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昭阳疾奔到刑堂的时候,恰好见得东玦在炭火之上走完最后一步,险些无力跪伏在地。
月昭阳匆忙跑了过去,扶住东玦歪倒的身子,声声唤着:“东玦!东玦……”
“阿昭……”东玦话音落地,根本没有再说第二句话的机会,便昏然倒地。
月昭阳赶忙吩咐御医诊治,一同回到长乐宫中。
东玦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日晌午,月昭阳见他醒来,赶忙迎了上去:“陛下,您终于醒了,喝点药吧。”
“日后,莫要为我如此,不值得。”
“阿昭……”直到现在,听得月昭阳冷冷的话语,东玦才觉察出哪里似乎不对劲,可就在他要问起的时候,忽然谢贵妃此时求见,打断了这一切。
谢贵妃进入殿内,还未说话便已经深深拜下:“臣妾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姐姐快快请起,”月昭阳赶忙将谢贵妃扶起,“可是有什么要事?”
“妾身此番前来,是想跟陛下和皇后娘娘请旨,远离皇宫,前去边境,同谢家军共生死。”
月昭阳不知谢贵妃为何忽然提出这样的请求,但一旁的东玦却是早已明白,解释给月昭阳听。
“阿昭还不知道,这是立冬之前贵妃便跟朕请下的旨意,只要谢家得以清白,她便要同谢家军一起驻守边境,谢贵妃本就是向往大漠孤烟之人,深宫里,才是蹉跎了她。”
“是,陛下明鉴,还请皇后娘娘恩准。”
“既是如此,我岂有不应之理?姐姐一路顺风,我便不送了。日后天衡后宫,将再无谢贵妃此人,唯有大漠之上的巾帼女儿,谢英。”
“多谢陛下,皇后。”谢贵妃终是得偿所愿,离了后宫,获得了真正的顺遂与自由。
东玦借着养伤的由头在长乐宫中软磨硬泡几日都不肯走,好不容易等到他伤好,月昭阳才算好说歹说的将他撵了回去。
只是这长乐宫中要想安静,还远远不得。前脚东玦刚离开,后脚沈七七便跑了过来,不论身份如何变,她都始终是那个嘴上停不住吃东西的欢喜姑娘。
“昭阳!”沈七七唤了一声,旋即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悄声改了称呼,“皇后娘娘……”
“你什么时候跟我还如此见外了?”月昭阳笑着道了句,“还是像往常一样吧,不然的话你叫着别扭,我听着更别扭!”
“好啊,昭阳,”沈七七立刻笑了起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肯定会嫁给陛下的,可你就是不信,开始还说嫁给谁都不会嫁给陛下,如今怎么样?还是我算得准吧?”
“是,七七算得最厉害了,你还算出什么了?不妨一起给我说说?”
“我……”沈七七听得月昭阳如此问,瞬时眸色却是黯淡下去,笑着要遮掩,“没,没什么啦,都是我瞎说的。不过是话本子看多了而已,昭阳本来就不用当真的。”
“是话本的结局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沈七七晌久无言,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昭阳,我如果说了,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啊。”
“绝对不会。”
“按照我看得那些相爱相杀的话本子,虽说中间会经历一段你侬我侬的时光,但结局好像都不会太好。毕竟他们之间隔着那么重的仇恨,无论如何都走不到一起,必然是其中一方死掉才会罢休。”
沈七七知道这话不好听,赶忙再度劝慰着:“不过昭阳你别当真,话本子嘛,本来就是那些先生胡乱写的,如果不写得生离死别、凄惨一点,怎么还会有人看呢?”
“你现在和陛下这么好,琴瑟和鸣的,后宫又清静,才不会像话本子里写得那样误会重重呢,一定不会的!你们将来保准能白头偕老,还得生两个可爱的孩子,儿女双全,承欢膝下。”
沈七七这厢拼命说着祝福的话,可月昭阳却是无力的摇了摇头:“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对于平常人家来说确实是件幸事,但对我……永远不会。我自从出生起,身上肩负的,便是大盛国都的使命,只要我活一日,就一日不敢忘。何况现在大盛国灭,我又怎么可能真的在天衡偏安?”
“可是昭阳,我听说大盛帝后都已经不愿开战了啊?”
“爹爹娘亲有他们的考量,可我亦有我的坚持。亡国奴我做不来,哪怕同大盛共死,也不会苟活。”
“昭阳……”沈七七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宽慰月昭阳,末了也只有叹息了一句,什么都没有再说。
长乐宫中,府尹偷偷传信进来,称大盛旧部已经训练有素,蓄势待发,只等着月昭阳拿到边境战略图,一声令下。
月昭阳将信件悄无声息的扔在了烛火之上,瞬间燃起,化为粉末。
眼见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大盛已经再无时间可等,月昭阳便以想念谢英的名义同东玦请旨前去大漠,东玦并未有所怀疑,很快便准了月昭阳的请求。
沈七七常日无聊,再也不肯一个人待在皇宫之中,便请旨一同前去。东玦念及大漠之上还有个照应,亦应了她。
月昭阳身在马车之中,沈七七唤了好几次,她才将将回过神来。
“昭阳,你这是怎么了?自从出了城门就心不在焉的,莫不是这么一会儿没见,便又想陛下了?”
“才没有,”月昭阳莞尔一笑,看向沈七七,“今天怎么没吃东西啊?七七什么时候竟也转了性?”
“没有,我是听说大漠上虽然风沙大了些,但小镇里吃的还是不少的,就准备去那里再填肚子,如果路上吃多了,我可就什么都吃不下了。”
“这世上还有七七吃不下的东西啊?”
“昭阳……”沈七七笑着窝在月昭阳身上,撒了个娇,月昭阳摸了摸她的头,心中还有些感慨。
如果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沈七七这般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该有多好啊……
月昭阳去到大漠之上,谢英收到消息便迎了出来,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谢英的弟弟谢勇。
“见过皇后娘娘,沈贵人。”谢英跟谢勇用军中的礼节行了个抱拳礼。
“谢姐姐不必客气,我们这次来,本就是想过来看看,叙叙旧,就不必拘泥宫中礼仪了,名字相称便好。”
“是。”谢英带月昭阳一行人朝营帐而去,而沈七七却在此时拉了拉月昭阳的衣袖,指了指外面。
沈七七看着小镇之上的琳琅满目,早已忍不住要去瞧瞧,对于军营中事自然是不感兴趣。月昭阳知道她的心思,便微微一笑开了口。
“谢姐姐,七七想在周围转转,不知……”
“当然可以,阿勇你带七七去看看吧,我和昭阳先回军营,跟舅舅还有要事相商。”
“好,”谢勇恭恭敬敬对沈七七行了个礼,“贵人请。”
月昭阳同谢英回到军营之中,谢集身为军中主帅,虽然头发些许花白,但因为常年风沙征战,身子还算硬朗,吐气也是雄厚。
谢集刚要对月昭阳行礼,就先行被她拦下:“将军不必多礼,我此番前来,无关宫中位分,只是随意走走而已。”
“阿英,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单独和皇后娘娘说。”
“好。”谢英将营帐空间尽数留给了月昭阳和谢集。
谢英刚刚离开营帐,谢集便郑重对着月昭阳拜了一拜,月昭阳赶忙扶起:“将军这是做什么?刚刚不是说过不必行礼了吗?”
“这个礼,不是因为您是天衡皇后,而是因为您是大盛长公主。”
“将军此言何意?”
“老将军还在的时候,虽说和天衡也有过几次摩擦,但大多相安无事。而有一次老将军急病,亟需用药,那时候大盛先帝正和唐家密谋,所以丝毫没有顾及老将军的死活,若不是天衡皇帝格外开恩,恐怕老将军早就挺不过那次急病。”
“前些天长安府尹来找过我,说起投靠天衡之事,我当时准备深思熟虑,如今见到长公主,我想也是时候该有决断了。”
月昭阳明白事情缘由,俯身扶起谢集:“将军可知您和整个谢家如今都是天衡的将士,一旦反叛,就是叛国之罪。若天衡事成,谢家无疑是功臣,可若是事败,过去先帝仁慈没有落下的满门抄斩,如今定会卷土重来。而且,会更为残酷。这些,您都想过没有?”
“殿下的意思,莫非是不需要谢家相助?”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这些事情在将军决定之前,都想清楚,亦同手下所有兵士讲清楚。反戈相击,这件事,不是将军一人之事,而是整个谢家军之事。坦言说,如今大盛旧部根本没有十足的兵力同天衡抗衡,若谢家军能够加入,则是如虎添翼,同天衡势均力敌。我需要将军的助力,也希望谢家的忠心,但这件事并不是儿戏。而我也从来都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只要谢家军中有一个生出异心,都会成为以后无穷无尽的麻烦,您应该明白。”
谢集听得月昭阳的话,亦是深思:“好,我明白了,三日后,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