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浓墨般的夜色沉沉覆压整片山林,天地间一片死寂。
乌云蔽月,密不透风的黑暗裹挟着凝滞沉闷的晚风,死死箍住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将整条山道封成一处幽深冷寂的绝境。
幽暗山道之上,一台黑色宾利极速疾驰,两道锐利车灯奋力刺破厚重黑雾,短暂撕开眼前的昏暗,却转瞬被无边夜色吞噬,只余下两道仓促掠逝的微光,在荒芜寂寥的山道上一闪而没。
沈侓洲靠在后排真皮座椅上,周身裹挟着散不去的倦怠与紧绷。
修长泛白的指节反复按压发胀的太阳穴,骨节透出清冷的青白,眉眼间压着层层叠叠的疲惫与焦灼。
掌心似乎还萦绕着黑金银行卡刺骨的凉意,那抹寒意不似寻常触感,顺着指尖脉络缓缓下沉,扎根心底,化作一缕顽固的寒凉,死死桎梏着他纷乱的心神,挥之不去。
他轻阖眼眸,山庄对峙的细碎画面在脑海中反复翻涌、轮番轰炸。
绯棠眼底冰封彻骨的决绝,字字锋利,寸寸割裂了两人数年的缱绻牵绊;小曦哭得红肿发胀的双眼,软糯哽咽的哭声缠紧他的心脏,压得他心口持续发闷;还有小轩方才撕心裂肺的哭喊,孩童极致的恐惧穿透听筒,一遍遍拉扯着他早已紧绷至临界点的神经。
千头万绪拧成无解的死结,沉甸甸堵在胸腔,窒闷得让人难以呼吸,心绪纷乱如沸。
他早已做好全盘打算,此番返程,便要立刻与潘欣怡敲定离婚事宜。
即便对方百般纠缠抗拒,他手握的筹码,也足以让她认清现实、坦然接受。
纵然突发变故打乱计划,他心底的决意依旧分毫未改。
这段名存实亡、只剩捆绑与亏欠的婚姻早已腐朽荒芜,无尽的僵持困住了他,也辜负了所有人,于绯棠、小曦,于潘欣怡、小轩,都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沈侓洲暗自沉定心神,潘欣怡再一次用自杀来挑衅自己并不能博得他的同情,他甚至想着快一些赶回别墅,斩断这段困住他半生的枷锁,彻底了结这段无望的过往。
只要家事尘埃落定,他便再无牵绊,倾尽所有温柔与诚意,重新追回绯棠,护好一双儿女,用余生弥补这数年的亏欠、遗憾与辜负。
车辆平稳掠过连环弯道,险峻山林将至尽头,前方便是山下开阔的主干道。
绝境将破,前路可期,只差最后一程,便能了结所有纠葛。
可就在此刻,车厢静谧骤然被打破,沉寂已久的私人手机突兀亮起。
冷白的屏幕上,“微微”二字清晰跳动,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是绯棠打来的。
沈侓洲猛地睁眼,漆黑沉寂的瞳孔里瞬间炸开一点细碎光亮,积压的阴郁与焦灼顷刻散去大半。
他近乎本能地前倾身体,指尖带着难掩的轻颤,急切捞起手机,心底翻涌出一缕微弱却偏执的希冀。
他私心里期许,她终究是心软了。
数年扎根心底的深情牵绊,总该能抵过一时的争执与误会。
可指尖刚触到接听键,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的嗓音,瞬间碾碎他所有期许,片甲不留。
没有往日的温柔缱绻,没有争执后的哽咽酸涩,只剩穿透耳膜的彻骨寒凉。
语调平淡无波,却字字锋利如刀,彻底割裂两人之间所有情爱与纠缠:
“沈侓洲,我想清楚了。你解决不好你的家事,挣脱不开你的枷锁,就别再纠缠我和小曦。我带着孩子,去找沈卓城是最好的办法。”
话音利落干脆,无解释、无迟疑,只剩彻彻底底的疏离与决绝。
下一秒,通话骤然挂断。
听筒陷入死寂,空洞冰冷的忙音反复回响,一下下撞在他的心上,震得五脏六腑阵阵抽痛发凉。
“微微——”
沈侓洲低哑出声,嗓音破碎干涩,藏不住彻骨的慌乱与痛楚,堪堪消散在密闭的车厢之中。
极致的情绪崩塌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尽数被寒凉与剧痛包裹,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汹涌袭来。
大脑瞬间空白失序,眼底视野剧烈晃动、重叠模糊。
失控颤抖的手臂让手机猛然脱手,重重撞击在车窗上,发出沉闷巨响,弹跳数下后卡在座椅缝隙,彻底没了踪迹。
前排司机敏锐察觉异样,焦急的提醒、轮胎骤然抱死的尖锐摩擦声同时炸响。
可此刻的沈侓洲深陷情绪深渊,意识漂浮游离,外界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厚重混沌,遥远得无法触及。
弯道盲区之中,一台重型货车骤然冲撞而出。
刺眼的远光灯轰然炸开,白茫茫的强光瞬间吞噬所有视野,彻底致盲,将他的世界彻底淹没在一片惨白里。
“沈先生!小心!”
司机凄厉的警示声撕裂夜色,右脚将刹车踩死到底。
橡胶与柏油路面剧烈摩擦,拉出绵长刺耳的尖啸,车身重心彻底失控,急速向一侧偏移。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轰然巨响震彻整片山林,沉闷猛烈的撞击声在空旷山间反复回荡。
高速疾驰的重型货车狠狠斜撞宾利左侧车身,强横的惯性力道瞬间将沉稳的豪车狠狠带偏、腾空掀起。
顶级豪车的高强度刚性车身扛住了致命挤压,最大程度保全了车厢主体,却终究抵不过高速撞击的蛮横冲力。
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沈侓洲在后排不受控制地腾空抛起。
安全带瞬间紧绷锁死,深深勒进胸腔皮肉,勒出一道狰狞的红痕,肋骨受压剧痛,骨骼咯吱作响,濒临断裂。
车身顺着山道惯性侧滑、连续小幅翻滚,厚重车体缓冲了绝大部分致命力道,仅左侧车身大面积凹陷扭曲,车门拱起卡死、无法开合,全车玻璃尽数炸裂崩落。
细碎锋利的玻璃碎屑如暴雨倾泻坠落,密密麻麻刮擦过他的脸颊、脖颈与小臂,在肌肤上划开无数细密伤口,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带着细密尖锐的灼痛。
车厢瞬间狼藉一片,车载摆件、盖板杂物尽数腾空乱飞,重重砸落,沉闷钝痛层层叠加,席卷全身。
耳膜被撞击轰鸣填满,尖锐耳鸣盘踞所有感官,天旋地转。
躯体随车身反复翻滚,不断撞击坚硬车架,筋骨深处蔓延出连绵不断的酸胀与剧痛。
绯棠那句冰冷决绝的话语,死死烙印在脑海,与肉身剧痛死死纠缠,反复碾压着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安全气囊在撞击瞬间全速弹出,稳稳抵住他的胸腹与前额,护住性命的同时缓冲了致命冲击,却也带着磅礴力道撞得他胸腹闷痛翻涌,头脑昏沉发胀,眼前阵阵发黑。
微微发烫的变形车身裹挟着尘土,浓烈汽油味与淡淡血腥气,一股脑涌入鼻腔,呛得他呼吸发紧、阵阵眩晕恶心。
数圈惊险侧翻滑行后,沉重的车身终于堪堪稳住,侧斜停靠在山道边缘,彻底静止。
喧嚣骤然褪去,山野坠入诡异死寂,只剩远处货车低沉的引擎余鸣,夹杂着宾利金属回弹、细小组件脱落的轻响,在静谧夜色里格外清晰。
温热黏稠的血液顺着额角与脸颊的细密划痕缓缓滑落,模糊眉眼,也模糊了眼前残破的世界。
沈侓洲半倚在歪斜变形的车厢内,浑身遍布擦伤与软组织挫伤,肋骨阵痛反复侵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骨痛感。
他的意识忽明忽暗,飘摇在清醒与昏厥的边缘。
可肉身翻涌的所有剧痛,都不及心口半分酸涩寒凉。
他艰难眨动沾满血渍的眼睫,苍白颤抖的唇瓣微微翕动,喉咙溢出细碎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呢喃,字字皆是放不下的执念:
“微……微微……小曦……”
座椅缝隙深处的手机仍在不知疲倦地震动。
细微刺耳的嗡鸣在死寂残破的车厢里反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