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城镜片后的眼睛深黑如墨。
里面翻涌着绯棠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复杂、沉重，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痛楚？
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怀疑又是自己的幻觉。
他只是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便重新垂下眼睫，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酒杯。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绯棠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那眼神里的重量，绝非寻常。
她猛地想起花园里他说的——“有些过去，忘了反而轻松。”
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过去”？是她在云城失去的那段记忆里，发生过什么与他相关的事情？可沈侓洲从未提过，父母也讳莫如深。
如果真有，会是什么？为何所有人都要瞒着她？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中翻滚炸裂，带来一阵尖锐的头痛。
她忍不住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微微？不舒服吗？”沈侓洲终于摆脱了劝酒的人，回到她身边，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紧蹙，抬手想探她的额头。
“没事，就是有点闷，头有点疼。”绯棠避开他的手，声音有些虚弱。
沈侓洲脸色一沉，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肩膀：“那我们早点走，跟爷爷说一声。”
他向来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此刻也顾不得是否失礼了。
向主桌的长辈们告罪时，沈老爷子倒是很和蔼，连连说身体要紧。
沈夫人谭宝珍面无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好好休息”。
沈文禾则似笑非笑。
沈卓城没有抬头，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绯棠才觉得稍微好受一些。
沈侓洲让司机开稳一点，将她搂在怀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满是担忧：
“是不是累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直接去医院看看？”
“不用，可能就是人多，有点缺氧，休息一下就好。”
绯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熟悉的男性气息，试图驱散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和不断滋生的疑窦。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过了好一会儿，绯棠忽然轻声开口：“阿洲哥哥。”
“嗯？”沈侓洲低头看她。
“你哥哥……沈大哥，他以前，是不是在云城待过？”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睛依旧闭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沈侓洲抚着她后背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虽然很短暂，但绯棠依旧感觉到了。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沈侓洲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是带着点疑惑。
“没什么，就是今天听姑姑提起，说他以前走过弯路……有点好奇。”绯棠睁开眼，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而且，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不是指在家里，在云城的时候，会不会见过？”
沈侓洲看着她，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但脸上很快漾开无奈又宠溺的笑，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小脑袋瓜整天想什么呢？我哥他工作性质特殊，经常到处跑，云城那边可能是有任务去过吧，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怎么可能见过他？就算见过，你那时候才多大？估计早忘了。别瞎想，医生说了，你记忆可能有点混乱，会把一些梦境或者听来的事当成自己的经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对她“胡思乱想”的调侃。
可绯棠心中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打消。
沈侓洲刚才那瞬间的停顿，还有他迅速转移话题，将一切归于记忆混乱的态度，反而让她觉得有些刻意。
“是吗……”她低低应了一声，重新靠回他怀里，不再追问。
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不对，一定有什么。
沈卓城看她的眼神，花园里那番话，沈文禾的暗示，还有沈侓洲此刻的回避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指向某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很可能就藏在她丢失的那段关于云城的记忆里，并且，与沈卓城密切相关。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京都的夜色中。
沈侓洲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的怀抱很暖，很安全，可绯棠却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名为“秘密”的薄纱。
这层薄纱，一端系着她丢失的记忆和沈卓城讳莫如深的过去，另一端，则牵动着沈侓洲此刻温柔却暗藏紧绷的神经。
将绯棠送回酒店，安顿她睡下后，沈侓洲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沉。
他走到客厅外的露台，点燃了一支烟，却一口没吸，只是任由它在指间静静燃烧，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只有一串代码的号码，发了条加密信息：【她开始问了，关于云城，关于他，记忆有复苏迹象。注意你那边。】
信息发送成功，自动销毁。
沈侓洲望着远处城市的霓虹，眼神锐利如刀。
他知道瞒不了多久，绯棠很聪明，也很敏感。
今天花园里大哥和她的短暂接触，以及宴席上沈文禾那些含沙射影的话，无疑加速了她的怀疑。
他必须加快动作，在绯棠完全想起来之前，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险真正浮出水面之前，他要把所有威胁都清除干净。
必须尽快有个结果，还有孟云，那个女人和她手里的东西，始终是个隐患。
想到孟云，沈侓洲眼神更冷。
他之前答应了帮她保住欧志权，暂时稳住了她，但那条贪婪的毒蛇绝不会就此满足。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某家隐蔽的私人会所内。
沈卓城同样没有休息。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刚刚结束了一通加密卫星电话，对方是“惊雷计划”目前的负责人，他的单线联络人，代号“老鹰”。
“卡隆那边，坤帕很警惕，货仓外围布防严密，明晚的行动风险极高，白鸽那边联系上了吗？信号是否确认？”
沈卓城声音沙哑，带着长途奔袭和高度紧张后的疲惫。
“确认了，他会按计划在边境线外接应，但白鸽身份特殊，不能深入，名单是否在货仓，依然存疑，从周志军那里得到的最新情报显示，陈十三对名单的重视超乎想象，可能不止一份副本，你此行，拿到名单是关键，但自身安全优先，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离，我们会启动备用方案。”
老鹰的声音通过变声器传来，冷静而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