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眨眼一个月过去，徐坦似乎已经适应了新的学校和环境，还有一群新朋友，每天依旧在上课空闲时期，就去体育馆乒乓区练球。
于克南的脸被印在了装着他代言的乒乓球的纸箱上，每次看到他，徐坦就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他们还在一起训练。
校队众队员集合，冯中和在对众人讲话。
“大家应该也听说了，这个赛季的乒超联赛，天津俱乐部的主场在咱们学校的体育馆。三天后的第一场主场比赛，是和河南俱乐部打。大家作为东道主，这段时间就多多协助一下主办方的工作，下面我安排
一下主要的事项……”
冯中和还在发言，站在徐坦旁边的王思衡已经忍不住推了推他，悄声问道：“这两支俱乐部里应该都有国家队的人吧？”
徐坦点点头。。
“那你肯定有很多认识的人？”
徐坦表情平静的回答：“应该是的。”
这时冯中和说完了，大家击掌解散。
徐坦也迈步出去和大家分散干活，王思衡看着徐坦，眼睛忽闪忽闪的，不知在想什么。
刘石有些丧气的趴在床上接受袁冉的按摩。
“他们觉得你的伤是因为过去野路子的削球动作长期积累，埋留下的隐患……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能尽力让你痊愈！”袁冉给他揉着背，说道。
“你别骗我了。”刘石看到秦振离开前的表情很沉重，觉得不妙。
袁冉急了，不由得加重力道：“我没骗你，他们真的这么说。”
袁冉的按摩让刘石吃疼，刘石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大叫出来，而是咬着牙“嘶——”了一声。
“我知道，这次来跟以前不一样，这次我是真的彻底完蛋了，你就是在安慰我。”
袁冉心情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刘石突然语气轻快地说道：“真遗憾啊，乒超打不了了，这得少赚多少钱！”
袁冉无奈的放松手上力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钱。”
“开玩笑的，”刘石笑了笑，语气变得有些伤心，“我知道，我在国家队的前途和希望，现在越来越渺茫了。”
袁冉沉默，手上依然悉心按摩护理。
刘石眼里的笑容也没了，渐渐地，绷不住趴在枕头上落泪了，忍着不出声，肩膀抽泣着，枕头的一处湿了。
袁冉见刘石的样子，眼眶也有点红，尽量温柔的轻轻地替刘石按摩，柔声说道：“会好的。”
刘石无声的点了点头，其实，他不只为自己难过。
还有秦振。
他想到和秦振一起奋斗改变的那些日子。
想到了为了循环赛，一次次的努力，为了升一队，让秦振戒酒好好训练自己，想到了师徒间很多很多的过去……
秦振颓丧地坐在体育场边，刺眼的阳光落在他那张漫不经心的懒散面容上，他手里拿着一瓶白酒，闷头喝了一口。
大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了过来，看着他：“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挺好。”秦振心里装着事，淡淡说道。
大刘在秦振身边坐下：“我陪你喝。”
秦振晃荡着手中的白酒：“就这一瓶。”
大刘一把夺过酒瓶，不等秦振反应过来，便仰头喝了一大口。
秦振愣住，没来及的阻止她，眼看着她美丽的脸庞一下烧的酡红起来。
大刘连喝了好几口，很快就醉了，东倒西歪的坐不稳，秦振坐在她身边，依旧颓丧，又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扶她。
酒瓶里的酒很快就没了，秦振将酒瓶放到一边。
“怎么了……喝完了？我再去买点……”
大刘摇摇晃晃要起身，被秦振拉住。
“行了，你一个女的，醉醺醺去买酒，让那些队员看见像什么样子。”
“你不就经常这样啊？”大刘醉意朦胧的看着他，反问。
“我怕什么？”秦振不知多少次醉倒在外面路上，有一次还是被刘石“捡”回去的。
大刘直勾勾地盯着秦振，眼眸明亮，像头顶的阳光一样，带着热辣的情绪：“那我怕什么？”
秦振感受到了大刘目光中滚烫的东西，躲开了眼神。
“难受了？因为刘石？”大刘见他表情有些尴尬，也收回了目光，转移话题。
秦振叹口气：“刘石不容易，在国家队里，他算是个异类。”
“在国家队里，你也算是异类，你们俩……是最好最合适的师徒搭档……”大刘每次都在默默关注着他，也看到了秦振当上刘石的教练之后，一点一滴的改变。
“我是替他难过，本来想带着他打出点成绩来，他有那股劲儿，要是没有这伤，他以后不一定比那些种子差。”
“在我心里，你也不比那些金牌教练差。”大刘借着醉意，说出了真心话。
秦振看着大刘：“你喝多了。”
大刘摇头，大着舌头：“没有！”
她是有几分醉意，也就借着这几分醉意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还记得你以前是不喝酒的……”那时候的秦振多好啊，一个阳光少年，那么独特，那么洒脱，那么自信……
秦振撇嘴一笑：“以前我什么样儿，我早就不记得了。刘石也总跟我说，师父，你以前多厉害啊。老天爷早就把我从‘以前’扔到‘现在’了，没办法的。人，跟谁争，就是别跟命争。我争不过，刘石也争不过。”
大刘听到这些话，十分心疼地看着他，眼圈有些红，眼里的光芒更热切。
“没事儿，喝点酒，什么事儿不都过去了。”秦振避开了她的眼神，自嘲的说道。
“喝酒可以，但是逃避没用。”大刘说道。
秦振一怔，苦笑：“我不是个好师父。”
“谁说你不是的……”大刘晕晕乎乎，歪歪倒倒。
秦振赶紧扶着她。
大刘真的醉了，看着他喃喃地说道：“你怎么不是……”
秦振看着大刘滚烫的视线，有些动容，扶着她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刘石按摩完了，回宿舍躺在沙发上看体育频道正在播出的乒超比赛相关报道。
于克南已经从上海回来了，拉着行李箱进屋，一见刘石，他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走到他旁边，问道：“恢复得怎么样？”
“没事儿，挺好的，给我带上海特产没？”刘石笑着说道。
“你就这点儿出息。”
刘石笑着想撑起来身子起来，一动到腰上的肌肉，又呻吟了一声，蜷起来。
于克南赶紧到刘石旁边扶着他，有些自责：“不是在治疗吗，怎么没见好转？我就不该让你打那场球！”
“球是我要打的，腰伤也是本来就有的，跟你没关系。”
于克南坐到刘石身边，叹气：“好好治，会好起来的。”
电视里还在播放乒超联赛的报道。
“乒超联赛首轮的比赛即将开始，对阵双方是由付竞春所属的天津俱乐部和冷毅在阵的河南俱乐部，天津俱乐部的主场地是天津大学体育馆。”
听到电视里传出的消息，刘石很敏感：“天津大学？！”
于克南也一怔。
“这不是徐坦的学校吗？”
于克南盯着电视画面，沉默下来。
不知道徐坦现在怎么样了……
（二）
天津大学的体育馆，乒超现场，现场放着 BGM。电子屏上写着天津俱乐部 vs 河南俱乐部。
大屏幕显示，第一场比赛便是付竞春 vs 冷毅。
观众席坐了一半，拉拉队正在跳舞。
马上出场的付竞春和队员教练们在场边一起站着，等待啦啦操跳完后的出场仪式。
付竞春身边有个戴着工作牌的大学生志愿者路过，他叫住了他：“同学，打扰一下，你认识徐坦吗？应该是你们学校球队的。”
学校里大部分人都因为那场篮球场上的打架知道了徐坦，这个志愿者也不例外，点了点头：“认识啊。”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志愿者张望了一下：“刚才还看到他了，你找他有事？”
付竞春还想说话，可主持人已经喊他们上场了。
付竞春来不及再问，和队员教练们一起亮相。
徐坦和林昊之坐在观众席上，远远看着付竞春和冷毅比赛。
林昊之看了一会，有点疑惑：“徐坦，付竞春跟以前不一样了啊？虽然球打得是挺沉稳的，但是我是看过当年他天之骄子的样子的，现在怎么一点锐气都没了？”
徐坦神情凝重，淡淡说道：“人都是会变的吧。”
林昊之好奇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太拼了，有伤还死撑着，成了恶性循环，后来撑不住了，丢了好些比赛机会。在国家队是不能停的，你哪怕就停一会儿，后面也立马有人追上来。”
林昊之愣了半响，喃喃道：“太遗憾了。”
气氛倏然沉重起来，坐在一边的王思衡清了清嗓子，笑着对徐坦开口：“徐坦，我以前看乒超好像没见过你，你打过吗？”
“嗯，我一直没打过联赛。”
“那你不想试试看？虽然不在国家队了，打联赛也是证明自己、实现理想的好机会呀？”王思衡趁机劝说。
徐坦沉默，他和付竞春一起吃过饭。
是他在天津大学门口接付竞春的，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付竞春还问过他，现在是自由身，有没有想过加个俱乐部？
现在队里又不少变化，夏可退役了，又来了好些新的孩子，刘石受伤不轻，以后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而付竞春在天津俱乐部，开的条件很好，老板人也不错，吃饭的时候一直邀请他一起打联赛。
可徐坦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太适合打联赛，而且学业也挺重的，就拒绝了。
付竞春当时对他的态度很生气，直接说大家需要多赚钱，否则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么多来的付出？
徐坦很惊讶现在的付竞春。
那个天之骄子，理想远大的付竞春，也变成了世俗的人。
付竞春也承认自己失去理想了，因为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再拿什么世界冠军了。可他得生活啊，他希望生活得好一点，打乒超，就是凭自己的努力挣钱，没什么不对的，就算于克南得
了世界冠军也打。
徐坦却觉得，不管自己在不在国家队，都不想把乒乓球当成赚钱的工具……
他看着和冷毅对战的付竞春，觉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不知道有一天，看到于克南，会是什么感觉……
“我们天津队击败了客队！今天他们的表现真是所向披靡啊！主场球迷的掌声在哪里！”主持人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 观众的掌声也如雷响起。
观众席上，大家都散场，只有徐坦和林昊之还在。
林昊之很开心的向场地内的付竞春挥手，热情的跑过去：“付师兄！好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林昊之，小眼镜！”
徐坦正要说什么，电话响了，来电人是“妈妈“。
徐坦走了几步，避到一旁去接听。
他刚听了几句，脸色巨变，拔腿就往外走。
王思衡在后面喊道：“徐坦？你去哪？”
徐坦离去匆匆，喊都喊不应。
他立刻定了回家的机票，打了车狂奔冲入医院。
病房内，林涤正在用暖水瓶倒水，徐展坤躺在病床上，十分虚弱。
徐坦气喘吁吁的推门而入，眼圈泛红的喊道：“爸！”
徐展坤一愣，反应过来后生气地看着林涤。
林涤无奈：“是我说的。”
徐坦沉默地伫立在门口，看着徐展坤，神情复杂。
林涤放下暖水瓶，上前将徐展坤扶起来，帮他调整好垫腰下的枕头，说道：“儿子想看你，我不敢拦，也不该拦。”
“爸，你还好吧？”徐坦从没见过这么虚弱的爸爸，一瞬间，才觉得时间的流逝。
当年那个年富力强为他撑起一片天空的父亲，正在一天天的老去……
而他，有时候甚至一年都不回去一次，根本没有察觉岁月的无情和可怕……
“我没事儿，你根本用不着专门回来一趟。”徐展坤转头对林涤皱眉说道，“你就是喜欢作主张，他回来一趟，帮不上什么忙，学习也耽误了。”
“回都回来了，你就别说这些了。”
“爸，我是这个家的成员，家里遇到事了，我就应该回来，和你们一起面对。”徐坦走到病床前，当年少年稚气的面孔，已经长大了，像个男人一样，站在老去的父亲面前。
林涤闻言，内心感动，眼眶一红，轻轻啜泣起来。
徐坦走到林涤身边，轻轻地拍着妈妈的肩，语气十分镇定有力：“妈，肯定会没事儿的，相信我。”
这时，医生拿着病例走进病房：“是徐展坤的家属吧？”
徐坦努力镇定的点头：“是。”
“跟我来一趟。”
林涤还有些懵懵的，徐坦迅速地放下背包，麻利的跟上：“好。”
徐坦、林涤坐在主治医师对面，主治医师指着旁边贴着的 x 光片、CT、MRI讲解。
“……以现在这个恶化的速度来看，目前唯一的治疗途径就是换肝了，而且需要越快越好，如果耽误了时间，转癌的几率会非常高。”
林涤越听脸色越白，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几欲完全崩溃了，身体微微颤抖。
徐坦脸色也很不好看，但转头一看脆弱的妈妈，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强镇定：“我明白了，那换肝手术一共需要多少费用？”
主治医生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林涤：“不便宜，肝源、手术、住院、未来排异药等，算上能报销的费用，保守估计，需要五十万。”
林涤抬起头，和徐坦两人面面相觑。
徐坦先撇开视线，点头：“好，我们换，医生你只管尽快找到合适的肝源，多少钱我们都换。”
林涤闻言，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向徐坦，没想到儿子真的长大了，关键时刻，能挑起大梁。
（三）
回到病房，徐坦坐在病床旁，没有露出沉重的表情，给徐展坤剥桔子。
“坦坦，在学校里怎么样啊？”徐展坤看着儿子沉稳的脸，和他聊着家常。
“特别好，老师同学都很友善，我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
徐展坤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之前说进校队了，在队里适应了吗？”
徐坦微笑着回答：“适应，队里的同学虽然不是职业运动员，但都是真心喜欢乒乓的，跟他们一起打球挺开心的。”
“嗯，是不错，你现在话都变多些了。”
徐坦笑着又给了徐展坤递出一瓣桔子：“给，爸。”
这时，林涤端着饭盒从门外进来，在桌边整理碗筷。
“新朋友里有女朋友么？”徐展坤看着儿子耐看斯文的脸，突然问道。
徐坦没反应过来：“有啊，男生女生都有。”
徐展坤笑了：“我是说，你也这么大人了，没有去谈谈恋爱呀？”
徐坦一怔，突然想到了雷蕾，有些苦涩的摇摇头：“没有，没有遇见合适的。”
这时有人敲门，林涤顿时有些紧张，放下了碗筷。
“请进。”徐坦收到。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大学生背着书包，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
她的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礼品。
徐坦看到她，一下懵了。
林涤、徐展坤还以为哪家的姑娘走错了房间，不明所以的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孩。
但看到人家姑娘盯着自己儿子笑吟吟的看，又有些反应过来，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
徐坦愣了两秒，赶紧起身：“思衡，你怎么来了？”
王思衡大方进门，热情的说道：“叔叔阿姨好，我是徐坦的大学同学，我叫王思衡。我是替同学们来看
叔叔阿姨的。”
徐展坤和林涤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林涤一脸欢迎的表情，上前说道：“姑娘，从天津来的，路上累坏了吧？快帮你同学把包接着。”
“没事儿，阿姨，我不累。”王思衡笑容甜甜的，声音也甜甜的，喊得林涤乐开了花。
徐坦反应过来，赶紧走到王思衡身边：“你不上课了？”
王思衡调皮地向徐坦眨了眨眼睛：“都安排好啦。”
林涤和徐展坤看到这姑娘看儿子的眼神，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
徐坦给王思衡搬来一个凳子：“坐吧。”
“思衡，你是坦坦的同班同学？”徐展坤问道。
“不是，我是乒乓校队的经理。”
徐展坤笑呵呵地夸赞：“那你很厉害啊。”
“徐坦才厉害呢，他球打得特别好，而且还愿意教我们其他队员打球。”王思衡一脸小粉丝的崇拜样。
徐坦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走到一旁拿着暖水瓶准备倒水，却发现水瓶里的水没了。
“我去打点热水。”
王思衡站了起来：“我去吧。”
“怎么能让你去呢，你是客人。”徐展坤说道。
“叔叔，我就是来干干活帮帮忙的。”王思衡笑着说道。
这时，林涤的电话响了，她看了眼电话号码，并未接起，情绪变得有些焦躁。
徐展坤也十分敏感地看了眼林涤。
“坦坦啊，你带着思衡出去吃点饭。”林涤勉强笑着说道。
“那你和我爸呢？”
“我们吃刚才打的饭。”林涤看儿子还在犹豫，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快去。”
徐坦看了眼风尘仆仆的王思衡，估计她赶路很久也饿了，点点头，准备出门。
徐展坤叮嘱道：“去吃点儿好的。”
看到儿子走了，林涤走到窗边，面色忧虑地接起电话。
北方十月的天气有些冷了，秋风拂过，金黄的树叶纷纷飘落。
徐坦和王思衡并肩走在街道上。
“思衡，真没想到你会来。”徐坦有些感动的说道。
“大家都挺担心你的，”王思衡说道这里，顿了顿，有些脸红的看了他一眼，“我也很担心你。”
“谢谢你。”徐坦没察觉到她的心思，认真道谢。
“刚好我没来过沈阳，就当来顺便来旅游呗。”王思衡故意语气轻松的说道。
徐坦有些不好意思：“那抱歉这次可能没有时间带去玩了。”
“我当然明白了，叔叔的病……很严重？”王思衡试探的问道。
徐坦沉重地点了点头：“得做手术。”
“嗯……你得乐观开心一点。你的状态好，这样叔叔才会开心，心情愉悦身体才会好得快。”王思衡拍拍他，说道。
徐坦强打精神的点点头：“好，走，带你吃东北菜去。”
等两人吃完，回病房的时候，徐坦推门说道：“爸，妈，思衡给你们带了蒸饺。”
徐坦手里拎着外卖盒，见到眼前的情景，怔了一秒——病房里不知怎么多了两个看上去面色不善的人。
而爸爸很紧张的站在屋内，正在咳嗽，他急忙上前扶助爸爸，拍着他的背：“爸，没事儿吧？”
“哟，这是徐坦吧？”李凯打量着眼前清秀的大男孩，阴阳怪气的开口。
“你们是？”徐坦发现妈妈的脸色苍白，知道不妙。
“你爸妈借了我们的钱，拖了快一年了没还。”李凯直接说道，他们是来要账的。
林涤焦急向李凯：“你跟他个孩子说这些干嘛，钱我肯定会还的。”
李凯向病床前一步，徐坦立马放开徐展坤，毫不畏惧的也向前一步，直直的看着他：“你们想干嘛？”
“徐哥，我们是林姐的老同事了。大家都是文明人，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们也不会跑到这儿来。”另一个人似乎被徐坦的气势吓到了，缓和了气氛，苦着脸说道，“我们俩也不容易，我家里媳妇催得紧，都闹离婚了。今儿要是拿不到钱，我也回不去家了。”
林涤看向李凯，无奈的说道：“昨天电话里你不是答应我了吗？再说，当时这生意，也是你们俩撺着我做的。你们想待着就待着吧，我现在是拿不出钱来。”
“林姐，今天当着你儿子的面，我说一句，要是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了，我们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李凯露出无赖嘴脸，威胁道。
王思衡听明白了，上前说道：“你们两个人有没有良心啊，别人现在都床上病着了，你们还在这儿威胁人，我问你们，钱重要还是治病重要？”
陈亮打量着这个漂亮娇美的姑娘：“你又是谁？”
“我是徐坦的朋友……我是谁不重要，但是你们也别欺人太甚了。”王思衡也不是怕事的人，挺起胸脯说道。
徐坦深吸一口气，走到林涤和李凯之间：“这儿是医院，我爸是病人，在这儿闹，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们更难办。”
李凯无赖地说道：“拿不到钱我们不走。”
“我们去外面说。”徐坦示意先出去。
可李凯陈亮倔强地看向林涤，不肯动。
“父债子还不是么，我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徐坦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说道。
“坦坦，这事儿你别管……”林涤都快哭了，实在不想让儿子卷进来。
李凯、陈亮思忖几秒，向病房外走去。
徐坦回头向林涤，眼神温和坚定：“妈，放心。”
王思衡看到林涤一脸担忧地看着徐坦，关上房门，走过来轻声安慰她。
徐坦和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李凯和陈亮对面。
“说吧，你打算怎么办？”李凯看着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问道。
“刚才我妈说了，这个失败的生意是你们带着她做的，具体的细节现在可能没办法深究了。但是我想，她当初也是信任你们，才会和你们合作。所以今天，我也希望你们能信任我妈，信任我们一家。”徐坦说道。
李凯自知理亏，一时语塞。
“我们没说不信任，但是钱怎么办？”徐亮还是苦着脸，问道。
“这个钱，我来还。”徐坦坦坦荡荡，磊落沉着的说道。
李凯、徐亮一怔。
“但是，你们得给我点时间，哪怕十天，或者一周，我现在变不出钱来，我们彼此耗着浪费时间，还不如让我去想想办法。”徐坦又说道。
“你说话能管用吗？”李凯有点怀疑的看着他。
徐坦毋庸置疑地点头：“当然能，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我是个成年人，有什么事都应该我承担。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们能让我爸好好养病。”
“好，看你不像说瞎话的人，那就十天。”李凯见他表情沉稳，眼神真沉，看上去很可靠的样子，沉思了一下，点头说道。
王思衡从门内探出头去，看着走廊尽头谈判的三个人。
林涤坐在徐展坤身边，握着他的手，满脸担忧。
王思衡把头缩了回来，关上门，说道：“放心吧叔叔阿姨，看样子聊得还不错。”
徐展坤虚弱地摇头：“这孩子从小到大，哪儿处理过这种事儿啊？”
徐坦虽然在乒乓球上经历了许多坎坷，可除此之外，他的人生简单单纯，根本没有和社会上的人物打过交道，就像一直被保护在象牙塔里的孩子……
林涤也懊悔地低头：“都怪我，真不该把他叫回来，让他经历这些。”
王思衡拿起暖壶倒了一杯水，递给林涤，说道：“阿姨，幸好您把他给叫回来了，让他来分担这个家庭责任，要是这个时候他在学校，他才会后悔呢。”
林涤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王思衡又忙忙碌碌地泡着牛奶，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徐坦肯定能搞定的，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王思衡将牛奶递给徐展坤：“叔叔，喝杯牛奶，宽宽心。”
徐展坤接过牛奶，看着面前可爱甜美的女孩，有些感慨：“思衡啊，这次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吧，我跟你阿姨真的是意不去。”
“叔叔，没关系的。”王思衡对他甜甜一笑，她愿意，也十分庆幸自己来了。
能够和徐坦一起面对困难，她愿意。
夜空中，月亮发出温柔的光晕，静静地看着这人间的悲喜离合。
（四）
入夜了，训练场只有于克南在中央球台加练，乒乓球声偶尔传来。
中央球台上，球网上方驾着一根线，与球网只有一颗球多点的距离。
于克南发球尝试穿越，连续几球都过不去，他烦躁地放下球拍。
“怎么，又要摔球拍了？”
于克南回头，看到滕彪走了过来。
“以前莫指导这么训练你们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掌握了吗？”滕彪问道。
“我也不知道，以前明明就能打过去的，今天怎么都不行。”于克南心烦意乱的说道。
“心不静，当然怎么都打不过去。”
于克南没吭声，滕彪对他招招手。
“先停会，把你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事清空一下。”
滕彪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于克南坐在地上，拿着水，背靠长椅，喃喃说道：“我一定要拿大满贯。”
滕彪看了一眼于克南：“有决心是好事。”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拿成绩，我一定要证明我可以做得到。”于克南顿了顿，有些懊恼，“但是越是这么想，越是练不好。”
“你啊，太急功近利就不成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滕彪摇头。
于克南一口气反问：“国家队里谁不给自己压力？更何况还有郑浩在……”
滕彪听到这里，表情严肃起来，打断他的话：“克南，我跟你讲啊。郑指导是严格了一点，但是他的为人没有任何问题。而且人都是这样的，你对他态度好，他自然不会对你太差。”
于克南不耐烦的反问：“那付竞春呢，付竞春对他态度够好了吧，现在不也一样。”
于克南说完停顿了一会，语气也弱了下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一队啊。”
“这些都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滕彪无奈的说道，见他不说话，他沉默了一会，拍了拍于克南的肩膀，“还记得以前让你去踢足球的时候吗？”
于克南回头看向滕彪。
滕彪笑了，做了从前做的那个慢半拍的动作，和他说道：“要慢下来。”
不要急，慢一点。
“你要加油早点一队啊。”于克南回忆到那时候，有些唏嘘，随即说道、
“好，我们一起努力！”滕彪点头说道。
饭店里，徐坦坐在靠近门外的地方，一双眼睛藏着心事。
王思衡站在饭店门口正在打电话，声音传入他的耳里。
“嗯……特殊情况嘛，人家也是急用……好，我知道啦？”
徐坦听着王思衡的电话声，脸上有一丝愁容，也有一丝感动。
王思衡挂了电话进门。
徐坦故作轻松，挤出笑容，将菜单递给王思衡：“想吃什么？点菜吧。”
“我跟爸妈打电话了，他们说能先借一部分。还有我们同学，也能凑凑。我觉得，第一笔手术费应该是没问题了。”
徐坦摇头：“怎么能用你家里的钱，不行的。”
“救个急而已，这没什么的。”
徐坦垂眼思考着，好像做着一个重大的决定，随后抬起眼睛，坚定的看着她：“真的不用。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打乒超。”徐坦深吸了口气，像是突然长大了。
突然明白了付竞春的无奈，和他说的那些话。
当现实的生活摆在面前，当一个人必须承受生活的重量，那些梦想，那些理想，就慢慢变成尘埃，落在地上……
徐坦下定决心，突然觉得轻松很多。
那些总是想不通的事，仿佛也变得不重要了。
他回到病房，和父母说了自己的决定。
林涤正在用毛巾替徐展坤擦着身体和脸，听到后一愣：“打乒超？”
“嗯，我回去就跟俱乐部签合同，合同签完，应该马上就能有一笔钱。比得不错的话，一个赛季能挣几十万。”徐坦点头说道。
“坦坦，家里的事儿，我跟你妈妈还能想办法，家里亲戚们也在凑着，你不用为了这个钱去勉强自己。”徐展坤说道。
“你爸说的对，我和你爸不拖累你。”
“爸，妈，我本来就是个职业运动员。之前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我逃避也好，休养也好，现在时候到了。打乒乓球能为你们、为这个家做点事，怎么会是勉强呢，这是我的责任。”徐坦看着爸爸，有那么一瞬间，想回到十六岁的冬天。
爸爸还是那样，想把自己保护在象牙塔里，让自己拼命的追逐梦想。
徐展坤和林涤听到后很感动，互相看了一眼。
林涤有些哽咽的问道：“坦坦，那你打这个乒超联赛是不是会很辛苦啊？”
王思衡削好了一个苹果，递给徐展坤，脆生生的开口：“叔叔、阿姨，你们放心，徐坦真的很厉害的，我替你们照顾他。”
徐坦感激地看了眼王思衡。
林涤感动，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儿子真是长大了……”
徐坦起身，揽住林涤的肩，温柔的说道：“妈，怎么哭了，事情已经解决了嘛。”
“妈没事儿……我就是想到我原来还拦着你打球……”林涤抽泣着说道。
“没事儿啊妈，都过去了……”徐坦轻轻抱着她，心里越发坚定。
徐坦做出了决定之后，就和王思衡立刻踏上了开往天津的列车。
卧铺车厢里，徐坦和王思衡在下铺的桌前并肩而坐，两人靠得很近。
徐坦实在太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王思衡满是爱意的看着徐坦熟睡的侧脸，觉得心里好柔软好柔软，她偷偷伸手，轻轻地牵了牵他那双常年打球带着薄茧的手。
徐坦感觉到有软软温温热热的手指牵着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王思衡赶紧缩了缩手，闭上眼睛，假装也睡着。
徐坦看了看她垂下的手，细细白白的，看上去那么柔弱，可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刻，却将他从泥泞深渊中拉了出来。
他也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王思衡被他拉住，脸一红，偷偷睁开眼睛，见徐坦正真诚的看着自己，忍不住相视一笑，互相牵的更紧。
徐坦一下火车就和付竞春联系上了。
他站在茶社门口等待，看到付竞春从茶社里兴冲冲地走了出来。
“徐坦！”付竞春对他喊道，“我给你都联系好了，俱乐部经理在楼上等你呢。”
“谢谢你。”徐坦有些青涩的说道。
“客气什么，走，上去吧。”付竞春一直对这个温柔沉默的小师弟感觉很好，现在帮忙也是义不容辞。
俱乐部总经理正在翻着徐坦的履历看，徐坦和付竞春坐在经理对面，有些忐忑不安。
“张总，徐坦是我队友，我是最了解的，球技，人品都没的说，您完全可以放心。”付竞春说道。
总经理点点头：“当然，竞春推荐的人，我相信。”
徐坦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该说些说什么。
总经理放下手上的履历，抬头看徐坦：“徐坦，你的能力没有问题，前景也值得期待，我们俱乐部可以签下你，不过落实到具体合同上我们还需要再聊聊。这是我们俱乐部的合同范本，你先看看。”
徐坦接过他递过来的合同范本，微微松了口气：“好的，谢谢您。”
付竞春会意地起身：“合同细节你们聊，我到那边去等会儿。”
徐坦仔细翻阅着合同样本。
付竞春走远，总经理便开口：“我这人比较直接，就开门见山了，你对于年薪方面有什么期待吗？”
徐坦想了两秒：“五十万。”
总经理听后笑了，并不开口。
“张总，五十万在乒超应该不算高吧？”徐坦有些不安的问道。
总经理缓缓开口：“但你没有乒超的经历，也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国际比赛。”
徐坦沉默，耳边响起主治医师的话。
“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三十万。我相信你有潜力往上走，只要打出成绩来了，还有很多上涨空间的。”总经理继续说道。
徐坦咬牙坚持：“对不起，这一点我必须坚持，五十万，不能少。”
总经理有些惊讶：“五十万我们并不是给不起，但对于新人，我们的确没有这种先例。”
徐坦思忖片刻：“我有个想法，既能开这种先例，又保证你们不会吃亏，您看可以吗？”
总经理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你们不愿意接受这个价，是因为还能不确定我的能力。我先签一份短合同，第一场联赛我一定拿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如果赢了，就转为长期合同，你们接受我五十万。如果我输了，年薪多少你们决定。”
看到总经理沉思，徐坦不安的问道：“怎么样？”
总经理对徐坦露出了笑容。
徐坦彻底松了口气，走出茶社，给王思衡打着电话：“思衡……嗯，合同签了。”
付竞春在身后追上了徐坦：“徐坦！”
徐坦停住脚步。
“我刚刚问了张总你的合约，你真是急死我了！”付竞春着急的追上来，“你签这种合同前怎么也不问问我，你知不知道下一轮咱们跟谁打？”
徐坦茫然的摇摇头。
但无论和谁打，总不会比于克南可怕吧？
（五）
于克南此刻正在一家奢侈女鞋店里认真地挑选着，店员站在一旁，眼冒星星的看着他帅气冷酷的脸。
于克南选中一双高跟鞋：“这双有三十八码的吗？”
“有的，我去给您取。”
收银台前，店员将袋子递给于克南，一边盯着于克南的脸瞧着，脸红的问道：“你是不是那个，那个打乒乓球的。”
于克南稍有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哎呀，能跟你合个影吗？”
于克南只好点头。
店员们兴奋的上前和于克南合影，店里其他不明就里的人也纷纷向于克南举起相机。
拍完照，店员递上袋子，八卦的问道：“你这鞋子是送给女朋友的吧？”
于克南心情很好的点头：“嗯，补给她的生日礼物。”
“你真是个好男友。”大家很艳羡的说道。
于克南接过袋子道谢离开。
他一离开收银台，店员们便小声的咬耳朵。
“可是送鞋不会觉得不吉利么？”
于克南耳朵很灵敏，听到了，停下了脚步，转身回来。
店员们见他气场十足，吓得赶紧闭嘴。
“我就是要送鞋给他，让她穿上以后少走弯路，早点回来。”于克南说完，又转身离开，还得继续回去训练。
等于克南加练归来，心情不错，嘴上哼着歌低头换鞋。
客厅里，刘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于克南抬头往沙发上看去，才发现刘石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郑浩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着于克南。
于克南意外，闭了嘴。
“你怎么才来啊，郑指等你好半天了。”刘石说着拿起郑浩带来的营养品，站起来，“那这些我收下了，谢谢郑指。”
刘石一边说着一边逃回了房间。
于克南当郑浩不存在一般，自顾自继续收拾东西。
郑浩看着于克南，憋了半天话，终于开口，试图表示关心：“怎么这么晚，你去哪了？”
于克南不回答。
“还是尽量早点休息，要保持一个稳定的竞技状态，作息规律很重要。巴黎世界杯快到了，别影响了成绩。”
于克南冷笑：“郑指导，你这么晚来找我，就是说这个？”
郑浩一愣，这家伙听不出自己是来关心他的吗？
“成绩是我自己的，我自己会负责，您少操点心吧。”于克南冷冷说道、
“于克南！”郑浩对着于克南狂妄的眼神，强压住怒火，“成绩是你的，但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是国家队的队员，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代表集体、代表国家队、代表国球……”
于克南打断他的话：“还代表你郑指导。”
“你什么意思？”
“谁都知道你郑指导强将手下无弱兵，全靠成绩说话。”于克南说道。
“比赛当然是靠成绩说话，有问题吗？”郑浩反问。
“有问题的都被赶去上大学了，我可不敢有问题。”于克南嘲讽的说道，对徐坦的事耿耿于怀。
郑浩猛得站起身。
于克南静静地等着郑浩爆发，但郑浩什么都没说，掐灭了烟，离开了。
于克南静默的站了一会，打开窗户散烟味。
刘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默默地看着他。
于克南走到阳台，沉默的看着窗外的夜空。
今夜没有流星。
没有人一起喊着：我要拿全满贯！
天津大学的体育馆里，电子屏幕上显示马上要开始的比赛是天津俱乐部对阵上海俱乐部。
这一次现场的观众坐得很满，不少年轻女生拿着于克南的“于”字宣传牌。
冯中和，王思衡带着林昊之、何纯、潇洒哥、伍一帅、韩东明、马斯原等人统一着装而坐。
韩东明拿着大旗，上面写着“天津大学”。
身着天津队队服的队员们休息等待，只有徐坦独自坐在角落，眼里隐藏着情绪，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付竞春走了过来，把手放在了徐坦的肩上：“放轻松点，他们二单应该会上彭山，你没问题的。”
徐坦点点头。
他想到了那份合同，没想到这次是对决于克南……
如果知道对手是他，徐坦不知道还会不会签下这份合同。
这时天津队教练走入休息室，击掌示意：“宣布一下一会儿的比赛顺序，三单，马雨阳，二单，付竞春，一单，徐坦。”
徐坦十分惊讶。
“徐坦一单？你们知道这是徐坦第一场联赛吧？对方一单是于克南吧？”付竞春忍不住问道。
徐坦深呼吸，强行镇定，一言不发。
“徐坦离开国家队有段时间了，状态还没恢复，索性就去拼于克南好了，赢了是奇迹，输了也正常。”教练自有安排，这就是在田忌赛马，他盯着付竞春，“当然，这样安排的话，对面第二单打苏顺，你一定得给我拿下。”
付竞春愤怒，快步走到教练旁边，压着火低语：“你说实话，是不是张总让你这么安排的？”
这明摆着想让徐坦输掉比赛，按照合同，他就没资格提年薪的事了。
教练严厉地说道：“这是我们慎重考虑后一致决定的，从大局上看，这样最稳妥，你能有什么更好的安排？我洗耳恭听。”
徐坦突然淡淡地笑了：“最稳妥？田忌赛马？”
付竞春惊疑不定地看着徐坦，安慰道：“徐坦，你别这么说，我们再好好想办法。”
徐坦深吸一口气，表情更加镇定从容，手攥得紧紧的：“什么办法？面前就一条路，我打就是了。”
他在这里，都能听到场上那些疯狂粉丝喊于克南的声音。
但那又怎样，现在，容不得退缩！
比赛现场放着有节奏的嘻哈背景音乐，主持人正在调动气氛，把教练和队员们一一请出来介绍。
等到了于克南的时候，观众席上突然爆发了尖叫声和掌声。
“于克南！于克南！”
于克南往前走一步，礼貌地和大家挥了挥手，观众们喊声更大了。
天津队也出场了，在球台另一边站成一排。
于克南一直盯着对面的徐坦。
徐坦也静静的看着球台对面的于克南，两人视线相碰，于克南先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一次，徐坦没有回避，一直盯着于克南，像看着敌人，又像看着久违的战友。
双方队员握手，轮到于克南和徐坦时，两人握手，互相对视了一眼，点头打了个招呼。
“那么请双方队员入座，等待今天的第一场比赛，我们主队的徐坦迎战于克南！”主持人说道。
电子屏显示第一场对决信息：徐坦 VS 于克南。
观众席上，王思衡、林昊之、冯中和等人都有些意外。
“怎么是他们两个？”王思衡十分担忧的看着场上。
徐坦正在站在队员席后排，伸展、压腿，深呼吸，调动自己状态。
于克南也在这边做热身准备，突然听到旁边骚动，郑浩出现在了上海队的队员席上，引起了大家的意外和关注。
没想到国家队的金牌教练也来了，郑浩毫不客气，反客为主地坐到了上海队教练旁边，点头示意，上海队教练有些尴尬。
“别误会，你指导你的，我的徒弟们都来这场比赛了，我想过来看看。”郑浩说道。
上海队教练尴尬地点了点头：“应该的。”
“世界杯马上到了，于克南得以赛代练，你能理解吧？”郑浩的眼神盯着于克南，说道。
上海队教练更尴尬了：“当然。”
两人对话的期间，上海队队员们神情都有些不悦，尤其是于克南和被踢走的董昱。
对面的付竞春也注意到了郑浩的出现，意外之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远地，郑浩和付竞春对视了一下，两人并未打招呼，目光很快带过。
郑浩走向于克南，直接说道：“于克南你听着，徐坦现在再差，也算是最了解你战术打法的对手，千万别轻敌。”
对面的徐坦瞥见郑浩和于克南对话，眼神复杂。
于克南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比赛开始了，两个人拿着拍站在球台前。
于克南把球放在球台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擦了擦板。
徐坦突然对他做了一个攻守转变的双打手势。大拇指朝上，然后转下。
于克南愣了一下，随后一笑，也伸出手，做了同样的手势。
于克南准备发球，徐坦也准备好了接发球的姿势、
裁判示意发球。
于克南发球，徐坦摆短。
于克南一个反手拧拉，轻松拿下第一分。
观众席传来一片女生的尖叫和呼唤。
“于克南！于克南。”
徐坦脸色沉稳，不受影响，捡球回来。
电子屏的小比分跳到了 1：0。
徐坦拉球，于克南反手拉球。
徐坦没接住球。
于克南反手拧拉。
徐坦交叉步去接，回球。
两人你来我往，电子屏的小比分跳到了 6：3。
王思衡等人十分紧张，绷的紧紧的，看着球声交替。
球声一落，众人表情惋惜，王思衡带头喊加油。
小比分跳到了 9：4。
于克南反手拧拉。
徐坦精神集中地盯着球，抓住机会回球，打到了球，可球却没有过网。
观众掌声响起。
徐坦有点沮丧地摇摇头，低头思考着什么。
（六）
“徐坦暂时落后一局，不过没有关系，让我们一起为天津队呐喊助威！大家跟我一起！天天津队加油！”局间休息的时候，主持人还在调动气氛。
比分牌显示 11：4，大比分 1：0。于克南拿下第一局。
上海队队员席上，郑浩站在于克南面前还在训话：“观众捧你两句，你就得意了？那四分怎么丢的，一过前三板你就沉不住气，不知道稳两板再打？”
于克南麻木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跟你说话呢！”郑浩有些急了，“你以为我想在这跟你掰扯？马上打世界杯了，打个徐坦你都打成这样，你出去怎么拿名次？必须按我说的来，别在这耍性子。”
于克南没有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徐坦的方向。
球台对面，付竞春搂着徐坦的肩膀，两人离得很近，不断说着什么。
徐坦低头听着，付竞春不时拍拍徐坦的肩膀。
于克南觉得心里一阵难受，想到当初他俩一起拼搏的日子，更糟心了。
第二局又开始了，徐坦和于克南再次走上球台。
郑浩紧紧看着球台上的比赛。
徐坦发球，于克南摆短回来。
徐坦手腕动作突然一变，出其不意地打了一个挑打。
于克南没有反应过来，球从身边漏过。
裁判把球高抛向于克南，于克南接住球，眼神热烈的看向徐坦，反手撕球。
徐坦回了一板。
于克南一个帅气的侧身拉球。
这一球，徐坦有些犹豫，想攻，但最后还是防了回去。
结果让于克南爆冲杀死比赛。
冯中和看的直摇头，叹了口气：“还是不敢放开啊。”
徐坦走到一边擦汗，他知道于克南打球沉不住气，只要过了前三板后消耗他，就有机会。
上台前，冯中和让他试试反拉。
现在，徐坦想到了冯中和说的话——遇到于克南这样的对手，以退为进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有时候，以暴制暴效果也许更好。如果于克南板板打你，你为什么不打回去呢？
徐坦一直觉得这样打失误率太高了。
可冯中和让他忘了以前那个束手束脚的自己，跳开条条框框，人生还很多种可能性，放手试一试。
以暴制暴……跳出条条框框……
人生还有很多可能性……
电子屏显示比分 4：3，徐坦落后一分。
他看了看电子屏，咬了咬牙，握紧了球拍，再次上场。
于克南拉球，徐坦防了一板回去。
球高了，于克南拉球，球拉下网。
郑浩低着头来回踱步，不时抬头关切的看着于克南。
两人你来我往，徐坦一直在防守，打得很被动。
突然，他一个反攻，于克南交叉步去接球，心急，又把球打飞。
于克南原地转圈，不耐烦地擦汗。
徐坦表情更加淡定。
电子屏上，比分到了 7：8，于克南开始落后一分。
伍一帅看着电子屏的方向，紧张的说道：“这局咬的太死了吧，能赢吗？”
王思衡手心全是汗，点头说道：“当然能了！对吗冯教练！”
冯中和看着球台的方向，点点头：“嗯。于克南已经打急了，他的教练也急了。”
只见郑浩有些焦躁的走来走去，回头和上海队教练说着什么。
徐坦反手搓长，于克南满头大汗，还是选择了拉球。
徐坦防了一半，球一下慢了一下，变成一个半高球。
于克南正手拉球，球速又被提了起来，杀向徐坦。
徐坦退半步，又放了一个高球回去，球速又变慢了。
于克南又正手拍了回去，球又变快。
球声一下快，一下慢，持续了好几个回合。
郑浩有点沉不住气，脸色焦虑。
于克南再次用力拍高球。
徐坦还是防了回去。
于克南要发力再拉一板，肩膀却拧了一下，他的表情微微一变，球拍飞了。
观众掌声响起，徐坦得分。
于克南晃动了一下胳膊，表情突然变得痛苦，但他很快收住了表情。
郑浩回头对坐在队员席的教练低头说道：“叫暂停。”
教练愣了一下，然后起身叫暂停。
于克南坐在座位上，双腿夹住水瓶，然后用左手扣上盖子。
“看见了吗？你的节奏全被徐坦打乱？”郑浩对他说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输？那球拉那么急干什么？徐坦放那么多次高球，你居然还能把球拍飞了。”
于克南想回嘴，但忍住了。
“还是世界冠军，让一个被劝退的大学生打成这样！丢不丢人！”郑浩急了，开始骂他。
“有什么丢人的，他这局就是打得比我好。”于克南终于回嘴。
“你觉得他比你强？你干脆和他换个位置坐算了！”郑浩又说道。
于克南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怒气：“换位置怎么了？去大学没什么不好的。”
说到这里，于克南站了起来，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愈发激动：“付竞春的脚，我的肩，不都是你的训练方法造成的？幸好徐坦走了，要是留下来，指不定被你折腾成什么样。”
郑浩意外的看着他，又有点心酸，但脸上依旧是严厉的表情：“我是为你们好！”
“你问问被你带过的队员，有哪一个觉得你是为我们好？我们不过都是你为了拿冠军的牺牲品！”于克南对他吼道。
郑浩愣住了，看着旁边不敢出声的李平，董昱，深吸了口气：“冠军是给我拿的吗？你们哪一个跟着我成绩没上升？”
众人都沉默，郑浩又看回于克南，问道：“世界冠军你拿了，奥运会付竞春去了，联赛身价你们都是最高的一档，哪一点我没让你们达到想要的目标？”
于克南冷笑：“没有你，我也可以做到这些。”
这时裁判鸣哨示意比赛继续，于克南并不上场，继续与郑浩对峙。
“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跟徐坦一起去申请换掉你。”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郑浩看着于克南，脸上闪过一丝惊怒和忍耐，半晌才说道：“有什么话我们比完再说，现在马上给我上场。”
于克南迟迟不动。
付竞春有些担心的看着郑浩那边：“郑指和于克南那边怎么了？”
徐坦在场边等候，也看着那边。
现场开始爆发嘈杂声，观众们不满起哄。
郑浩看见现场反应，急了，继续催促：“赶紧上场！”
“今天这场比赛，我哪怕不打了，被禁赛了，被开除了，我也不会再听你一句屁话！我告诉你，滕彪马上就要进一队了。为了我的这些队友，为了我自己！我豁出去了也要换掉你！”于克南情绪很激动，可能在看到徐坦的那瞬间，他就按捺不住那隐藏太久的愤怒了。
“就凭你？”郑浩压抑着火气，反问。
“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毛头小子吗？”于克南扬起脸，冷冷看着郑浩。
郑浩怒气难以再压制，失去理智，一巴掌狠狠抡了过去，于克南没躲，生生挨了这巴掌。
全场哗然。
董昱急忙将于克南拉出了场地。
摄像机拍下了这一幕，记者们齐齐将镜头对准郑浩怒气冲冲的脸。
“现场失控了！郑浩直接上手了啊！队员们上去拉开了他们。我们都知道，郑浩是于克南在国家队的主管教练……”讲解员也惊诧的说道。
滕彪、秦振、刘石、小胖、叶振新等教练队员们都在看直播，所有人都傻了眼，惊愕的面面相觑。
只有莫红卫看着电视，就像在预料之中，不动声色。
“现场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啊，客队于克南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放弃比赛，让我们恭喜主队的徐坦拿下第一轮首胜……”而在体育馆里，主持人还努力维持现场气氛。
一大群记者们涌了上来，疯狂围堵脸色阴沉的郑浩。
工作人员拦开记者，郑浩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得以狼狈离开，在 BGM 的渲染下，这一幕显得更混乱。
天津队队员席上，徐坦并没有因为自己赢了多开心，只是担心地看着被围住的郑浩，又看向站在前面一点的付竞春。
付竞春一动不动地看着郑浩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郑浩一群人彻底消失在场地，场馆内霎时间安静了许多。
“下面马上要进行的第二轮，是我们天津队的付竞春对阵客队的董昱！让我们一起给付竞春加油吧！”主持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付竞春回过头来看看徐坦：“别多想，赢了就是好事。”
付竞春说完，就上场。
徐坦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喜色，反而看上去更沉闷了，他忽然起身，朝场地外走去。
王思衡也满脸担忧地离开了观众席。
电视里还在放着观众席角度的录像画面：于克南和郑浩争论什么，郑浩一耳光刮过去，董昱等上前拉住于克南和郑浩。
“下午的乒超联赛第三轮，天津队对阵上海队的比赛中，国家队教练郑浩与其正在乒超联赛中比赛的队员于克南发生争执，并对其出手。现场出现混乱，于克南也因此事弃赛。国家队还未对此作出官方解释……”
新闻沸沸扬扬的占据了体育版面，于克南再次出现在体育版的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