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德) 赫尔曼·黑塞著;姜乙译2026-07-31 15:373,186

汉斯·吉本拉特生活的时代是威廉一世和威廉二世统治的时代,特别是1871年德意志帝国建立后几十年间的教育机制带有强烈的专制和军国主义色彩。普鲁士教育并非为培养学生的个性或兴趣,而是忽视个体的精神需求,机械地灌输知识,强调纪律、服从和成绩,塑造符合社会需求的标准公民。

汉斯天生聪慧过人。他通过了极为严苛的“州试”,被寄予厚望,前往毛尔布隆修道院神学校接受进一步教育。尽管在学业上表现优异,他依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不仅要不断迎合父亲和老师的期望,还要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中持续做一个完美的学生。

汉斯生活的社会是典型的“菲利斯特人社会”。作家赫尔曼·黑塞开篇就对汉斯的父亲和他所生活的小城中的反智氛围进行了详细而纯粹的讽刺性描写。这种描写贯穿了整部小说。

“菲利斯特人”最初记载于《旧约》,指生活在巴勒斯坦西南海岸地区的一个民族,与“上帝的选民”以色列人为敌。这一词汇逐渐脱离其历史渊源的转变契机,是1690年前后发生在耶拿的一起大学生惨遭谋杀事件。一位牧师在葬礼上布道(另说当地总督宣读悼词),谴责了这桩罪行,并多次援引《士师记》第十六章第九节中的经文高呼:“参孙,菲利斯特人拿你来了!”耶拿事件的细节至今难以准确还原,与该经文关联究竟何在仍不明确,针对这起耶拿谋杀案,很难进行明确的寓意解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受害者是一名大学生,而“菲利斯特人”自此用来指代非大学生群体。确切地说,大学生们开始用“菲利斯特人”形容与他们敌对的、关系紧张的市民巡逻队,警察和大学城内的非学术界人士等。随着时间的推移,“菲利斯特人”逐渐演变出美学上的象征意义。它专指物质至上、思想狭隘和丧失高尚精神追求的人。在德国文化中,“菲利斯特人”指过分追逐功利和社会地位,只关注世俗事务,对艺术、思想和心灵世界缺乏理解和兴趣的市民阶层。文学中,“菲利斯特人”是启蒙运动时期和浪漫主义时期的关键概念。19世纪,“菲利斯特人”成为与艺术家和思想家对立的存在,象征保守、僵化和教条现实主义。[1]

汉斯从小没有母亲,如书中所述,他的父亲是典型的“菲利斯特人”。他只在乎汉斯能否名列前茅,能否成为本城的骄傲,对儿子的精神状况毫不关心,从不给予他心灵上的支持和慰藉,将教育视为实现家族荣耀的手段。他剥夺了汉斯童年的乐趣,让他一心求学。牧师和校长象征的教育体制,代表的宗教和社会权威、保守和压制力量,同样不关心学生的个性发展和内心困境。在他们眼中,学生是被塑造的材料,服务国家的工具,必须遵循社会规范,取得好成绩。汉斯的老师们无疑也是“菲利斯特人”。他们灌输的知识与学生的实际生活经验脱节,无法引导学生发现人生的意义或内在需求。他们毫无反思地将自身受到的教育麻木地恶性传承下去——所有人都忽视汉斯的痛苦与挣扎并共同塑造了一个压抑冷漠的世界。

汉斯经常感到头痛。头痛不仅是他身体上的病症,更是他精神状态的外现。汉斯的头痛源于他无法在“菲利斯特人社会”中忠于自我且不得不压制自己的真实感受。过度的学业压力和对成功的追求使得汉斯逐渐丧失了对生活的热情。此外“神经衰弱”是当时常见的一种心理疾病,通常被认为与现代社会的高压生活和精神紧张相关。汉斯的症状——头痛、疲惫、无法集中注意力——是公认的“神经衰弱”的典型症状。1900年左右,德国和荷兰的教育学家采用“神经衰弱”来构建一种诊断方法,用于诊断与精神负担过重有关的“问题儿童”,从而将一种被置于罪恶和内疚框架中的病症医学化。[2]在《在轮下》中,黑塞使用“神经衰弱”这一概念,暗示教育机制如何通过无休止的暴力施压,摧毁学生的健康。“神经衰弱”正是这种压迫的生理与心理上的后果。汉斯的头痛表明他对教育方法的不适应,这种不适应最终将他引向死亡。

汉斯的朋友赫尔曼·海尔纳是他的反面。赫尔曼代表着自由精神。他追求个性表达、文学和艺术,拒绝顺从社会的规范和期望。相较于汉斯,赫尔曼更懂得反抗。他敢于质疑权威,不愿被碾压在教育的车轮下。他对制度构成了间接威胁,因为制造羞耻感是最强烈的压迫形式之一,也是在毛尔布隆修道院神学校最常用的压迫形式之一,然而他们不能强迫他感到羞耻。尽管神学校不是监狱和精神病院,但两者的定义取决于其中的人在多大程度上必须适应规则。赫尔曼的存在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即个体通过坚持自我和反抗实现自由。黑塞鼓励人们不受权威的影响,不必墨守成规,而是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和目标,过自我决定的生活。他还表明,尽管这一切并非易事,但值得去为之奋斗。

当他们幻想着在云端远航时,赫尔曼问汉斯:“你从来没见过船吗?”汉斯答:“没有,海尔纳。你见过吗?”——“哦,我当然见过。不过天哪,你不会懂这些。你只会学习,求上进,苦读书。”——海尔纳似乎在对汉斯说,如果他不去体验,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世界和现实。他只是过于追求学业上的成功,而不去真正地闻闻花香和生活的气息。显然,赫尔曼是唯一一个向汉斯解释他无休止的背诵和用功背后真相的人。赫尔曼更清醒、更自我,他站在了指定的学习方法的另一边。汉斯不懂这些。他无法理解,怎会有人如此聪明简单地规避规则。汉斯也完全不可能知道,他希望寻求的是真理,而不是受雇于政治。

《在轮下》具有强烈的自传色彩。汉斯的经历与黑塞本人早年的生活经历有诸多相似之处。黑塞曾就读于毛尔布隆修道院神学校,并由于无法忍受严格的管束和宗教戒律,最终退学,陷入严重的精神危机。黑塞在《在轮下》中,借助汉斯的形象表达了自己对压迫的反感。他曾在写给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卡尔·伊森伯格的信中说:“我希望你不要反感其中几处尖锐的批评。学校是我唯一认真对待的现代文化问题,它时常让我感到不快。学校曾对我造成很大的伤害,我在那里学到的只有拉丁语和撒谎。”[3]

汉斯·吉本拉特的命运和他所经历、遭受的一切中都有年轻的赫尔曼·黑塞的痛苦。但无论如何,汉斯不是黑塞。他体现的只是他本性中的一部分,他身上病态的、容易受伤的、因环境和同伴的不理解而溃败的一面。而赫尔曼·海尔纳体现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真正的赫尔曼·黑塞,一个逃离了那片没有鲜花的土地,致力于以诗为天职的人。

十五岁的汉斯希望满足父亲和社会的保守期望,同时安抚自己热爱自然的心灵。他既想追随父辈和小城中信奉的宗教和虔诚,又想从自然中获得自身的安宁。面对艰难的成长,他一次次逃回施瓦本迷人的风光中,他热爱的大自然中,然而人的世界与自然的世界相互敌视——汉斯在面临病痛、休学、失去友谊、被孤立、企图自杀,面临一段不能称之为爱情的失败爱情和做学徒工的身份时,拼命尝试融入社会,却无法再从大自然中汲取力量,最终不堪重负,死在水中。在这里,我们注意到黑塞只为汉斯留下了两种最后的选择:挨打或死亡——在这个分岔路口,汉斯走向了死亡。

年轻的汉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他的死因未经核实,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自杀。他一生在他所受到的教育和他所生存的社会中——一个虚构的行为,一种虚荣的冲动,一派虚伪的、被强加的现实中,从没去体验真正的自我,从没去发现自身的灵性和个性,从没有机会去审慎地构建自身的伦理,从没有机会找到自己的人生志向。汉斯的悲伤、饥饿和痛苦,只能以呐喊或无声的哭泣来宣泄。在他身上,一切都早已被预设,被决定。人世间,汉斯无能为力,毫无指望。

在回答“谁为汉斯的死负责”这个问题时,我们无法冷酷残忍地将责任归咎于汉斯的软弱,归咎于他不能彻底走出“咎由自取的未成年状态”或无力成为一个勇于走出洞穴的自己。他不过是个达到极限的孩子。

别了,汉斯!愿你在另一个世界拥有自然与自由,愿你能幸福地徜徉在森林中、花丛间,愿你能愉快地游泳、钓鱼、思考、求知,愿你拥有振奋人心的友谊和爱情,真正亲密的乐趣,难以言喻的喜悦与平静。

姜乙

2024年10月15日于北京

[1]参Philister: Problemgeschichte einer Sozialfigur der neueren deutschen Literatur von Remigius Bunia,Till Dembeck u.Georg Stanitzek(Hrsg.),Akademie Verlag,2011; [德]海因茨·史腊斐:《德意志文学简史》,胡蔚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

[2]Krankheit und Kulturkritik:Psychiatrische Gesellschaftsdeutungen im bürgerlichen Zeitalter(1790—1914)von Volker Roelcke, Campus Verlag,2020.

[3]Hermann Hesse:Briefe I.Ich gehorche nicht und werde nicht gehorchen!-Die Briefe 1881—1904 von Volker Michels(Hrsg.),Suhrkamp Verlag,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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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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