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徐坦和于克南搬到了一队的宿舍，908房间。
一队是套间，徐坦站在新宿舍门口，礼貌的敲了敲门，等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新房间比二队宿舍宽敞得多，徐坦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人影扑了过来，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热情拥抱。
刘石和他们一个宿舍，现在重遇老友，显然十分开心，帮着他拎过行李。
于克南已经到了，正坐在客厅窗口，背对着两个人打电话。
“怎么我进了一队，你这个教练竟然没进啊？你行不行啊滕指导……我爸？”于克南口气带了点得意，故作不屑的哼了一声，“我进一队他都乐开花了，还假装不当回事，以为我听不出来呢。”
等于克南说完挂了电话，回过头，看到徐坦站在客厅门口，呆呆的看着他，顿时皱眉：“又是你。”
怎么又分到一个宿舍了？
显然徐坦也有点惊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对他笑了笑。
于克南很无情的对徐坦伸出中指，懒得理他，但转过身时，眼里却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这令人头疼的小伙伴，竟真的一路咬着自己上来了。
那种一起挥洒着汗水，相互较劲的日子……还真令人怀念。
不知道这一次，他还能不能在一队里紧咬着自己，努力往前走的更远。
于克南想到这里，竟有点期待起来。
而徐坦铺好被子，收拾好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自己小时候和爷爷的合影。
他看着那张合影，喃喃自语：“爷爷，我好像……离世界冠军越来越近了。”
奥运前的倒计时挂在一队的训练馆前，每天都会在往后翻着。
又到了最冷的季节，可队员们却似乎感觉不到外面的寒风凛冽，训练馆里每天都有无数的汗水滴下……
十一月的大循环赛要开始了。
一队队员们正环绕着训练场热身，在甩臂跑步。
徐坦和于克南作为新人，排在队尾，他默默看着一队的其他成员们，心里默念他们的名字，付竞春、冷毅、马雨阳，何清、董昱、叶振新、夏可、陈东林、刘石、小胖……
徐坦看着那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倍感压力，又觉得动力十足。
莫红卫看着两个新人，对一边的魏兴邦低头耳语：“方岳他们不是前天就比完了，明天能归队吗？”
“他们今晚就归队，都能赶上明天的循环赛。”
莫红卫点点头，走到队伍前，认真地看了每个队员，见大家精神饱满，露出满意的表情，开口说道：“一队上了新人，十一月大循环明天开打。”
说着，莫红卫让出身后，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那面空白的积分榜。
“大循环结束后，新的排名就写在这儿了。这是对老队员的考验，也是新队员的机遇，大家要好好重视。”
徐坦和于克南站前后排，两人对视一眼，踌躇满志。
“因为有新队员加入，队里重新调整了一下队员和教练的分配。现在我来宣布一下。”莫红卫说道，“马雨阳，魏兴邦教练。”
被叫到的马雨阳忍不住面露喜色，开心的看了眼自己的师父。
“董昱、李平，调整为郑浩教练。”
董昱、李平听到是郑浩，惶恐不安地对视了一眼，都很惧怕这个魔鬼教练。
徐坦深呼吸，不知道自己会跟着谁，默默等待。
“于克南……”莫红卫看了眼神态成熟很多长得漂亮，气场也扎眼的于克南，缓缓说道，“郑浩教练。”
一如于克南意料的结果，他没什么表情，只有点遗憾，滕彪居然没能跟上一队，还真……有点想他。
紧接着，徐坦听到莫红卫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徐坦……郑浩教练。”
徐坦微微一愣，有些惊讶，毕竟感觉郑浩下面都是强将，而且他十分严厉，素有魔鬼教练的称呼，一般人受不了他。
莫红卫把名单往身后一背，领队立刻会意的上前，一点也没废话，击掌说道：“训练开始！”
队员们发自肺腑地齐声喊道：“为国而战！”
徐坦跟着喊了出来，但气势没有身边的于克南那么足，有些忐忑不安，尤其是想到了自己的教练，就更加紧张。
郑浩啊……以前在二队就领教过他的厉害，不知道现在又面临着怎样的挑战。
徐坦和于克南站在了郑浩面前，这一组还有其他人，付竞春、叶振新、冷毅、董昱和李平。
付竞春和叶振新单独站在前列，尖子生果然待遇不一样，而其余人站在后列。
郑浩看着手上的资料，上面是队员获奖情况、体测情况等，他翻了一页，一言不发，下面的人也跟着紧张的沉默，没人敢说话，连动都不敢动。
徐坦的余光看到看到旁边秦振带着小胖刘石，魏兴邦带着夏可，马雨阳，正在对拉训练，看上去还很和谐。
但这边于克南的表情已经有点不耐烦，不过一直忍着，徐坦知道郑浩和他不对盘，以前两人也有点矛盾，现在只希望于克南收敛点脾气，毕竟郑浩不是滕彪，不可能容忍他乱来。
郑浩没有任何交代，直接报名字：“冷毅。”
冷毅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和付竞春、叶振新站到一起。
郑浩看向付竞春和叶振新：“你们俩带着他热身。”
冷毅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但克制着情绪，点点头。
郑浩把助教叫了过来，冷冷说道：“一会儿告诉大刘做一套冷毅的训练计划，晚上拿给我。”
说完郑浩便转向付竞春那一边看他们热身，都不回头看其他队伍一眼。
于克南诧异的发问：“郑指，我们呢？”
“你们几个，是淘汰组。”郑浩看都不看他一眼，不急不缓地解释，“每一次大循环、选拔赛，你们都有可能被踢出我的队伍，成绩靠前有机会上来，成绩垫底的，出局。”
同在淘汰组的徐坦、李平和董昱显然也没缓过劲儿，对郑浩的区别对待有异议，内心十分憋闷，但不敢发出异议。
只有于克南，丝毫不怕的直接怼上去：“郑教练，我想问一下，这么分组是凭什么？”
郑浩静静吐出两个字：“成绩。”
于克南皱眉，有些急迫地的说道：“我在二队的时候成绩……”
“这是一队，”郑浩打断他的话，往下一指，直视着年轻莽撞的少年，“二队的一切到了这层楼，不作数。你想说的那些，都是进这儿起码的条件，什么都证明不了，明白吗？要证明自己，可以，等你有资格站在国际大赛的领奖台上再说。我只看得见能赢的人。”
于克南捏紧了拳头，有些愤怒。
郑浩走到了于克南面前，问道：“你听懂了吗？”
徐坦有些担忧的看着于克南，生怕他控制不住脾气和教练冲撞起来，还好他没有，压抑情绪回答：“听懂了。”
“听不见，大点声。”郑浩对于克南的态度和以前一样，略带打压性质，令人不爽。
于克南爆发地大吼：“听懂了！”
郑浩接着转向其他队员：“你们听懂了吗？”
大家紧张地大声应道：“听懂了！”
“我有且仅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培养冠军，每个和我目标一致的人，都不应该质疑我的任何安排。我是你们的教练，我的任何一个命令，你们不能拒绝，只需要回答是。”郑浩说完，扫了队伍一眼。
徐坦、于克南绷紧了脸色，和所有人一齐呐喊道：“是！”
徐坦和于克南都知道，成绩代表了一切，他们和一队的顶尖队员还有差距，前面还有无数山峰要攀爬。
相比刘石，徐坦和于克南天不亮就出门晨跑，回来的也十分晚，即使进了国家队以后打比赛打的都有点打麻木，可大家还是不敢放松。
这是他俩进一队第一场大循环啊！打得好说不定能被选进奥运直通赛，就像刘石说的那样，运动员一辈子能打几次奥运啊？而且还是在北京……
于克南每天都盯着十一月大循环排行榜的第一名位置，虽然上面积分成绩都是空白，可他充满野心地转了转手上的球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
就是第一那个位置！
每天都在筋疲力尽的比赛，即使外面天气越来越冷，可一队的训练馆永远热火朝天。
干事们把统计好的赛况表递给领队，开始计算积分。
队员们围拢到排名榜前，看着干事小朱往排名榜上填写名字，第一名：康宁。
于克南第九名，顺着他的排名往上看，第八名是刘石，自己和他只差一分。
第七名是冷毅，第六名，付竞春。
于克南眼神定在付竞春的名次上，根本不看第二名方岳，第三名聂锐锋和第四名叶振新，第五名夏可的名字，心里已经有了下次要打败的对象，直接转身走出了人群。
排行榜还剩最后三名的位置。
徐坦在第十四名，几近垫底的结果。
郑浩组集合成队，直接说道：“第十名往后的，出列吧。”
徐坦、董昱、李平几个排名后段的站了出来，都低着头，不敢看郑浩。
“其他人，练一小时多球。排名进不了前十的，楼下田径场，跑三圈。以后大循环排十名往后的，每天自觉三十圈，直到排名上去了为止。”
田径场上，三个人一开始都在闷头跑着，李平跑着跑着，开始慢走。
“什么狗屁教练！哪有这么罚的，把我们当搞长跑的啊？腿废了怎么打球啊？唉，我是真想念魏教练带咱们的时候……”
董昱用胳膊肘怼了怼骂骂咧咧的李平，示意他别说了，两人慢了下来。
徐坦沉默地向前全速跑着。
他想到了很久以前，大区集训、二队……每一次都在这样奔跑，追赶着前面的小伙伴，而总有人，会在后面慢慢放弃，或者被淘汰。
他不想成为那种人。
也不能成为那种人。
所以，咬牙坚持吧，就像当初一样，不要停下脚步，拼命努力的追上前面的身影……
（二）
奥运名单已经定下了，奥运直通赛被直接取消，
布告栏上贴着按照国际乒联排名确定的奥运名单人选：聂锐锋、康宁、方岳。
于克南没想到直通赛被取消了，他的雄心壮志就像被人给掐断了一样，十分郁闷，闷头回到宿舍，把音乐开的震天响，像是要发泄自己的怒气一般。
徐坦撑着酸痛的腿回去，刚打开宿舍门就惊着了。
房门里传来的音乐声充满愤怒，震耳欲聋。
“杀了我吧！”刘石可怜巴巴地走出房间，表情夸张地打“手语”和徐坦交流。
徐坦充满同情地看着刘石，犹豫片刻，决定上前敲门交涉。
于克南打开门，见到是徐坦，皱眉问道：“干嘛？”
噪音实在太大，只看得到于克南口型，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徐坦受不了地指了指耳朵。
于克南没做任何反应，关上了门。
徐坦很无奈，他大概知道于克南为什么不爽，毕竟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想通过直通赛进入奥运会，可突然取消了直通赛，确定了奥运会的人选，换成他这样性格的，都有一点不甘……
好像努力拼搏一下，还有可能站在奥运会的场上似的……
徐坦从包里找出自己的耳机，再次用力敲门。
于克南不耐烦地打开门，只见他默默递上一副耳机。
于克南皱眉看了看，没接，关门，徐坦郁闷的站在门口，决定再敲门的时候，门又打开。
于克南拿了个东西丢给徐坦，关上了门，音响声更肆无忌惮了。
徐坦摊开手一看，是一对海绵耳塞，无奈对刘石摇摇头。
不过，虽然直通赛取消对很多人的打击很大，但训练还在继续，于克南甚至比之前还拼，后背全贴满了药膏，也不肯稍微休息。
徐坦也没好到哪去，每天脚上都磨出好多水泡，鞋子磨损的也越来越快，他为了追上于克南，连闹钟都调早了半个小时。
训练馆里，徐坦、于克南、董昱正分别给付竞春、叶振新、冷毅喂多球。
郑浩看了看手里的秒表，一掐：“换边。”
徐坦和付竞春交换位置。
两人迎面块碰上的时候，付竞春拍了拍他，称赞道：“有几个球你回的真好，我差点没接着。”
徐坦略带自嘲的说道：“大概防出心得了吧。”
“你接球质量那么高，可以多试试反拉。”付竞春挺真诚的建议。
徐坦听到他的话，微微思考一下，对他点了点头。
位置互换后，变成付竞春、叶振新、冷毅为徐坦、于克南、董昱陪练。
于克南反手拧拉，又侧身拉球，步伐迈得很大，汗流浃背，正打的爽快时，郑浩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换边。”
徐坦正在积极跑动着，听到这句话，没收住脚步，几乎摔了个踉跄，惊讶地看着郑浩。
“你说什么？”于克南气喘吁吁的直接问道。
董昱不敢有异议，立刻和冷毅换了位置，重新站到球盆边，开始为冷毅喂球。
“等会儿！”于克南目不斜视，帅气的伸手直接截住了董昱发向冷毅的球，“我们陪练了整整一上午，他们就给我们喂半个小时？”
郑浩置若罔闻，看着一动没动的徐坦：“我说换边，没听见？”
徐坦想说什么，可他没法像于克南那么硬气，只是不甘心的沉默的站在原地。
郑浩见他不动，看向一直在旁边干看着的李平：“你上去。”
徐坦忍了忍，走下场，李平走了上去。付竞春看了看走下场的徐坦，眉头皱了皱，其实他觉得徐坦还挺给力的，但知道郑浩的脾气，有点郁闷也没说什么，哈了一口气，擦了一下胶片便做好接发球的准备。
李平发球，付竞春摆长球，落点刁钻。李平没有接到。
郑浩看着付竞春练球，并不看一边的于克南，淡淡说道：“我说过了，想要公平，先证明自己。”
于克南气不打一出来，冷着脸反问：“奥运直通都取消了，你让我怎么证明啊？”
这时，冷毅不耐烦地敲了敲桌板催促，看了眼徐坦，说道：“你们俩一起给我发多球。”
刚才于克南喂球的时候，速度又快又猛，而董昱显然差远了。
徐坦虽然觉得不公平，但还是没有耽误别人的训练，把球盆摆到两人中间，他和董昱开始以不同节奏和落点穿插发球，频率极高。
冷毅正手回球，反手回球，退台上步的速度都特别快，每一个球打过来的球都打了回去。
郑浩看着付竞春和冷毅，对着于克南说道：“看见了吗？比起他们，你什么都算不上。”
于克南憋了口气，但他是个愿赌服输的人，确实付竞春曾经赢过他，而且现在他们两人的积分比他靠前，他正不甘心地想走回球台，这时，领队带着一队穿着统一黑色衣服的人走进来，打断了训练。
“大家都过来一下，从今天开始，你们要进行一段为期两到三个月的体测，和日常训练同步进行。”
小胖捅捅刘石，小声问道：“什么测试需要那么久？”
领队招呼那群黑衣服的人：“技术小组。”
说着技术小组在球台旁摆了张平行的桌子，然后搁下一组仪器布置起来。
“这是队里为奥运专门引进的新机器，谁自告奋勇，来试一下？”
一队大家纷纷举手，很兴奋。
“付竞春。”
付竞春谦逊地走了上来。
技术小组对付竞春说道：“这是球的转速测试，你正常打就好，多试几个不同的发球。”
付竞春点头了然，一队其他人在旁围观。
他第一个球发了一个勾手。
第二个发了一个侧下旋短球。
第三个发了一个侧下旋底线长球。
数据立刻显示了出来，以毫秒为单位，给出了乒乓球转速的精确数据。
技术小组有些激动的说道：“第三个球超过了每秒一百八十转！”
大家面面相觑，还意识不到这数据代表的意义。
“你们知道飞机引擎转速是多少吗？一分钟一万转！也就是每秒不到一百七十转！这意味着，刚才那个球的转速超过了飞机引擎！”技术小组的人见大家都很好奇的样子，解释道。
大家明白过来，发出啧啧惊叹，议论声顿时炸了锅。
“这个好啊！”于克南很自信地热起了身，准备下一个上。
徐坦显然非常震撼，羡慕地看向付竞春，心里更是决定要好好努力，追赶上这些人。
训练十分枯燥无味，徐坦和于克南唯一的慰藉，大概和雷蕾、章采薇联系的时候。
这远程的感情，激励着两人更加努力，一天又一天，一个球又一个球，迎来送往，冬天很快过去，又是一年春天，而奥运会的倒计时也越来越近。
技术小组正在在台上讲解队员数据和训练方法的科学配合。
莫红卫和所有的一队教练都在下面听着，郑浩翻出付竞春和叶振新的成绩，忽然看到后一页写着于克南名字的成绩单，
他有些意外地挑眉，把于克南的拣了出来仔细看。
“数据除了说明运动员的身体状况，明确他们的潜力，确定他们身体负荷的程度。甚至未来可以按照运动员的打法习惯，计算出运动员的行为，模拟出他们和对手在赛场上可能出现的状况，当然现在我们还没有建立起那样的计算模型……”
教练们听得很认真，还有人在不时做笔记，但郑浩的钢笔不断点着桌子，发出“笃笃”的声音，听到一些陈述时，还发出了不太赞同的轻嗤声。
技术小组的人早就注意到了郑浩的反应，推了推眼镜，微笑问道：“请问郑教练有什么想法吗？”
郑浩看了眼其他的人，直言不讳：“那，我就直说了？你们刚才说的我不同意。”
教练们面面相觑，莫红卫有点意外地看了郑浩一眼。
“你们打过球吗？”郑浩问道，看到技术小组的人沉默，轻轻摇头，“你们要是打过球就会知道，上场实战和你们坐在电脑面前劈劈啪啪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教练员们有的忍不住赞同地轻轻笑了，确实如此，场上的变化、选手的心理状况、对方的实力，都是变幻莫测的，不是机器就能测出来的。
“不好意思，但是你们这些念太多书的年轻人可能不太明白，教练的工作不是做算术题。你们算出来的这些，我们教练心里没数吗？但数据能代表一个球员在场上打成什么样吗？球差两个旋转重要吗？一个球员该怎么被激发出潜力？最后靠的，还是我们教练的判断。”
技术小组被郑浩这番不客气的话说的很尴尬，有些无措的看看莫红卫。
莫红卫宽厚地笑了笑，不急不慢的说道：“郑教练刚才说的代表了在座不少教练的想法吧？但我们常常忘了一点，我们的乒乓球，不是靠一个人、两个人，走到今天的。除了运动员和教练，技术小组，队医，营养师……所有人凝聚在一起努力，才让我们乒乓球变得像今天一样。我希望大家能记住这点。”
郑浩听到这句话，没说话，看着于克南那几条破记录的体测，脸色有些阴沉。
（三）
于克南拿自己的测试报告，注意到徐坦的表情有些丧气，他走过去看了眼徐坦的报告，只见平面图上的六项数据显然有所长进，但依然缺乏特长项。平面图呈现出一个平衡的六边形，只是所有数据都在优秀指标以下。
“你小子，没什么短板啊！”于克南显然心情很好，竟然夸了徐坦。
“也没什么优点……”徐坦有些郁闷的叹了口气，他这也太平衡了，而且都没有达到优秀水准，也就意味着平庸，见于克南满脸春风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不会又破记录了吧？”
于克南有些得意的把自己的报告递给徐坦。
徐坦接过认真看了起来，然后惊羡地看着于克南。
以前他就体能超强，那时候大刘还很惊诧他的爆发力，体能训练一直都很厉害，让人望尘莫及，
董昱和李平也凑过来看。
“真的假的？我看看！你这破纪录了吧？”
董昱难以置信地打量于克南的胳膊：“力量那么强，你该去练举重啊！”
于克南心情大好的撩起袖子，鼓了鼓线条优美的肌肉。
“他在二队的时候，破了康宁的记录来着。”徐坦还记得这事，现在于克南变得更强了。
旁边的冷毅不屑地切了一声，于克南听见走过去，一脸得意的问道：“怎么？你们不是冠军组吗？也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厉害？”
“幼稚。”冷毅哼了一声，不给他看自己的数据。
这时，郑浩走了过来，队员一下子肃静了。
郑浩没说话，背手站着，看到掩藏不住兴奋的于克南，脸色沉了沉，问道：“测试报告都拿到了吗？”
于克南显然骄傲地扬着头，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
郑浩看了一眼于克南，又说道：“把自己的报告都拿出来。”
于克南更高兴了，拿出来亮着。
郑浩继续说道：“撕了它。”
大家震惊地面面相觑，没人动弹。
付竞春第一个反应过来，没什么表情地两下撕了干净，大家渐渐反应过来，也跟着撕了手里的报告单，只有于克南没有动。
郑浩举着垃圾桶站到每个人面前，让把撕碎的测试报告扔进去。
于克南直到教练走到了他面前也没动，郑浩要拿过于克南的成绩报告，于克南冷着脸也不松手，郑浩竟也没和他计较，带着一丝有些嘲讽的笑，直接略过他，走向下一个。
“枪磨得再亮，也得上了战场敢开，才叫好兵。能证明一个运动员的，除了金牌，别的都是放屁。”
于克南听到郑浩略带讽刺的话，咬咬牙，三下五除二干脆地撕了纸，走过去扔到了他的垃圾桶里。
郑浩见他走回去，笑容收起，这孩子虽然心高气傲，但也不是那种冥顽不化的人。
他把垃圾桶往角落一踢，看了眼队员们，又说道：“之前我说过，上一次大循环垫底的每天三十圈，谁跑了？”
大家不敢出声，董昱和李平没料到郑浩还记着这件事，有些心虚地直往旁边看。
郑浩目光如炬，把董昱和李平点了出来，又看了眼徐坦，他虽然一直盯着冠军组，但并不代表看不到努力勤奋的人。
徐坦坦然和郑浩对视，目光平静，郑浩对他轻轻点了点头，虽然没夸奖他自觉跑步，但徐坦还是很激动，像受到了严师的肯定。
董昱和李平被罚去操场蛙跳，高强度的训练让他们的乳酸根本代谢不过来，再练乒乓球就更没状态了，只觉得魔鬼教练根本不想练好垫底的几个人，等着这次大循环赛淘汰掉他们，心里愤愤不平。
徐坦看着又从二队升上来的两个新人，觉得压力很大，但并没有抱怨，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跟紧前面的队伍。
比起训练的累和痛，徐坦更郁闷的是打不通雷蕾的电话。
她去了美国之后，把电话号码也换了，打过去就会说是空号，徐坦看着雷蕾的电话号码，犹豫要不要按下删除键。
这时，刘石嘘声招呼他过来，贼兮兮的指了指阳台外面。
徐坦合上了手机，往阳台上一看，见于克南在那打电话。
刘石悄声对他笑到：“我发现于克南的秘密了！每天这个时间嘛，他！都会偷偷躲到阳台上打电话，门还锁的死死的，做贼心虚。”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徐坦猜测他是和章采薇通电话，人家小情侣虽然分开了还每天都联系，互相打气，不像他……连雷蕾新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想到这里徐坦就有些伤心，拉了拉刘石：“咱们别偷听别人打电话。”
刘石一把按住他，示意他快听。
于克南在窗外压低声音，根本没想到两个室友在后面偷听。
“今天才训练回来，嗯？”他脸上挂着有些甜蜜的笑容，有点心虚地说得囫囵吞枣，“当然啊，能不想吗……”
说到这里，于克南有些不好意思，特意看了看落地窗外徐坦刘石在干嘛。
徐坦刘石立刻弹射到旁边的沙发上，假装看电视看得很认真。
于克南看了他们一眼，捂着话筒低低说道：“想你。”
徐坦听到了那句肉麻的话，想到于克南平时拽拽酷酷的样子，忍不住和刘石爆笑出声。
于克南听到笑声，刷地打开了落地窗门，对两个人怒吼：“妈的混蛋！”
竟然偷听他打电话！
随后他急忙对着电话说：“我不是说你！哎他们偷听！不是！我能那么说你吗？”
可他还没解释完，那边就怒冲冲的挂断了电话。
于克南喂了两声，愤怒的看着徐坦和刘石，冲过来就要揍他们。
徐坦刘石哈哈大笑的逃开，于克南这铁汉柔情又解释不清的样子，反差太大，想想就忍不住要笑。
这大概就是一天训练下来最快乐的时光了吧，虽然打打闹闹，可感觉却那么温暖，有小伙伴在一起陪伴的温暖。
郑浩的眼里似乎只有付竞春。
他正亲自给他喂多球，不断往各个方向点位发球，训练“全台不定点”。
付竞春左拉右推，被调动地动作幅度很大。
“跟上！好，保持住节奏……”
看到垫底罚跑的队员们回到训练场，郑浩停下了给付竞春喂球的动作，单独叫住了徐坦。
“这几个月跑下来感觉怎么样？能坚持吗？”
郑浩还是第一次单独和自己谈话，徐坦有些受宠若惊，立刻点头。
郑浩也对他点点头，继续问道：“这次大循环打完有人要离开，你觉得你自己凭什么留下？说说吧。”
徐坦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问题，没有心理准备，加上确实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强项，答不上来。
郑浩见他沉默的杵着，有点不耐烦，又问道：“你有什么优势吧？”
徐坦吞吞吐吐，不太自信的说道：“我可能……比较全面，无谓的失误少，正手强攻还可以。”
“还可以？还可以可算不上优势。”郑浩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让付竞春让位置，自己站到徐坦对面球台中间亲手试他的正手攻。
郑浩发下旋球，发一个球后摆短，让徐坦能拉球。
徐坦侧身拉了几个球。
郑浩发球摆短没停，手上发球动作不断，喊道：“力量不够！速度太慢！”
最后郑浩停下，把球拍放到桌上，盯着徐坦：“这就是你的得分点？”
徐坦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挪地儿吧。”说着，郑浩冲董昱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徐坦垂下头，内心被打击的很厉害，窘迫地离开了球桌。
于克南在一旁默默看着他，没说什么，见他下台，继续和冷毅对拉，速度越来越快。
训练结束，徐坦无精打采的回到宿舍，用凉水冲着身体，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有些崩溃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和十六岁相比，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原本有些迷茫害羞的眼神，也越来越坚定，可还是不够强大，离梦想还是不够近……
徐坦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振作一点，擦干净身，换了衣服，走出卫生间，看到于克南正在阳台上找信号。
徐坦刚要避嫌走开，于克南走进客厅，气愤的看着手机叨叨：“什么破手机……”
徐坦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看了一眼，对他伸手。
于克南瞟了他一眼，虽然不太信任，但还是把手机递给他。
徐坦尝试拨号，发现不是信号问题，是根本打不出去。
“你手机欠费了都不知道啊？”徐坦也是服了这生活白痴。
“不可能！我这礼拜刚充了两百块啊。”于克南皱眉说道。
“你那电话打到德国去，办国际长途套餐了吗？或者换个专门的手机卡……”徐坦想了想，他平时都是和章采薇煲电话粥，国际长途啊，肯定撑不了多久。
“等会儿等会儿，你说慢点，打电话还得办套餐？这么麻烦？”于克南很烦这些生活琐事，如果所有的事都像打乒乓那么简单就好了。
徐坦无语地看着于克南，无奈的转身从屋里找出一张手机充值卡刮开，先帮他充费，然后打过去给客服，办理国际长途的套餐。
他忙活的时候，于克南一直看着他，有种……徐坦真贤惠啊，真是贤内助这种感觉……
就像双打时，徐坦总能守得住家，让他安心进攻厮杀。
（四）
徐坦终于帮他搞定了，把手机扔给于克南：“行啦。”
于克南拨号一试果然打通了，十分开心。
徐坦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摇摇头，刚要走开，又被他喊住。
于克南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谢谢。”
徐坦愣了愣，还没听过这家伙感谢别人呢，竟然有点别扭。
于克南见他呆呆的看着自己，也有点别扭，立刻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我觉得你正手挺厉害的。”
徐坦奇怪于克南突然提起这个，疑问地看着他。
“嗨，反正……咱们都别输给他。”于克南越说越觉得别扭，挠头离开了。
徐坦终于反应过来于克南说的是什么，原来是早上郑浩练自己的事，他心里有点感动，对着于克南的背影笑了笑：“嗯！”
刘石正站在阳台用五音不全地用四川普通话唱着：“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
于克南已经打完电话，在刷着牙，听得心里烦躁，吐着泡沫对外面大喝：“闭嘴！”
刘石非常陶醉，故意唱得更大声了，膈应他。
忽然，夜空中有什么闪烁了一下。
刘石揉了揉眼睛，立刻对其他两个室友大叫：“哇！！！！你们快来真的有流星雨！”
徐坦放下笔记本，跑到阳台上，抬头看着夜空：“真的假的？”
刘石特别激动，去卫生间拽把满嘴沫子的于克南硬生生地扯到阳台。
于克南很不爽的看着天：“什么鬼东西啊！”
“听说很灵的！快点！”刘石着急的说道。
徐坦还抬着头在天上找：“哪有流星啊？刘石你看花眼了吧？”
“哎你就当它是个流星！快，许愿！来不及了！”
于克南看他傻气直冒，索性开玩笑地对着夜空喊道：“我想参加北京奥运！你看，老天爷能替我实现吗？”
徐坦也跟着调侃：“我还想拿奥运冠军呢。”
于克南较劲似地对着天空继续喊道：“我想当世界第一！拿大满贯！”
徐坦也豪情万丈的说道：“那我就拿全满贯！”
吹牛谁不会啊！
不，这不叫吹牛，这叫梦想……
忽然，两人转头一齐看向沉默的刘石，只见刘石憋红了脸。
“我……”刘石对着夜空大喊道，“我想娶赵雅芝！”
于克南徐坦大笑起来，看来刘石的梦想，真的只是做梦想想的事。
夜空中挂着一轮月亮，没有星星划过，但月光下的少年们，却笑得很开心，那一张张蓬勃向上的面庞，带着无畏的勇气和希翼……
积分榜又更新了。
徐坦擦着身上的汗，看着十二月大循环里自己的排名。
旁边夏可和叶振新手插在口袋里，很轻松的表情。
“打赌吧，谁靠前谁请客。”夏可说道。
“不上你当，你说请客就是请包子，花园餐厅赌不赌？”叶振新上过一次当了。
夏可挑眉，和叶振新击拳，一言为定。
两人一看榜单，叶振新第五，夏可第六。
“付竞春窜得够快的啊。”夏可看着排行榜，低低说道。
叶振新还想着请客的事，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上回花园餐厅那刺身吃了拉肚子，咱换个地……”
两人身后的于克南看到付竞春位列第四，而自己虽然上升到第七名，却还是距离付竞春差了三个人。
徐坦很失望的看着自己的排名，仅上升一位，还是垫底，第十三名。
这一轮，最后一名李平被刷下去了，打回了二队。
徐坦带着强烈的危机感，在操场一圈圈跑着，直到体力不支地坐到跑道边上。
徐坦拿出手机，划到雷蕾的名字，正有些黯然。
这时手机猝不及防响了起来，上面显示雷诚的名字。
徐坦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怎么样最近？长久不见你来，升上一队压力大了吧？跟着郑教练习惯吗？”
听着师父熟悉的嘘寒问暖，徐坦有点鼻酸，无声的点点头。
“你好好跟郑教练学，虚心点，勤快点。”雷诚现在还有其他的训练任务，女儿也出国了，孤家寡人的索性一心扑在乒乓球上，也经常惦念着徐坦。
徐坦鼻头酸酸的答应着。
“我是不是啰嗦了？行啦，等着在电视上看你比赛啊。”雷诚觉得那边的小伙子似乎有点累，又说道。
徐坦想着还有人这么期待自己，有了些信心，嗯了一声。
“我出差呢，等我回北京咱吃烤鸭去。”雷诚又说道。
“好！”
徐坦笑着应声，挂了电话后，他从手机里翻出自己和雷诚、雷蕾的三人合照。
那是雷蕾的十七岁生日，可惜像素太低，看不太清。
徐坦正在按键放大，看着雷蕾的笑脸，手机突然从被人从背后被抽走了。
他一转头，看见于克南一身夜跑装备，帅气的站在他后面，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笑道：“哟，思春呢？”
徐坦本来就面子薄，没他脸皮厚，这会脸红的想抢回来。
于克南一脸坏笑，没闹他，问道：“你小子到底当面说明白没有啊？”
徐坦拿回手机却有些低落，他在雷蕾出国的那天，去机场送她了，终于把那盒磁带送出去了。
可怎么去表白？他不知道他们的未来还有没有交集，也不知道雷蕾会飞向什么样的舞台，他没有勇气像于克南对章采薇那样，明确的说“拿了金牌，我娶你”。
“她都走了，我连她联系方式都没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徐坦闷闷的收起手机，说道。
“我靠，都二十一世纪了好不好，还搞牛郎织女那套？走，我也帮你一回！”
说着于克南拍了拍徐坦，大步迈开，徐坦愣了愣，想了想，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于克南带徐坦到了一家网吧。
徐坦还从没来过这里，有些忐忑地左右环顾。
于克南带着他坐到电脑前，可徐坦从小打到大还真没接触过几次电脑，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的他，对电脑无从下手，打字也只会单指神功。
于克南对游戏电脑这种倒是很在行，熟门熟路的打开校内，看到章采薇照片，美滋滋给他留完言，一转头，看徐坦的笨样，一把揪过他：“这上头谁都能找着，赶紧试试吧！”
徐坦犹豫不说话。
于克南嫌弃地撇开他自己打起了游戏，电脑白痴徐坦摸索半天，只会纸牌接龙，也跟着傻乎乎地玩了起来。
打了几把游戏，于克南伸了个懒腰：“我去厕所啊。”
徐坦看于克南走了，坐到他电脑前，打开还没关掉的校内网，尝试着搜了雷蕾的名字，竟真的发现了她的账号。
徐坦看着雷蕾灿烂笑容的头像照片，发现雷蕾出国以后穿衣打扮也变了，变得更加自信张扬，也更爱笑了。
徐坦用单指神功费劲地注册了校内账号，高兴地按下好友申请，发送给雷蕾。
于克南在后面远处靠着吧台喝水，眼看着慢吞吞的徐坦操作完回到自己电脑边，才悠悠回自己桌前，假装不知道，免得这个脸皮太薄的家伙又不好意思。
两人回到宿舍已经天黑了，刘石见他们回来，倏地冲过来锁门。
“今天有大事儿庆祝！”刘石郑重的说完，亮出插线板。
两个热水壶应声跳开，滚水沸腾，刘石撕开辣锅调料倒进去其中一个，和开，然后拿出三副碗筷，摆开。
于克南咬着着筷子，看着鸳鸯锅眼睛放光。
“要不是为了迁就你这个上海人，我才不搞什么鸳鸯锅。”刘石说着，豪迈地亮出一兜子毛肚。
“到底是什么事儿庆祝啊？”
刘石满脸喜色刚要说话，只听“啪嗒”一声，宿舍电闸跳了，一片漆黑。
“我靠！”于克南在黑暗中咒骂了一声。
“啊啊啊啊，洒我身上了！烫烫烫！烫火锅咋个成烫我啰？”刘石被烫的飙出四川话来。
徐坦很快就知道了什么好消息。
第二天领队龚自强，宣布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本次奥运男团规则修改，出现一个p卡资格，当三个正式队员的替补，一队都可以参与竞争。也就是说，这次大家都有机会能去北京奥运。
坏消息就是，p卡名额只有一个，而且，最终上场的几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