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城临走前，对着身侧的常林淡淡嘱咐了一句：
“有事就打给我。”
常林抬眼扫了眼腕表，语气稳妥：
“领导，跟吴行长他们的饭局时间还早，还有空余时辰。”
沈卓城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无波：“嗯，我知道，有点私事要处理。”
他素来行事有度，不该问的、不该猜的，常林从不多言，心底对这位年轻却沉稳自持的上司，始终怀着十足的信服与笃定。
楼下专车早已等候就位，沈卓城坐进后座，只沉声吐出两个字：“回公寓。”
车子稳稳驶抵公寓楼下。
午后天光澄澈，透过车窗落进车厢，铺出一片浅淡光影。
沈卓城没有急着下车，指尖捻出一支烟，慢条斯理点燃。
青白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也暂时困住了他纷乱翻涌的思绪。
谭钟庆方才那通电话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盘旋在脑海，沉沉压在心口。
沈侓洲与林绯棠重修旧好，于他而言，从无半分意外。
自家弟弟向来肆意任性、为爱偏执，行事永远不计后果，沈家今日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局，大半皆因他一时糊涂、妄动私情而起。
可他心底通透，沈、陆两家的世代对峙，本就是宿命里的死局。
血海深仇积怨多年，早已根深蒂固，即便没有沈侓洲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沉沦纠葛，两家的博弈与厮杀也终究无可避免。
只是如今局势愈发险峻，昔日并肩的潘家彻底倒戈交恶，阵营崩塌、外援尽失，才逼得久居幕后、坐镇全局的谭钟庆，不得不亲自出面稳住残局。
谭钟庆的谆谆告诫，字字皆是敲打，无非是让他摒弃私情、稳住本心，莫要被过往羁绊、儿女情长蒙蔽双眼。
外公的隐晦用意，他心知肚明——忌惮他曾与林绯棠有过牵扯，顾虑他念及浴沈侓洲的手足情分，最终在大局面前心软失度。
这些分寸与底线，无需旁人再三提点，他向来拎得清楚。
唯独谭钟庆口中那个孩子，让他心底生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沉郁与疑惑。
那个曾被他默认是自己骨肉的小女孩小曦，如今早已是沈侓洲的毕生执念，是他拼尽一切、誓死守护的软肋与底线。
沈卓城从不否认，自己也曾动过将林绯棠母女牢牢攥在掌心的念头，可他的初衷，从来只是借她们与陆淮安的血缘羁绊，作为制衡陆家的博弈筹码，从未想过要从一对母女身上榨取利益、掠夺价值。
可谭钟庆的语气、暗藏的深意，昭然若揭。
谭家要的从来不止林绯棠这一枚棋子，真正的核心，是年幼的小曦。
他曾是当年那场隐秘风波的亲历者，甚至是间接推手，比旁人更清楚过往的层层秘辛。
林宗祥教授那场离奇的实验室失火、顾明宇的人间蒸发、钟老蹊跷的车祸、林绯棠常年被追杀的绝境，还有隐秘启动的晨曦计划……桩桩件件串联起来，早已佐证了一个事实：林绯棠与小曦母女二人，身上承载着林宗祥毕生研究的核心数据，是整个顶层圈层暗中觊觎、争夺不休的关键底牌。
此前他只是暗自揣测，谭钟庆这一通电话，彻底坐实了他所有的猜想。
烟雾缭绕间，他摸出手机，指尖缓缓划过通讯录里一个个尘封已久的号码，眸光沉沉，静坐良久，任由繁杂思绪在心底翻涌。
片刻后，身侧车门忽然被人拉开，微凉晚风裹挟着一缕熟悉的香氛涌入车内。
沈卓城抬眸瞥了一眼，随即抬手敲了敲前排座椅，声音平淡无波：“去帮我买包烟。”
司机早已看清来人，心领神会，不敢多留，应声下车快步走远，将这片私密空间彻底留给二人。
落座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向紫菱。
沈卓城降下车窗，指尖弹落一截烟灰，眉心微蹙，率先开口，语气克制而审慎：
“紫菱，现在能心平气和说话吗？”
向紫菱全然不顾他的疏离，顺势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亲昵地依偎进他怀里，鼻尖深深埋在他颈间，贪婪攫取着独属于他的清冷气息，嗓音软糯带着缱绻思念：
“阿城，我好想你。”
沈卓城身子微僵，任由她相拥。
待她抬眸俯身，想要吻上他唇瓣的瞬间，他微微后仰，不动声色避开了这份亲昵，而后垂眸吸了一口烟，氛围骤然疏离。
被刻意冷落的愠色瞬间爬上向紫菱眉眼，她抬手骤然夺走他指间的烟，随手甩出窗外，动作带着几分娇嗔又隐忍的怒意。
下一秒，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屈膝跪在他腿上，定定望着他，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担忧与焦灼：
“阿城，这里风波不断、危机四伏，你真的要一直留在这里？”
沈卓城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下拉开，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语气淡漠带讽：
“不然呢？回京都，做依附向家的软饭女婿？还是等着岳父大发慈悲，把向氏集团拱手送我？”
向紫菱指尖轻轻抚过他额间那道浅粉色旧疤，眼底满是心疼与酸涩：
“你若是不踏足边城这趟浑水，根本不会惹上这些麻烦。这里人人心怀鬼胎、伺机报复，你就半点都不怕吗？”
“怕有什么用？”沈卓城收紧指尖，稳稳扣住她的双手，眸光沉静，“你既看得清局势，就该明白我肩上扛着的责任，容不得我退缩逃避。”
向紫菱浑身气力骤然泄尽，缓缓坐回座椅，喉头哽咽发酸，话到嘴边几欲脱口而出的怨怼，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满腹不甘：
“我都知道，这一切的根源，终究是那个女人……”
提及林绯棠，她终究心存忌惮，不敢肆意妄议，话锋仓促一转，带着几分刻意的质问：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高位掌权者的气度？”
沈卓城神色未起半点波澜，淡淡反问：
“那你告诉我，我该是什么模样？终日端坐在办公室，或是周旋于各类酒局应酬，看似呼风唤雨，实则任人拿捏？”
“向紫菱，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我。”
他抬眸直视她眼底，语气笃定，野心坦荡，“我们成婚的初衷，你我心知肚明。我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更不甘心屈居人下、受人掣肘。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凭自己实力站稳脚跟，拿到我该得的一切。”
“如今局势糜烂、内外交困，可这从来不是我半途放弃的理由。你可以归咎于沈侓洲的任性、林绯棠的搅局，可这盘局，我早已入局，从未后悔。”
“在这一点上，我与你父亲的想法不谋而合。我要做出一番实打实的事业，让所有轻视我、算计我、辜负我的人，终有一日追悔莫及。我的行事准则你向来清楚，挡我前路者，无论身份、无论情面，我绝不手软。我希望你，别自作聪明、自毁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