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阿城他刚才来电话了,说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可能要晚点到,让我们先吃,不用等他。”
向紫菱面上带笑地答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不满,仿佛早已习惯。
沈世坤闻言皱了皱眉,声音低沉,道:
“什么会议这么要紧,周末都不着家。”
上位者的语气里有一丝对长子日益忙碌、甚至有些脱离掌控的不满。
“爸,您别怪卓城,他现在位置不同,责任也重,很多事身不由己。”
向紫菱笑意不减,温声为丈夫解释,完全一副贤内助的模样。
这时,管家过来请示是否开席。
谭宝珍看了一眼墙上的古董挂钟,又看了看沈侓洲,点头道:
“那就先开席吧,边吃边等卓城,阿洲坐了一天飞机,也该饿了。”
于是,一行人移步餐厅。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其中不乏沈侓洲幼时喜欢的口味。
席间,谭宝珍不停给沈侓洲夹菜,询问他在国外的生活,沈世坤也偶尔问及他事业的规划。
向紫菱则扮演着完美的女主人和嫂子,适时插话,调节气氛,谈论着鹏城近期的趣闻和商业动态,绝口不再提幼儿园和林老师。
沈侓洲应对得体,有问必答,但话并不多,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沉稳与疏离。
他能感觉到父母小心翼翼的弥补和试图拉近关系的努力,也能感觉到向紫菱那看似热情实则充满审视的目光。
这个家,看似富丽堂皇,亲情萦绕,但他知道,每一句关怀背后可能都藏着算计,每一次笑容下面或许都掩盖着裂痕。
尤其是母亲……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正细心为他盛汤的谭宝珍,母亲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某种执拗和深藏的焦虑,却与几年前别无二致。
那些关于林绯棠父女的、他至今无法完全证实但心中已有定论的隐秘,像一根冰冷的刺,横亘在他与父母之间。
饭至中途,沈卓城才匆匆赶到。
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佣人,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向众人道歉:
“爸,妈,不好意思,临时有个紧急协调会,拖到现在。”
他目光扫过餐桌,在沈侓洲脸上停顿了一瞬,点了点头,“阿洲,回来了。”
实际上他们私下里早就见过几次,前一晚还在一起喝酒来着,该说的话早就说过,该做的事情一样也没有落下。
沈卓城认为沈侓洲之所以回来见父母,也是有他这个做大哥的功劳的,当然更多是义务,就像当年他千里迢迢从工作现场赶回来替他擦屁股一样,只是兄弟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当年那般信任到坚不可摧,如今大家各司其职却又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挑破那层窗户纸,正如沈侓洲所说的那样,有些真相不如不知道的好。
“哥,你依旧还是这么忙。”沈侓洲出声并朝沈卓城点了点头。
“没办法,在其位谋其政,不是想撒手就可以不管的。”沈卓城扫视一圈家人后淡笑道。
“挺好的,家里有你总是让人安心。”沈侓洲亦笑着说。
兄弟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平静无波,却仿佛有暗流无声涌动。
“快坐下吃饭,菜都要凉了。”谭宝珍连忙招呼,又让佣人添碗筷。
沈卓城在向紫菱身边坐下,接过妻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坐下后很自然地问起沈侓洲的行程和计划,语气是兄长式的关心,却又带着一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侓洲也不过是应付式地简略回答一番。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兄弟间的对话互动礼貌而克制,远不如记忆中亲密。
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了孩子和教育。
向紫菱笑着对谭宝珍说:“妈,您说现在的小孩子,一个个都聪明得不得了,恩熙那个好朋友林子曦,才三岁多,说话条理清晰,跳舞也有模有样,一看就是家教极好。林老师把她教得真好。”
沈卓城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自然,仿佛没听见。
谭宝珍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说:“小孩子嘛,健康快乐最重要,我们恩熙早产身体弱,你做妈妈的自己心理清楚,需要多费心。”
“我知道的,妈。”向紫菱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但转瞬即逝,忙不迭地点头,又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我那天听李园长说,林老师是归国华侨,以前一直在国外,孩子也是在国外出生的,能下决心回来,挺不容易的,她先生好像姓吴,是做艺术品相关的,听着也是个有品位的人。”
这一次沈卓城抬起眼皮,看了向紫菱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深沉。
向紫菱回以温柔一笑,仿佛只是分享寻常见闻。
沈侓洲则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地插入:
“现在跨国婚姻、海外定居又回流的很多,不算稀奇。重要的是孩子适应得好。”
他这话看似在回应向紫菱,却又巧妙地淡化了对“林薇”一家背景的过度聚焦。
“阿洲说得对。”谭宝珍接过话头,似乎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吃饭,吃饭,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厨房特意为你做的。”
餐厅里恢复了碗筷轻碰和偶尔的交谈声,但某种微妙的气氛已然弥漫开来。
向紫菱的每一次提及“林薇”,都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沈卓城的沉默,沈侓洲的淡化,谭宝珍的回避……这些细微的反应,在她心中迅速组合、分析。
沈卓城看似专注用餐,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向紫菱在试探,目标显然是林绯棠,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今天反复提及那个孩子……难道她也发现了什么异常?还是仅仅因为林绯棠引起了自己的注意,从而引发了她的嫉妒和探究?
他想起“暗河”报告中提到的另一股调查势力,手法专业,非敌意……会不会是向紫菱的人?
这个妻子,手中的资源和隐藏的力量,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沈侓洲这次突然回国,声称要发展业务,时机如此巧合。
他刚才为“林薇”解围的反应,虽然平淡,却恰恰说明他在关注,甚至可能在暗中维护。
他们之间,果然有联系。
这顿本该是家庭团聚的午餐,在看似和谐的表面下,每个人都在心中进行着无声的博弈与猜度。
亲情、利益、秘密、算计,如同餐厅窗外那株百年老树的虬结根须,深深扎入泥土,彼此缠绕,难分难解。
饭后,沈卓城以还有工作为由,先行离开了梓园。
向紫菱则陪着谭宝珍在花厅喝茶闲聊,话题围绕着慈善、养生和最新的豪门八卦,绝口不再提任何敏感的人和事。
沈侓洲陪着沈世坤在书房下了盘棋。
父子俩话不多,棋局间却隐约有种无声的交流。
沈世坤落下最后一子,叹了口气:
“阿洲,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爸不拦你,但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往前看。”
沈侓洲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输赢,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爸,有些事,过不去,但它不是我生活的全部。我知道该怎么做。”
离开梓园时,已是傍晚。
沈侓洲独自驱车驶离那片掩映在绿树丛中的深宅大院。
后视镜里,梓园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如同一个华丽而沉重的枷锁,正在缓缓打开,释放出其中禁锢多年的幽魂与秘密。
他知道,向紫菱的试探不会停止,沈卓城的追查只会更紧,而父母心中那些关于过去的隐秘,也如同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被引爆。
而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保护绯棠和小曦的方法,揭开“晨曦计划”的真相。
或许……还要面对那个隐藏在家族最深处,与“晨曦”之名息息相关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