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文斌不能告诉绯棠分毫关于顾五绑架小曦的事情。
不能让她知晓自己曾满身血腥、深陷黑暗。
不能让她知道天真无辜的女儿,沦为势力博弈的棋子。
更不能让她卷入这场足以倾覆一切的灭顶危机。
真相一旦败露,不止他万劫不复、尸骨无存,绯棠与小曦会被彻底拖入深渊,即使陆淮安再有本事也难以挽救。
万般翻江倒海的惨烈与煎熬,最终尽数被他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深的死角。
所有的绝望、不甘、隐忍与破碎,统统被温柔的皮囊层层包裹,不露半分破绽,不让身前之人窥见丝毫阴霾。
他抬手轻轻按住绯棠单薄颤抖的肩头,力道温柔克制,眼底却藏着覆水难收的决绝,嗓音低沉醇厚,是哄她安心的温柔,也是独自赴死的低语:
“绯棠,听话,乖乖待在这里养伤。”
“我不。”绯棠用力摇头,滚烫的泪水接连滚落,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人心头发颤,语气满是崩溃的执拗。
“我等不住,我心里太慌了,文斌哥。每多等一秒,我就多一分恐惧,我怕小曦受苦,我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施文斌俯身,小心翼翼避开她周身的伤痕,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怀抱温暖安稳,是她唯一的依靠,可拥住她的这个人,早已在心底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胸腔密密麻麻的疼,酸涩、煎熬、绝望层层堆叠,堵得他喉头腥甜,所有苦楚只能独自吞咽,无人诉说。
“我知道你怕,我比你怕一万倍。”
他贴着她微凉的发顶,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字字都是极致隐忍的剖白:
“可你高烧刚退,满身伤痕,身子虚得撑不住半点奔波。你跟着我去,前路步步杀机、凶险莫测,只会牵绊我、打乱我的节奏,让我顾此失彼,反而让小曦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抬手,指腹细细拭去她不断滑落的泪水,眼底是倾尽所有的疼惜,也是孤注一掷的坚定:
“相信我,我这一趟,就是为了把小曦完整地带回来。就算拼上我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让她受半点伤害。”
绯棠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肩头剧烈颤抖,细碎的呜咽压抑在喉间。
她心里清楚他说得没错,自己如今孱弱不堪,贸然跟随只会成为拖累。
可母性的焦灼与深入骨髓的愧疚,如同密不透风的牢笼,将她死死困住,让她寸寸窒息。
“真的……一定能找回小曦吗?”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盛满了无助与期盼。
“一定能。”施文斌答得干脆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十死无生,他也必须给她最安稳的承诺,撑起她最后的希望。
他不敢再多言一字,怕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彻底崩断,怕眼底掩藏的死寂与惨烈,被她看穿分毫。
怀中的人渐渐平复了崩溃的情绪,只是依旧小声啜泣,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施文斌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轻柔拍抚她的后背,极尽温柔地安抚,直到她呼吸渐稳、情绪安定。
他垂眸扫过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似平静无波,心底的倒计时早已滴答作响,在步步紧逼。
顾五从不会给人多余的拖延时间,她的耐心耗尽之日,便是小曦的绝境之时。
“我很快就回来。”
他轻轻推开怀中的人,细心擦净她脸颊的泪痕,一丝不苟替她掖好被角,将所有温柔、安稳与期许尽数留给她,独自背负起所有黑暗与杀机:
“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楼下有人把守,没人能伤害你。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等小曦回家。”
绯棠红着湿润的眼眸,用力轻轻点头,眼底是全然托付的信任:
“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平平安安的。”
“嗯。”
一声极轻的应答,沉重得压垮了他半生隐忍。
施文斌深深凝望着她苍白脆弱的眉眼,将她的模样,这四年来之不易的安稳烟火,狠狠镌刻在心底最深处,救赎了常年活在冰冷里的他。
这是他沉沦黑暗半生,唯一贪恋的光,也是他此番以身入局,赌命奔赴的全部意义。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即便心里万般不舍最终还是松了手,转身抬步,轻轻合上病房房门。
隔绝了暖意,隔绝了光明,也隔绝了他最后的人间烟火。
门板闭合的刹那,方才眼底所有的温柔、缱绻与温和,瞬间寸寸褪尽,彻底消散无踪。
空旷微凉的走廊死寂无声,天光惨白冰冷,落在他挺拔的身形上,衬得人孤寂得近乎孤绝。
温润眼底尽数冰封,取而代之的是常年游走黑暗的冷冽、沧桑、死寂与杀伐,是属于卧/底施文斌,而非丈夫施文斌的极致寒凉。
这四年虽艰辛倒也算是安稳,可终究是偷来的幻梦。
七年前入局的宿命,从来不曾放过他。
他以为自己早已脱身出局,殊不知命运早已将他牢牢锁死在这片黑暗棋局,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将他彻底拖回深渊。
旧敌归来,旧局重启,旧债必偿。
他褪去四年烟火温情,重披一身晦暗风霜。
这一趟赴约,是龙潭虎穴,是孤身死局,是无人知晓的自我献祭。
无人知他隐忍负重,无人懂他身不由己,无人见证他以一己沉沦,换妻女一世安稳的孤绝宿命。
当施文斌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到有追寻他的视线投射过来。
他环顾四周,果然看见大堂角落里站着两个高大身影,其中一个男人冲他做了一个暗示的手势。
他微微颔首,明白这是陆淮安手下的人。
陆淮安安排的人用来保护绯棠,他才能放心一点。
出来医院上了出租车。
当报出赴约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他的心情既紧张又不由松了一口气。
双手掩面地往后仰靠着叹息一声。
从他知道顾五回来的那一刻起心脏就是紧绷的,尤其在知道她就是绑架小曦背后的黑手之后,他感觉自己又被人带入了漆黑的万丈深渊。
刚刚出来的时候,他有一瞬间觉得顾五好像就在身边。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她那样的人,向来都是使唤人做事,怎么可能以身涉险地来到这里。
只不过他还是有些犹豫要不要报警。
报警的话那就代表小曦的危险增加,除非能够在第一时间找到小曦的藏身之处。
可是陆淮安的人手已经周旋了这么久,不光小曦的下落不明,就连沈侓洲也失去了联系。
那位能够掌控港城警/力的黎先生若是真的愿意帮忙的话,应该早就有结果了吧。
这么久没有消息,要么是真的找不到,要么这人也是靠不住。
思及此,他不由想到了自己原先隶属的组织,那个不能轻易联络的直接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