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顾玄根据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的同皇帝汇报灾情。
“那爱卿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顾玄缓缓道来：“自南地洪灾，朝廷拨银数目日日增加，可却丝毫没有见到半分缓解，反而不少灾民涌入都城，使得城中人心惶惶。微臣曾秉承陛下旨意，向当地官员送去书信，但无论所问何人，他们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滴水不漏。微臣想，这其中，定是内有乾坤。所以微臣请旨，亲自前往南地，隐藏身份，将这一切调查水落石出。否则，无论朝廷拨银多少，都是层层盘剥，根本到不了灾民手中，长此以往，只会豢养出越来越多的蛀虫，而民怨亦会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听了顾玄的话，深以为意的点了点头：“好，如此，就依爱卿所言，即刻前往南地，如有必要，持朕之玉牌，可先斩后奏。”
“是，微臣遵旨。”顾玄应下。
年迈的左相在此时轻咳一声，果然开始发难：“启禀陛下，老臣认为，此事不妥。”
“哦？左相有何高见？”
“陛下素来看重右相，可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臣不才，偶然听闻这私底下，右相对陛下，可是不敬的很。”
“此话怎讲？”
左相将小厮传回来的一切禀报皇帝，皇帝面色不豫，看向顾玄，声音也沉了下去。
“左相说的，可当真？”
顾玄站出，有条不紊的讲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陛下明察，微臣堪相位五载有余，不说劳苦功高，也是兢兢业业，处处以陛下为先，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不忠不义之事。”
“而众人皆知，左相大人自从我为官以来，便多番刁难，无论微臣提出何事，大人总会站在我的对立面。微臣人微言轻，不敢有丝毫反驳。只是这次，事关整个相府荣辱，事关微臣清誉，不得不站出反驳，还请陛下和左相海涵。”
顾玄话语听着客气，可实则却是在表达对左相的不满。
左相自然也不甘于此，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可以扳倒顾玄的机会，又怎能轻易放过：“陛下，右相同那婢女的对话，微臣之人听得清清楚楚，玉镯子上不仅雕刻了龙纹，右相还信誓旦旦的对那婢子说，要将皇位拿来给她赏玩。老臣敢用相位担保，无丝毫虚言，请陛下明鉴，立刻派人去查，那玉镯定然还在婢女的卧房之中。”
顾玄没有着急反驳，而是轻笑着反问了一句：“左相大人知道的如此清楚，可是承认了在相府放了眼线进去？监视朝廷官员，可是重罪啊！”
“顾玄，你！”左相登时变了脸色，指着顾玄却说不出话，旋即向皇帝拱手行礼，“陛下，老臣甘愿为自己所说的一切负责，哪怕安插眼线，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考量，求陛下派人彻查，若和老臣说的有一点出入，老臣愿抛了这顶乌纱帽，任由律法处置！”
“微臣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鉴，愿配合左相调查，请陛下还微臣清白，也免了左相的诸多猜测。”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晌久发了话：“即刻派人前去右相府中查探，不可放过一丝一毫的可疑之处，哪怕角落都给朕翻个底朝天！”
“是。”皇帝身后内监急忙应下，吩咐人前去顾玄府中。
不消片刻，内监便将搜到的东西呈了上来，果然就是左相说的那对玉镯。
左相还以为自己如愿拿到了把柄，喜上眉梢：“陛下请看，这，就是老臣所说的证据。”
“给朕呈上来。”
“是。”内监将玉镯送到皇帝面前，皇帝拿起，仔细端详。
左相适时开口，又添了一把火：“陛下，众人皆知，北凉皇室规矩，除却帝王外，无人可用五爪龙纹装饰，哪怕皇子公主们，也只能用四爪或者其他祥瑞做配饰。右相大人将龙纹雕成玉镯，还送给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足以显示他对皇室的轻蔑，请陛下务必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左相大人所言不错，可是……”皇帝重重将玉镯拍在案上，“这明明是四爪，何为龙纹？！”
左相闻言，登时瞪了眼，难以置信的看向顾玄：“怎么，怎么会？陛下，定是派去的人找错了！老臣的人清清楚楚看到的，就是龙纹！”
不及左相说完，顾玄便打断了他的话：“所以说，左相大人不仅在我府中安插眼线，还指使眼线在我府中为所欲为，随意出入，是吗？”
“我……”
顾玄乘胜追击，朝向皇帝拱手行礼：“陛下，此事既已水落石出，还请陛下主持公道，还微臣一个清白。”
“陛下……”左相还要开口，却被皇帝打断。
“怎么？左相大人是想要质疑朕派出去的人有所偏私？还是认为朕不明是非？”
皇帝神色明显不豫，显然在努力压抑着怒火，左相只得恨恨看了顾玄一眼，也不敢再说下去。
左相颤巍巍的跪了下去：“陛下，老臣知罪，求陛下责罚。”
皇帝冷冷瞥了左相一眼，虽然左相向来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又因为宜嫔的关系，屡次三番企图撼动太子根基，可一时之间朝中并无可用之人，若真的惩治了左相，根本找不出有他人可与顾玄力量相抗衡，也只得暂时按下不提。
“好了，念在你劳苦功高，年岁已大，朕便网开一面，希望你好自为之，都散了吧。”
“是。”众臣散去，俨然心知肚明如今左相的失势。
顾玄回到相府，华夭正在旁若无人的大快朵颐，眼线的拔除对于她来说，无疑也是大喜一桩。
“天天吃这么多，看起来你的伤，早就痊愈了是不是？”
华夭听得顾玄如此说，还以为他要赶自己走，赶忙放下翘起的二郎腿，随手拂了拂自己嘴角的残渣：“没，没有，大人您难道忘了吗？当时那么长的剑，那么锋利的直直扎了进来。”
华夭像模像样的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故意咳嗽了一声：“咳咳……就现在，还疼得很呢！您可不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不管不顾，任由她流落街头啊！”
顾玄几不可闻的笑了笑，没再理会，缓缓拂去她嘴角并未落下的糕点沫，不知不觉间眉宇中便带上几丝柔情。
“陛下派人过来，没为难你吧？”
“还好，不过就是推搡几下，我也不是个花瓶，碎不了。况且，我只有故意拦上一拦，才能让这场戏更真，不是吗？”
顾玄并未说话，但神色看起来甚是不好看，华夭不知他为何生了气，晃了晃他的衣袖：“怎么了？对了，告密的小厮人呢？好像官兵走了之后，他也不见了。”
“我已经让朱雀处理了，左相闹出这样一出，总得付出些代价，”顾玄瞥向华夭衣袖下隐隐约约的擦伤，绝然拉起她的手，“走吧，我去给你上药。”
“不……不用，大人……”华夭不知道顾玄哪来的这么好脾气，使劲儿挣脱着，却半分挣不开，只得仓促的跟在他身后。
内室之中，顾玄不由分说的给华夭轻轻擦拭药膏，华夭吃痛的向后缩了缩，想要收回胳膊，却被顾玄按住。
“别动，不及时上药，容易留疤，到时候可不要再来找我哭。”
“谁会找你哭？”华夭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只是我不明白，大人……”
华夭欲言又止，顾玄抬头看向她，轻笑一声：“怎么不说了？怕我？”
“怕？倒不至于，”华夭探寻的滋味看着顾玄，“只是过去总听人说当朝右相，杀人如麻，流连烟花柳巷，阴晴不定又心狠手辣，好像和我看到的你，不太一样。”
“那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的？”
顾玄上完药，华夭收回手，片刻无措：“我……”
华夭凝视着顾玄的眸子，不知怎的忽然脸色有些微红，渐渐有些语无伦次：“我虽然住在相府，但跟大人实在算不得亲近，自然也不知道您该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大人这话，可就问错人了。”
顾玄微微一笑，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反是另起话头：“明日，我会去南地查看情况，朱雀会留在府中，保护你的安全，你有任何事找他就可以。”
“不行！”华夭断然回绝，急忙说起，“南地洪灾，官员中饱私囊，层层盘剥，定是一条缜密的利益链，你若前往查探，定然困难重重，保不准就会有人孤注一掷，朱雀必须同你一起去，哪怕有什么事，也是个照应。”
“这么紧张我？朱雀就算不在我身边，我还能被人欺负不成？倒是你，我不在相府，说不定多少人会趁机发难呢，必须有个合适的人留在这儿。”
“顾玄，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华夭第一次直呼其名，却自然的犹自不觉。
顾玄不怒反笑：“你叫我什么？”
“我……大人……”华夭重新恢复了讨好的表情，“你说万一因为朱雀留下，你出什么事，我不得内疚一辈子，所以这次一定要听我的，不许反对。”
看着华夭颐指气使的模样，顾玄不由得笑了起来：“好，我答应你。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回来。”
“好。”华夭眼见顾玄离开，仿佛一瞬之间觉得，这个人，也没有看上去那般招人厌烦，反而还有着几分难得的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