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坤的葬礼办得肃穆盛大。
遵照沈卓城敲定的最高规格布置,白绫垂满灵堂,素菊堆砌成冢,清冷的哀乐低回盘旋,笼罩着整片肃穆的庭院。
虽然有意封锁,但消息依旧传遍整个京都Z坛,偌大的灵堂内外,宾客络绎不绝,车水马龙,看似哀荣鼎盛,实则暗流汹涌。
不论被人如何质疑和诟病,也难掩沈世坤这个人的影响力。
他可谓是接承沈耀宗老爷子的衣钵,是整个沈家在出了当年那件丑闻之后唯一一个能代表沈家门楣且根正苗红的后人,甚至还娶了港城富豪谭钟庆的女儿,这种强强联姻的模式很明显就是为了沈家将来做长远打算。
而沈世坤本人深耕自己的行业,自然也是拿下不少战绩,他的门生故旧、同僚挚友、上下级权贵数不胜数。
今日前来吊唁的人几乎囊括了京都大半ZT人物,上至深耕权场的老牌元老,下至初露头角的新晋G员,鱼龙混杂,百态纷呈。
有人身着素衣,面色沉痛,躬身祭拜、垂首默哀,眼底的惋惜与悲恸真切坦诚,是感念沈世坤半生功绩、痛惜忠臣落幕。
也有人神色淡漠,行礼敷衍,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玩味与窥探,专程赶来这场豪门葬礼,不过是为了看沈家倾颓的笑话,看昔日鼎盛的沈家,如何一朝树倒猢狲散。
人心冷暖,权场虚实,在这一方灵堂之内,展现得淋漓尽致。
人群之中,韩钦文与贺振宇的父辈赫然在列。
二人若是要追溯起来,还是父辈跟沈耀宗在战争年代的生死之交,虽然都已经离世,但后辈之间依旧还有来往。
只不过这两家明显被边缘化,混的不如沈家,原本沈老爷子在的时候还会多少照拂一下,他们两家也是仰仗沈家得到过不少好处。
要说龃龉自然是要从孙子辈这些说起,追根究底还是沈卓城的优秀衬托得他们渺小无能,以至于一直被碾压到查无此人的境况。
韩钦文跟贺振宇一直都是沈卓城的小跟班一样的存在,而沈卓城又偏偏对身边人苛刻,甚至还要拿他们开刀做示范。
尤其早几年的时候,沈卓城几乎六亲不认,不仅亲手带队打压过韩钦文手中的夜店赌博行业跟地下钱庄一系列的灰色产业。
他还拿贺振宇开刀,起因是贺振宇的玩忽职守导致一起案件变故死了两个人,他直接给人降职去做了几年交警。
这样的事情其实原本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甚至可以暗箱操作,只可惜沈卓城这人就是较真,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所以才有了后来韩钦文跟贺振宇的联手背叛。
虽然兄弟情是塑料的,可沈世坤终究是长辈,上一辈之间的交情还是有一些情分在的,哪怕是来看看笑话,韩、贺两家都不会落了这个机会。
此刻二人一身素黑正装,神情肃穆,认认真真上香祭拜,躬身行礼,姿态诚恳庄重。
祭拜完毕,二人静静立于一侧,面色沉凝,无人多言,眼底却藏着清晰的惋惜与忌惮。
他们比旁人更清楚,沈世坤骤然离世绝非意外,那场深夜伏击背后牵扯的权斗暗流、派//系博弈,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凶险可怖。
只是局势混沌,人人自危,无人敢轻易蹚这趟浑水,只能暗自唏嘘,静观其变。
甚至他们也早就得到了儿子的暗示,即便不愿意也无法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毕竟终归究底这场祸事的起因还是沈家陷害陆家在先,埋下的祸根无法解除。
沈卓城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在灵堂一侧,身为沈家嫡长子,从容得体地回礼、送客、应酬往来。
他面色清冷肃穆,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看不出半分多余情绪,完美撑住了沈家最后的体面,举止沉稳有度,进退得当,挑不出丝毫错处。
可无人知晓,他眼底所有的平静都是刻意伪装。
每一次躬身回礼,每一场虚假寒暄,心底的盘算与布局都愈发清晰。
他得到的消息是陆淮安彻底销声匿迹了。
自沈世坤离世后,此人便彻底隐匿行踪,切断了所有公开关联,抹去了一切活动痕迹,如同人间蒸发一般,避开了所有风口与追查。
他算准了所有人的心思,算准了舆论走向,更算准了权场规则,靠着死无对证的残局,将自己彻底摘得干净,任由外界流言纷飞、污名裹挟逝者,自己稳居暗处,坐看沈家风雨飘摇、分崩离析。
而他暗中勾结的那些人,此时此刻应该都在暗中叫好,甚至前来吊唁,至于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那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看着韩、贺两家的叔伯在看自己父亲遗像时的神情那样肃穆庄重,沈卓城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指骨泛白,心底一片冰凉凛冽。
他清楚,这两家早就被陆淮安收买,甚至就是他们给陆淮安开的后门引荐其他门纷纷站队。
陆淮安那只老狐狸在海外这隐藏这么多年自然是最擅长隐忍蛰伏、借力打力。
常规的追查、取证、溯源,根本无法逼他现身。
此人擅长蛊惑人心,即使自己不出面也照样可以掀起风浪。
如今局势敏感,只要他不肯露头,所有追查终究是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想要复仇,想要为父亲洗去污名、讨回血债,看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冷眼扫过堂前络绎不绝的人群,扫过一张张或悲悯、或虚伪、或窥探、或漠然的面孔,脑海中飞速推演着一盘宏大险棋。
陆淮安最在乎的,从来不是虚名浮利,而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势根基、派/系布局与仕途安稳。
既然对方藏于暗处、避世不出,那他便亲手搅动全局,掀起漫天风浪,撼动陆淮安所有的根基与依仗,断其羽翼、乱其布局,逼他不得不亲自现身收拾残局,亲手走出这层保护色。
他要的从不是仓促的对峙,而是瓮中捉鳖,是让陆淮安毕生筹谋尽数崩塌,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站在身侧的沈侓洲,亦是一身肃穆黑衣,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桀骜张扬、肆意轻狂。
短短数日,这个曾经沉溺情爱、不问世事、肆意妄为的沈家二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温柔与纯粹,周身少年意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阴郁与死寂。
眼底的澄澈彻底湮灭,只剩一片沉沉的幽暗,浑身气场冷冽诡异,再无半分往日模样。
他同样盯着灵堂前方络绎不绝的人群,心底想的,却与步步为营、沉稳布局的沈卓城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