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后,沈卓城缓步走入。
他一身深色正装,脸上的淤青尚未完全消退,镜片后的眼眸温润平和,一如往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像是全然不知仓库骗局、不知股份陷阱、不知沈世明的狼子野心,依旧是那个沉稳克制、公私分明的沈家大少。
“三叔深夜还未休息?”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沈世明抬眼,收敛所有阴翳,笑意温和无害:
“阿城你来了,坐,家族风波未平,向紫菱余党未清,自然睡不着。你和阿洲闹了一场,也累了吧。”
“不过是年轻气盛,冲动莽撞,让三叔见笑了。”
沈卓城坦然落座,姿态谦和,全然没有对峙落败的戾气,“阿洲一时被情爱蒙蔽双眼,轻信他人,损失股份也是情理之中。后续沈家事务,还需三叔您多费心扶持。”
这番话,极尽顺从,示弱到底。
可只有沈卓城自己清楚,他此刻的每一分温顺、每一次退让、每一场看似落败的冲突,全都是以身入局,刻意装傻。
从仓库跟沈侓洲对峙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看透了全局。
沈世明的野心、步步蚕食的算计、借刀杀人的手段,他一清二楚。
沈侓洲的私心、想要除掉施文斌独占绯棠的狭隘心思,他亦尽收眼底。
甚至沈世明那两段埋藏数十年的禁忌秘辛——胁迫孟云致其怀孕生女,绯棠并非林教授亲生,他也早已通过暗中布下的暗线查得七七八八。
唯独那最骇人、最荒谬的可能,他迟迟不敢深究,却日夜盘旋在心头。
林绯棠,会不会根本就是沈世明的亲生女儿?
若是当真如此,那沈侓洲心心念念、不惜赌上一切守护的女人,是他的亲堂妹。
那他自己执念数年、纠缠不休、不惜绑架孩子也要占有的人,是沈家禁忌的血脉至亲。
那小曦的身世,更是彻底沦为天大的笑话与罪孽。
这个真相太过狰狞,太过颠覆所有人的人生。
沈卓城不敢求证,却也无法彻底摒弃疑心。
索性,他选择彻底装傻。
不戳破沈世明的伪装,不拆穿沈侓洲的私心,不暴露自己知晓所有秘辛的事实,坦然入局,混迹棋局。
他任由沈世明蚕食沈家势力,任由沈侓洲为情爱铤而走险,任由向紫菱继续勾结余党垂死挣扎。
他刻意搅乱局势,让所有人互相猜忌、彼此算计、斗得你死我活。
浑水才能摸鱼,大乱方能大清算。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输赢,不是股份权势,不是绯棠的朝夕相伴。
他要的是一网打尽。
向紫菱,向氏残余势力,蒋家幕后推手,所有蛰伏在暗处、操控沈家、搅动风波、害死无数人、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势力,他要借着这场大乱,尽数揪出,连根拔起,不留一丝后患。
沈世明想坐收渔利,他便让沈世明以为自己掌控全局。
沈侓洲想独占温柔,他便任由他一步步偏执沉沦。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殊不知,他才是那个静静蛰伏、等待收割最终残局的猎人。
“阿洲年轻,心性不定,情有可原。”沈世明端起茶杯,语气悠然,“往后你主外稳大局,我主内理家事,我们叔侄联手,定能稳住沈家基业,肃清所有祸患。”
“全听三叔安排。”沈卓城垂眸应声,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讽,转瞬即逝。
联手?
不过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罢了。
棋局越乱,他越能坐看最终谁输谁赢,谁才是真正的牺牲品。
就在沈家内部暗流汹涌、三方博弈愈演愈烈之际,另一股致命的杀机,已然悄然逼近别墅。
远在巴黎的潘欣怡,从未善罢甘休。
她向来骄傲,出身顶级潘家,矜贵高傲,嫁入沈家多年,维持着体面端庄的豪门主母形象,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可沈侓洲这些年的冷待、漠视、满心满眼只有林绯棠的偏执,早已耗尽她所有耐心。
她可以容忍无爱婚姻,可以容忍夫妻疏离,唯独容忍不了——沈侓洲为了一个外人,不惜损耗沈家、潘家根基,不惜一次次以身犯险,甚至如今为了那个女人,彻底弄丢欧亚股份,濒临出局。
更容忍不了,那个女人带着私生女,堂而皇之地占据她丈夫所有的温柔与偏爱。
她远在海外,看似游离事外,实则早已暗中布下杀局。
私人飞机上,潘欣怡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里别墅的定位,眉眼冷冽,无半分温度。
她早已绕过所有明面势力,联系上境外最隐秘的亡命中间人,下达了最决绝的指令。
留着林绯棠,留着小曦,就永远留着沈侓洲的软肋,永远留着无尽的祸患。
只要这对母女消失,沈侓洲便再无执念,再无软肋,终究只能回归婚姻,回归家庭,回归她和儿子小轩身边。
与其任由她们一次次搅动风波、颠覆沈家、离间她的婚姻,不如一了百了。
*
这边厢沈侓洲心绪翻涌之际,耳麦里突然传来安保急促的低喝:
【二少!西北密林有不明武装潜入!避开了外围监控,已经突破第一道警戒线!目标——别墅主楼!】
沈侓洲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下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地跨步冲上前,一把将毫无防备正在整理资料的绯棠从书桌前拽起,死死护在怀里,沉声道:
“别出声,躲在我身后!”
绯棠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踉跄,抬头便撞进他满是凛冽寒意的眼眸,心底猛地一慌:“怎么了?”
“有人闯进来了。”沈侓洲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已然摸出腰间贴身藏着的防身枪械,“是冲着你和小曦来的。”
话音未落,二楼走廊忽然传来轻微的窗扇滑动声。
有人从二楼落地窗翻了进来!
速度快得惊人。
沈侓洲来不及多想,单手将绯棠按在沙发死角,身形一闪直奔楼梯口,冷厉的目光死死锁住二楼黑暗的走廊。
就在这时,别墅所有灯光骤然全数熄灭。
整片空间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剩下窗外惨白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冰冷的家具轮廓,窒息的危机感瞬间包裹全场。
黑暗中,皮鞋踩踏在木地板的脚步声轻缓却致命,一步步朝着楼梯口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