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城倏然间像是醒悟过来。
他立马站直身子,恢复了原本的阴鸷冷漠,推推眼镜,冷冷道:
“小曦呢?林子曦那边怎么样?还有京都林教授夫妇那边。”
常林想了想道:“小曦小姐跟恩熙小姐一起在幼儿园,半小时前还通过电话,林教授夫妇那边在还没有去问过……”
“快,送我去幼儿园。”沈卓城立马转身往楼下走。
*
绯棠坐在大巴车的座椅上。
双眼死死盯着前面的电子显示屏,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竖起的耳朵听着车窗外面的动静。
但凡有男人的说话声音入耳她的心脏都会跟着一紧,不知不觉间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扶手两侧。
终于到了发车时间,她低头狠狠松了一口气,这才缓缓松开被她攥得死紧并渗出一层汗的扶手。
只不过这样的放松过后,她却惊觉车子并没有开动。
绯棠再次抬头看向电子钟,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这两分钟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煎熬跟剥削。
为什么不按照预定时间发车?是不是沈卓城已经查到了她的位置控制了车站?或者是那些想要灭口她的人追来了?
各种想法一股脑地冒出来,她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简直要窒息了。
下一秒,她即刻起身冲向驾驶室。
车头,司机在边抽烟边刷着短视频,丝毫没有因为过了时间没有发车而觉得不妥。
绯棠的脸色越发的惨白,极力压住怒火,问道:
“你好,请问为什么还不发车呢?你们说好的十五分钟后发车,现在已经过了两分钟。”
嘈杂的背景音里,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身体都忍不住有些微微发抖。
司机听到她的话,这才转头过来看向她,手中的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他被眼前遮住整张脸的女子打扮惊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后很快就恢复原样,淡漠地吸一口烟,抬手看一眼手表,缓缓吐出烟雾敷衍道:
“快了快了,小妹妹,这是长途汽车,不是高铁飞机,晚几分钟都是正常的事啊。”
绯棠一时间无言以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司机继续低头刷手机,没有人再理会她。
这时候恰好又有人上车,狭窄的过道里容不下两个人,她只好往后面走去,慢慢地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像是僵尸一样麻木地坐下去。
“小姑娘,你着急走呀?”
前座的中年胖女人转过头来跟她搭讪,普通话里夹杂着白话,显得有几分滑稽。
绯棠原本正处于极度紧张跟恐慌里,一时间也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只好敷衍地冲她牵了牵唇,点点头以示知道了。
那女人是个热心肠的话痨,继续凑近来神秘兮兮地说道:
“小姑娘,别听司机忽悠你,他们应该是接了装货的活儿,但是送货的来晚了,他们这些人啊,靠那点死工资赚不到钱,所以都会私下里接活赚外快。”
像是为了印证女人的话,车外果然响起来一阵车轮滚轴摩擦地面的震动声响。
绯棠循声望去,窗外一辆堆满包裹的板车被叉车拖到这两客运大巴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用本地话吆喝着开门,之后便听见噼里啪啦的一阵动静,那是在搬运货物。
绯棠只能深呼吸,强制自己平复心情接受现实,然后抬头跟前座的女人聊天:
“请问他们装货会不会很久?”
“看情况吧,大概十来分钟左右,运的都是些比较重的东西,搬来搬去的需要一点时间的。”
女人望着窗外说道。
绯棠只能咽了咽口水,对女人说了句谢谢之后又缩回自己的座椅里。
十五分钟过去又要十分钟,这么久,足够沈卓城前来抓她回去了。
她只祈求这时候他一有事缠身,无法分心来管她才好。
她低下头去闭了闭眼,希望老天爷帮帮她才好,不要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车厢里的空调暖风微微吹在脸上,却驱不散绯棠浑身冒出来的寒意。
窗外叉车哐当作响,一件件货物经由侧门往大巴的行李舱里堆,每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都像敲在绯棠的心尖上。
那台被她丢在出租车里用来混淆视听的手机希望能帮到她。
前座中年女人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跑长途大巴行业里各式各样的门道。
绯棠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听不进去。
她时不时侧过头望向车站入口,目光穿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扫视来往人流,每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闪过,都让她心口猛地一缩。
*
此刻市区这边,黑色轿车正冲破晚高峰车流,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呼啸。
沈卓城坐在后座,镜片反射出一层冷光,方才那一阵汹涌翻涌的悔恨已经压进心底,只剩下一层薄而坚硬的理智外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还残留着攥紧拳头之后的钝痛。
常林坐在副驾,平板屏幕亮着,GPS光点一直在市区周边游离,最后停在华新商场停车场后没有继续移动。
“定位不动了。”常林眉头紧锁,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信号就在华新商场,不知道林小姐是不是……”
沈卓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语调低沉却笃定:
“不会的,她聪明的很,不会这么轻易让我找到的,陈启康的人,有没有回复排查城郊客运大巴的消息?”
“刚刚收到回话,东西南北各大车站的大巴数量太多,一辆一辆核查需要时间。他们优先盯了各大检票口和出站口,暂时没有发现什么情况。”
这句话落下,车厢内陷入短暂死寂。
沈卓城垂着眼眸,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加快速度去幼儿园。”
沈卓城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先确认林子曦和恩熙安全。通知陈启康,把客运站停车场所有待发大巴全部过一遍,不要只盯着出入口。找到人,不要直接强行制服,先稳住,务必保证她人身安全。”
常林一顿:“如果她拒不配合呢?”
沈卓城指尖轻轻抵住眉心,闭了闭眼,脑海闪过别墅里面前天夜里绯棠的模样,羞耻、抗拒,又藏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睁开眼的时候,眼底覆上一层浓重阴翳。
“那就想办法扣住人,她还有女儿跟父母在我手中,不怕她不屈服。”
一字一句,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大巴车厢这边,行李舱的搬运还没有结束。
绯棠看着外面工人来来往往,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她心里不断自我宽慰:也许只是自己过度恐慌,也许沈卓城还陷在案情会议的博弈之中。
可理智又一遍遍提醒她,沈卓城一旦回过神,行动力有多可怕。
她悄悄微微欠起身子,看向大巴前门,心里飞快盘算最坏局面。
一旦沈卓城的人冲到这辆车上,她该怎么办?束手就擒,被带回那栋别墅,再度沦为笼中鸟;或是拼死冲下车,混进车站人流里面继续逃亡。
两种结局,没有哪一个是安稳出路。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衣襟内侧,那里藏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是她趁沈卓城开会前,偷偷从书房卷宗边角撕下来的一角,上面寥寥几行字迹,是关于顾正东的名字,还有一行龙港旧厂址的简略记载。
这是她冒死逃出来最重要的目的。
回龙港,不只是思念养父母的故土,她要去找那个陌生人给她留下来的线索,或者是施文斌又或者是其他人,总之她相信有人在那里等着她。
窗外又一件大箱子重重落进行李舱,砰的一声巨响。
绯棠猛地回神,看向窗外停车场入口。
远远看见几道黑衣人影快步往大巴片区这边走来。
心脏骤然狠狠往下一沉。
她分不清,来的是沈卓城的手下,还是谭钟庆那边派来灭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