,李二魁赌输了。但他不甘心,为了能拿到一张正规的开采证,他和铁哥们一直在找人脉、跑关系,只是几年过去,也没跑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丈夫整天无所事事的样子,赵丽梅急眼了,她没好气地说:“人活一辈子,起起落落是常态,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一个大男人整天窝在家里,愁眉苦脸的有啥用?愁眉苦脸,钱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面对赵丽梅的唠叨,李二魁嗤之以鼻,他认为自己不是在逃避现实,而是在调整发展方向:“方向不对,努力白费。”
二人一争论起来,赵丽梅的火爆性子就摁不住了,她吼道:“调整你娘个屁!再调整,一家人就都得去喝西北风!你坐得住,我可坐不住,我要去当女贩子。”
李二魁阴阳怪气地说:“干女贩子,想挣到钱就得陪矿老板睡,不陪睡?挣个屁!”
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村有先例——四拐子的媳妇长得很漂亮,她干女贩子没干多久就跟一个有钱的矿老板跑了。这事儿成了村里的一大笑话,大家都说年轻小媳妇去贩矿石,别让自己被人贩走就行了。
赵丽梅反驳道:“四拐子的媳妇贩矿被人贩走了,当矿老板的还有钱赔干了人跳井筒子去死的呢!”话还没说完,她的脸就挨了一巴掌。
那天,赵丽梅顶着红红的五个手指印儿来酒店向我倾诉。她承认自己说话不过脑,顺嘴瞎嘟噜,但是对于要干女贩子的事儿,她坚决不让步:“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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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赵丽梅正式入行做起了女贩子。
缘于洒脱率真的性格,从前的她打扮得很中性,但宽松休闲的衣服依然掩不住她的漂亮。干上贩矿的生意以后,她开始化妆,穿时髦精致的服装,气质谈吐也一下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毕竟,女贩子个个都是“雌雄同体”,既要有小鸟依人的温柔,又要有端起碗喝酒放下碗骂娘的豪横——没有这两下子,也干不成。
在一次闲聊中,赵丽梅告诉我,女贩子大致分两种:第一种,手头有雄厚的周转资金,和铁矿、选矿厂都有关系,低买高卖走一货场,大几万就挣到手了;第二种,没什么本钱,但有时间和体力,每天周旋于多个矿点帮外地老板找矿收矿,等同于中介和代理人,按所收矿石的吨数拿钱,比方说,一吨得3块,一百吨得300块,依次类推,多售多得。
因为没有大笔资金,赵丽梅只能每天早上4、5点钟就到矿点上“抬价”——类似于拍卖。女贩子们代表各个选矿厂参与竞拍,谁出价最高,铁矿石就归谁。要是遇到铁精粉价格一路上涨的时候,所有选矿厂都忙着囤货,狼多肉少,铁矿石从井口上来就能被直接抢光,空手而归也是常事。
当天早上的竞拍成功后,铲车就会来装矿石,为了保证质量,女贩子就爬上3米高的大货车不停地往外捡矸石(含矿量不高的石头)。按矿上的规定,铁矸石是不允许往外捡的,好赖都得一车装走,可现实情况是,矿上的负责人说轻了,女贩子们装作听不懂,说重了,女贩子们又装萌卖傻,胡搅蛮缠——这也是选矿厂为什么要花钱找女贩子做中介的主要原因。
那时候女贩子一年至少有3、4万的收入,干到2005年,赵丽梅的手里就攒下了10多万块钱。有了这笔流动资金,她贩矿的模式也由第二种变为第一种。为了跑业务方便,她又花4万块钱买了一辆小奥拓代步。
3.
那天下午,我半倚在宿舍的床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可赵丽梅吃完点心和牛奶,倾诉的欲望似乎才刚刚燃起:“我年轻的时候被李二魁的长相迷得颠三倒四,不顾一切地要跟着他,现在想想,实在是幼稚和冲动。如果现在让我选,我宁愿选择一个相貌平平、脚踏实地的男人过日子。李二魁好高骛远,他把自己放在一个有钱人的高台上不肯走下来,我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当空气。”
我迷迷糊糊地答:“对对对,把他当空气就对了。”
“可我把他当空气,他心里更加不平衡,好像他所有的烦恼都是我造成的。”
赵丽梅说,前两天她卖完矿又陪客户吃饭,晚上回到家,看到李二魁正坐在沙发上独饮。她厌恶地看了丈夫一眼,也没搭理。洗漱完毕后,她躺在床上准备睡觉,这时候李二魁突然起身,猛地拉过一条被子,死死地捂住她的头,差点闷死她。
“啊?!”我被赵丽梅的描述吓得打了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李二魁怎么能这样?他这是家暴,是犯罪,你得报警才对。”
赵丽梅十分平静,说干女贩子本就容易惹绯闻上身,李二魁整天在家疑神疑鬼,害得她出去也被人指指点点。如果报警,李二魁以后就没法在村里抬头做人了,以他的清高,非去死不可。所以她忍了下来,可满肚子的委屈能对谁说呢?
她又说,今天早上照例去矿上拉了一场货,运到选矿厂后,因为矿石的质量不高,一下子赔了1000多块钱。久经沙场的女贩子都知道,她们每天往外捡矸石,矿上也自有一套应对方法——装矿石的时候,领导会叮嘱铲车司机尽量把铁矸石铺在车底,好货装在最外边,这样选矿厂的化验员就能采到高品位的矿石样本了。赵丽梅本就因家事心烦,贩矿赔钱心中又窝火,回头就到矿上和装车的铲车司机大吵了一架。
赵丽梅发完火,心中痛快了,可平静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冲动了——铲车司机那可不是一般的打工人,一般都是矿主的亲戚朋友,把关系搞僵了,日后更不好合作了。她想低头和铲车司机赔礼道歉,又害怕对方不接受,问我应该怎么办?我看着她,除了同情,也无能为力。
第二天晚上,赵丽梅又来到了我们兴隆大酒店,从车上一起下来的还有两个男子,一个名叫宋吉祥,是我们酒店的熟客,另一个我不太眼熟,后来才知道他就那个铲车司机。
宋吉祥是个“高级打工人”,他有个发小是矿老板,他在发小手底下讨生活。这次饭局是赵丽梅做东,请宋吉祥当说客,仨人坐一起酒杯一碰,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切不愉快也就翻篇了。
点了菜,要了酒,吃喝完毕,从雅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赵丽梅明显是喝高了,她很兴奋,脸红扑扑的。前台结账的时候,算完酒水钱,她又加了两条好烟要送给两位男士。那俩人推辞,她就硬是把烟塞到了他们手里。
为了感谢宋吉祥的帮助,后来赵丽梅又单独请他吃饭,推杯换盏之间,宋吉祥说他特别敬仰赵丽梅,夸她豪爽干练,是个女中豪杰。这些话戳中了赵丽梅的心窝,她像是找到了一个知心的小弟,就把自己的苦恼和丈夫之间的磕绊恩怨都一股脑儿地讲了出来。宋吉祥说大家都差不多,他老婆啥都不会,啥都不懂,长相难看,还蛮不讲理。都是因为当初家里穷,他才娶回这么一个不称心的女人。
自此以后,两人除了工作见面,也经常在手机里聊点家长里短。
4.
时间一长,熟人圈里都在传赵丽梅跟宋吉祥出轨了,要和李二魁闹离婚。我不相信,这倒不是因为赵丽梅是什么贞洁烈女,主要是宋吉祥在矿上也就是个管后勤的,没什么实权,帮不了赵丽梅多少忙。“年轻小媳妇贩矿却被人贩走”的笑话,我觉得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一天,宋吉祥和赵丽梅一干人又在我们酒店吃饭谈事儿。宋吉祥的老婆突然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当众抽了宋吉祥一个大耳光,还指着赵丽梅的鼻子大骂她不要脸,破坏别人的家庭。这样还不解气,她冷不防地把一桌子饭菜掀了个稀里哗啦。
赵丽梅可不是善茬子,她上前扯住宋吉祥老婆,怒声吼道:“我怎么不要脸?怎么破坏了你们的家庭?你拿证据来,拿不出证据,我撕烂你的嘴!”
随后,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在场的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们撕扯开。
这场风波过后没多久,宋吉祥夫妇就离婚了。这么一来,“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的大帽子就实实在在地扣在了赵丽梅的头上,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李二魁愤恨不已,在家借着酒劲儿抄起一条小板凳,冲着赵丽梅的头就砸了下去。赵丽梅头一歪,躲过一劫,要不然就算脑袋不开花,也得砸晕过去。
赵丽梅跑回娘家,和母亲诉说自己的委屈,说这几年李二魁不挣钱不养家,全靠她。她母亲说:“挣多少钱是个够?钱多多花,钱少少花。”赵丽梅又说李二魁家暴,她母亲又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嘴不打架的。”
“你不知道,一个男人的心理一旦曲扭变态,有多可怕。”赵丽梅告诉我,她白天在外忙活,和别人有说有笑,晚上一进家门就吓得双腿发软,脊梁背发凉。可她出去喊自己在家挨打受气,没人会相信,连她亲妈都不信。全村人都知道她强势泼辣,李二魁温顺性善。殊不知,越是那老实人,下手越是闷不出声的毒狠。
赵丽梅说自己和李二魁过不下去了,她母亲狰狞着面孔怒吼,说当初是她不顾一切要嫁的,现在又起离婚的念头:“你就是个二货!是个疯子!年轻的时候疯,情有可原。如今都奔五十的人了,儿子和你都长得齐肩高,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敢离婚,我就和你断亲……”赵丽梅伤透了心,又往家里跑,可李二魁早把大门紧闭,任她敲打半天也得不到一点回声。
那天,赵丽梅电话打给我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时分了:“我现在是有家难回,这婚,想不离,也得离!”
我把赵丽梅带回了我家,她蜷缩在沙发上,睡不着。我躺在卧室的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后来,我们干脆起床聊天。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赵丽梅流泪。
她说,自己结婚20年,为夫家付出了很多:公爹活着的时候她尽孝,病了她在床前伺候,死了她披麻戴孝;小姑子结婚,她给置办的嫁妆,又出钱又出力,她对得起李二魁。
她又说,对她母亲,她也没有亏欠。从小母亲就不待见她,做任何事情从不为她考虑着想,这次母亲不同意她离婚也不是为了女婿,主要是看不上宋吉祥。
“如果宋吉祥是一个有钱的矿老板呢?”赵丽梅看向我,“你说,有这个假如的话,我妈对我可能是这样的态度吗?”
我没有回答,反问她:以后是真要跟宋吉祥吗?他到底有什么地方吸引你的?
赵丽梅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起有一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带着10多万的现金独自进山买矿石。那段日子矿区拦路抢劫的事频发,车行到大山深处,她十分紧张害怕。这时候,车尾突然闪出一束亮光,有辆车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到了目的地才发现是宋吉祥。宋吉祥下车后说,自己上班,正好和赵丽梅同路,后来才知道,宋吉祥是有意在暗中保护她。
“跟个有钱人就幸福吗?”赵丽梅说。
5.
赵丽梅到底是离婚了。房子、儿子归李二魁,她揣着贩矿挣的钱离开了。因为怕被前夫追打,她没有急于再婚,而是先找了处房子,和宋吉祥一起搭伴过日子。
宋吉祥的一双儿女都跟着他过,赵丽梅作为“临时继母”,还得照顾孩子们的生活。两个孩子已经大了,懂事了,想起父母从前的争吵,他们也认为赵丽梅是第三者,挤走了他们的母亲。两个孩子联合起来对抗、刁难赵丽梅,有时候能把赵丽梅搞得狼狈不堪,但赵丽梅也从不气恼。
那会儿赵丽梅的儿子李峰正在镇上念高中,乡镇高中生源差,师资力量也跟不上,父母都忙于挣钱疏于管教,孩子们在学校里抽烟、喝酒、打群架的事经常发生。赵丽梅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钱来弥补,李峰上学的一切费用她都大包大揽,对儿子提的要求那是有求必应。
李峰贪玩,闯祸,高中没念完就辍学回家了,整天和社会上的一些不三不四的青年在一块儿鬼混。赵丽梅觉得他还小,等玩够了、长大了,自然就会有担当。她给儿子买了摩托车,配了手机,舍不得让他去出去打工干苦力。随着年龄增长,李峰渐渐懂事,理解了母亲的不容易。21岁这年,他在南矿商贸街的一家超市里找了一份工作,也是在这里,他看上了一个模样周正的女服务员。两人恋爱后,相亲相爱,不分你我。
赵丽梅打听得知,这姑娘家在本镇的王庄,父母都是农民,平日靠种地打零工生活。担心女方父母看不上他们这种离异家庭,她麻利地掏出10多万给儿子买了一辆桑塔纳装门面。好在女方父母通情达理,说只要自己女儿愿意,他们无条件支持。彩礼随大流,5、6万块钱就好,也不一定要到城里买房,村里有新房住就行。
2012年的农历二月,李峰要结婚了,赵丽梅考虑到前夫多年不干活儿,手头拮据,就托我去问问,说如果李二魁需要钱,她可以出点。赵丽梅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把儿子的婚礼办得圆满,她还期待着回去坐“喜婆婆”的位置。
可李二魁听我说完,冷冷地回道:“不用她闲操心,给儿子娶个媳妇,我还是能娶得起的。她既然出了这个家门,就甭想再回来。”
我当然不能跟赵丽梅如实转述,这太伤人了,只说李二魁不需要钱,并撒谎说李二魁谢谢她的好意。赵丽梅听后也没多想,美滋滋的,还拿出准备好的“喜婆婆”旗袍,在穿衣镜前来回跟我比划,一下问我她的眉修得好不好看,一下问她盘的头发漂不漂亮。说着,她又忙不迭地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说是要给儿媳妇的“改口费”。
见再瞒下去得出岔子,我就婉转地告诉她,李二魁不许她回去参加儿子的婚礼。赵丽梅瞬间火了,迈开大步就要去找李二魁理论:“我要去问他,我是儿子的亲娘,不让我当‘喜婆婆’,让谁当?”
我急忙拦住她,说这时候去跟李二魁干架不合适。赵丽梅怔了怔,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了。
好在儿子心中有妈,举行完婚礼,李峰就带着新媳妇来叩拜亲娘。第二年,他们生下一个小闺女,赵丽梅当了奶奶,喜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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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李峰带着妻女来看望赵丽梅,说自己有创业的打算。他觉得给超市打工不如自己开个小卖铺。赵丽梅听后十分高兴,也非常赞同,愿意出钱赞助。
母子俩商谈好,就开始选地址,一开始,李峰想把店开在南矿附近,但赵丽梅认为南矿已经有好多家大大小小的超市了,竞争压力大,没优势,她建议儿子把小超市开在东沟的矿区里。东沟离我们镇较远,那里的小矿点星罗棋布,井架林立,下井的矿工也多,他们大多来自于五湖四海,都住在矿山上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平日里想采购点必备的生活日用品都得先下山,再跑到八九里之外的南矿商贸街来。这是一个庞大的客户群体,赵丽梅早就看到了其中的商机。
宋吉祥也在这事上帮了忙,他利用朋友的关系,联系上了东沟矿区中心的一位矿老板。对方愿意提供店面、水电,让李峰把小超市开在他的矿上。李峰很会来事儿,很快就把小超市经营得红红火火。
2013年春节,李峰带着妻女来宋家拜年,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午饭。下午4点多,李峰说他要把媳妇孩子送回家,待会儿他还要去上山。赵丽梅不解,说大过年的,矿工都放假了,又没有人买东西,上山干啥?李峰说过年期间矿上只留下两个人留守,其中一人家中有事,托他帮忙值一天班。
想想也是,在矿上共事,离不了相互帮忙。赵丽梅就一边给儿子捎带些吃的喝的,一边和儿子商量,说趁着过年放假,一家人可以去附近的旅游景点逛逛。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竟然是她和儿子最后的告别。
第二天清早,来矿上换班的人发现李峰死了。他躺在小超市的地上,后背的衣服都烧糊了,床铺上的褥子也是焦糊状。警察赶到后,初步认定是二氧化碳中毒,又遭电褥子连线起火。
这不属于工伤事故,一开始矿上拒绝赔偿,出于人道,只给10万块钱的丧葬费。赵丽梅呼天抢地,哀嚎着要儿子,那叫一个肝肠寸断。矿上为了息事宁人,答应加到50万,赵丽梅还是不答应,非要查明儿子的死因。矿方和家属多次交涉,最后包赔了90万。
这笔赔偿款,赵丽梅没有拿一分。一开始,钱是计划按李二魁、儿媳和小孙女3人均分的。但李二魁不同意,说儿媳妇还年轻,以后肯定是要改嫁的,他儿子拿命换来的钱不能流落到外人的手里。后经李氏家族的掌事人和儿媳娘家人的多次协商,那90万一分为二,李二魁和儿媳母女各得一半。
之后,儿媳带着女儿回了娘家,李二魁开始浑噩噩地过日子,他饥一顿,饱一顿,整天酒瓶子不离手。我母亲看在眼里有些担忧,说他孤零零地住一个大院子,这样长久下去,可能死在家中都没人知道。
我去看望了赵丽梅,她依然处在崩溃的边缘,看到我,又是一番嚎啕大哭:“苍天啊!老天爷呀!我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不知道用什么话语来安慰她,就轻轻地握住她的一只手,默默地陪她流泪。宋吉祥一直守护在赵丽梅的身边,一会儿给她端杯水,一会儿又拿毛巾给她擦脸。
6.
又过了半年多,本地的小矿点又一次迎来了停产整改,那些拉矿的、贩矿的随之歇业,我们酒店的餐饮生意也一落千丈。想起和赵丽梅有日子没见面了,我打算再去宋庄看看她,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就到镇卫生院去拿药。就那么巧,在大门口碰上了赵丽梅。她的气色好多了,一旁的宋吉祥牵着她的一只手。
我问她来医院干吗?她双手来回抚摸着腹部,说肚子疼,随后自我嘲讽道:“唉!人走了背运,真是喝口凉水都会塞牙。”
为了不触及赵丽梅的伤心之处,我故意转移话茬,挑逗她:“肚子痛,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赵丽梅也故做一副惊喜状,她撩起衣襟,露出白白的肚皮,用手拍一拍,煞有其事地说:“怀孕了,有孩子了,老鼠都没有!”
我笑了,她也笑了。随后,她对我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人这一辈子,谁知道会有啥祸事发生?发生了,除了接受,还能有啥好办法。话虽这么说,事情不落在谁的头上,谁都感受不到。”
儿子刚没的那些日子,赵丽梅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头痛得像快要炸裂一样,整个人也瘦脱了形。宋庄的一位嫂子可怜她,每天陪她说话,劝她想开点。这嫂子是村舞蹈队的领队,硬拉着赵丽梅一起去跳舞,这一跳,还真治好了她的失眠头痛:“我现在跳舞上了瘾,随着音乐跳起来,我就会把什么都忘了。”
渐渐的,赵丽梅从悲伤中走出来,她经常带上东西去看望儿媳和孙女。她说,不管将来儿媳妇走到哪儿,嫁给谁,小孙女都是李峰的血脉,她看到小孙女就是看到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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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我们村里有庙会,届时会有10多家歌舞团、舞蹈队、吹鼓手、耍龙队前来助兴。我没想到,赵丽梅也会随团而来。那天,她们团队演出的是歌舞《好运来》,队员们身穿翠绿色的民族舞蹈服装,手握桃红色的扇子,队形整齐,动作优美。
我看得热血沸腾,百感交集,可赵丽梅的母亲听说自己的三女儿在庙会上跳舞,竟站在自家院子里气急败坏、跺脚大骂她少脸没皮,丢人败兴——赵丽梅离婚后,和母亲的关系就那么僵着,她不肯低头认错,母亲也不愿意和解。
倒是那李二魁,还时不时地去看望一下前岳母,二人像站在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士,列数着赵丽梅的诸多罪状:李二魁把儿子的死都归结于赵丽梅,说就是她撺掇儿子到那荒山野岭去开小超市,不然也没有后面的事儿;赵丽梅的母亲气不打一出来,说这都是离婚闹的,好好的一个家,让赵丽梅给离没啦。
2016年,我在天津带孙子,一天赵丽梅给我打电话报喜,说宋吉祥的儿子娶媳妇了,她终于穿上了“喜婆婆”的旗袍。
多年前,宋吉祥的前妻再婚后,就很少和她的两个孩子联系了。赵丽梅本就是个热心肠,再加上李峰没了,她更是一心扑在继子身上。这对没有血缘的母子在多年的磨合中,关系早已胜似亲人。
转眼到了2019年的冬天,我和母亲视频聊天,母亲长叹一口气,说李二魁死了:“要不是寒冬天,非臭了全村不可。”
异常是邻居发现的。他看赵二魁家好多天大门紧闭,不见他的踪影,就叫来了赵二魁的本家大哥。几个男人上了房顶,又顺着梯子下到李家的院子,喊话几遍都无人应答。推开屋门,只见赵二魁躺在被窝里,像是在睡觉。他大哥上前伸手一摸,发现人早已硬梆梆、冷冰冰,不知是啥时候去世的。
在我们老家有个习俗:若父母健在,晚辈先亡,晚辈是不能直接下葬祖坟的,只能另囚。要等父母百年寿终,才可一起下葬。所以,李二魁死后,李峰的灵柩才被运回了村。两口棺材一前一后夹在送葬的队伍中,缓缓前行。就在这时候,赵丽梅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她哭嚎着扑向儿子的棺木,被一众人给挡了回去。
母亲给我讲述这个场面的时候,我的心揪得紧紧的,生生的痛。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祷:愿赵丽梅的后半生远离厄运,平安吉祥。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