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某顶层宅邸。
整座楼宇凌驾于云海繁华之上,冷调落地玻璃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暖意,一室寒凉死寂。
陆淮安身姿挺拔伫立窗前,指尖虚夹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周身气场冷得刺骨。
偌大的房间静谧无声,唯有钟表秒针滴答作响,敲碎死寂,更显压迫。
手机屏幕弹出实时密报,字字冰冷锋利:
【酒店全数监控撤除,外围安保全员撤离,绯棠小姐母女自由离店,沈侓洲亲自驱车接应,前往私人别墅。】
身侧助理垂手肃立,姿态恭敬沉稳,低声复命:
“陆总,所有指令全部落实。施文斌减刑保释、林家二老顶级疗养安置、小小姐的入学学籍,所有手续专人跟进,三日之内尽数落地,零疏漏。”
陆淮安眸光淡漠扫过窗外绵延的都市盛景,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成全善意,只剩精密绝伦的算计与绝对掌控。
“嗯。”他应声寒凉无温,字字运筹帷幄,“让她自由。”
“给她最安稳的居所,最纯粹的生活,最圆满的安宁。”
“越安稳,她越能分清何为朝夕温情,何为骨血宿命。越自由,她越能看清沈家温柔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根基凉薄。”
助理微顿,谨慎开口:
“沈二少对绯棠小姐用情至深,甚至甘愿割裂家族、舍弃权位,未必会被沈家桎梏,未必会背离小姐。”
听闻此言,陆淮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凉薄的弧度,眼底覆满洞悉一切的漠然与笃定,字字诛心:
“用情至深?”
“不过是未曾被逼至绝境罢了。”
“沈卓城在沈家步步夺权,朝堂暗流汹涌,边城局势彻底引燃。如今沈家内忧外患、根基动荡,早已岌岌可危。”
“不出数日,沈侓洲便会再次深陷家族泥沼,权争漩涡。宗族恩情、家族枷锁、世人非议、百年荣辱,万千重压层层叠加,尽数压至他肩头。”
他垂眸,指尖慵懒掐灭未燃的烟,动作轻缓却自带碾压一切的压迫感,语气寒凉刺骨,早已算尽所有人的结局:
“我倒要看看,他这点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在沈家百年基业面前,能撑得住几时。”
“我给她的自由,从来不是成全,是等待。”
等待温情褪色,等待情深溃败,等待她亲手撕碎眼前的短暂安稳,亲眼看透这场横跨两代、无解的爱恨死局。
陆淮安眼底笃定沉沉,胸有成竹,认定这棋局结局,从无变数。
而沈侓洲这边亦步步筹谋,暗藏心机。
早前与陆淮安谈判时,他便早已决意要将绯棠母女带离牢笼、安置身侧。
可他深知陆淮安这只老狐狸心思深沉、算计极致,断然不会应允。
唯有借庆祝生日的温情,借绯棠的意愿顺势而为,才能不露破绽,全身而退。
故而他刻意隐忍不提,暗藏心眼,借庆生之名去而复返,光明正大将被困许久的母女二人带出酒店。
绯棠与小曦的行李寥寥无几,只有当初从鹏城度假村带出的旧物。
陆淮安后续派人添置的所有物件,她分毫未动、分毫不取,不愿沾染半分对方的馈赠与牵制,收拾得干脆利落。
一行人抵达酒店地库门口,阿杰与年轻女子露西即刻上前接应,身姿挺拔,气场干练沉稳,是常年游走暗处,久经风浪的专业姿态。
沈侓洲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稳稳抱着小曦,动作自然松弛。
绯棠侧身而立,手提随身包包,三人并肩而立,画面温情和睦,俨然一对恩爱夫妻带着孩子归家的模样。
阿杰与露西飞快对视一眼,默契上前接过行李,低声询问:
“沈先生,现在返回半山别墅?”
沈侓洲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随即自然抬手,接过绯棠手中的包,掌心精准扣住她的手腕,重新牢牢牵住她的手,怀里依旧护着小曦,稳步朝着不远处的商务车走去。
阿杰与露西利落打开尾箱,安放行李,随后迅速登车待命。
绯棠本以为二人只是寻常司机与助理,直到沈侓洲低声介绍,她才知晓,阿杰与露西是专职安保,二十四小时随行护她们周全。
二人身手顶尖,随身配备专业器械,平日里在她与小曦面前收敛锋芒、不露锋芒,却时刻戒备周遭所有风险。
这些年辗转漂泊、颠沛流离,绯棠早已见惯明暗两界的风浪。
境外街头随时可见持枪之人,火拼纷争屡见不鲜,即便秩序规整的港城,亦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自她被韩钦文、贺振宇带上直升机抵港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自己再度坠入了步步惊心的棋局。
陆淮安是她的生父,却与她相隔二十五年岁月鸿沟。
初见至今,生疏大于亲缘,寒凉多过暖意。
旁人零星的口述,以及他本人刻意透露的碎片过往,终究填不满二十五年的空白,消弭不了心底的隔阂。
每一次见到陆淮安,她都会不由自主想起四年前云城边境的那场浩劫。
那是她命运骤变的开端,是她毕生不愿触碰的痛点与阴影。
时至今日,她终于彻底看清真相。
自己的生父,本就是游走明暗边界的掌权者,一身戾气与杀伐气早已入骨,经年累月无法消弭。
陆淮安身边保镖尽数配械,看似保护、实则监视的人手个个身手卓绝,层层管控、步步紧盯。
而如今的沈侓洲,亦是这般顶配安保随行。
他早已不是当年鹏城那个闲散安然的少年人。
车祸暗算、潘家疯狂报复、沈家内部动乱、与陆淮安的对峙,桩桩件件逼得他步步设防、处处谨慎。与沈家割裂、得罪庞大家族的他早已四面树敌、孤立无援,重兵护佑实属必然。
道理她尽数通透,可心底的郁结始终无法散去。
她逃离了陆淮安层层监控的囚笼,转身又落入沈侓洲精心搭建的庇护所。
看似挣脱禁锢、重获自由,实则换汤不换药。
依旧有人贴身跟随、层层戒备,依旧活在被看护、被界定、被约束的圈层里,从未真正拥有过随心所欲的自由。
商务车平稳驶离地库,深色车窗隔绝外界所有窥探视线,密闭车厢彻底隔绝城市喧嚣。
小曦窝在沈侓洲怀里,紧紧抱着星黛露,好奇地扒着车窗张望街景,软糯的童言碎语不断,轻轻冲淡车厢内凝滞的沉闷。
绯棠倚着车窗静坐,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包带,心底翻涌着层层复杂纠葛。
所有人都打着保护的旗号护她周全,却从无人问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的从不是圈禁在精致院落里的安稳,不是被人层层看护、时时制约的体面。
现如今的她只求远离权谋厮杀、脱离世代恩怨,带着小曦/平/安平淡,安稳度日。
“在想什么?脸色很差。”
沈侓洲抬手轻拍小曦的后背安抚孩子,侧眸看向身侧沉默的女人,目光温柔,却精准捕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落寞。
绯棠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她不愿坦言心底的郁结,知晓一旦说破,便是新一轮的拉扯争辩。
她懂他的护佑之心,却依旧跨不过心底那道被保护、被禁锢的坎。
沈侓洲没有追问,却早已洞悉她所有心思,嗓音低沉平缓,一语戳破她的顾虑:
“我知道你看见阿杰和露西,心里会芥蒂。觉得离开陆淮安的监视,依旧摆脱不了被看管的命运。”
绯棠倏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没想到自己藏得极好的心思,被他一眼看穿。
“但二者天差地别。”沈
侓洲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有力,“陆淮安留人守你,核心是掌控。你的一举一动、一思一念,都要贴合他的复仇棋局,你从来没有选择权。”
“我安排他们,只为挡杀风险、隔绝暗敌。”
“他们只防潘家余孽和陆淮安麾下的暗探,他们不会窥探记录,更不会报备。你想逛街、想带小曦去公园、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随心而动,无人阻拦你们。”
他眸光沉沉锁住她,郑重许诺,字句恳切:
“微微,你要相信我,我不会用保护你的名义来囚禁你。”
绯棠怔怔望着他真挚滚烫的眼眸,心口一阵酸涩发胀。
她愿意相信此刻他的赤诚,可前路迷雾重重。
一旦沈家风波爆发、陆淮安正式亮剑,眼前这份平和安稳,终究不堪一击。
小曦似是察觉气氛沉静下来,轻轻扯了扯绯棠的衣袖,软糯发问:
“妈妈,新家外面有小花吗?”
孩童纯粹的问句,瞬间打破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
绯棠压下满心纷乱愁绪,抬手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顶,勉强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有的,到了新家,妈妈陪你去院子里看花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要学用爸爸教的方法给妈妈种好多好多的太阳花。”
小曦拍着小手,双眼亮晶晶地说着。
绯棠闻言身子微微一滞,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施文斌那张脸来。
但很快又整理好情绪,看向沈侓洲。
沈侓洲好像并没有在意,而是笑嘻嘻地问小曦太阳花是什么颜色的,要怎么种。
小曦奶声奶气地跟他讲解起来,沈侓洲十分配合地虚心点头表示自己记下来了。
绯棠看着这一大一小,眼睛有些湿润,心里更是酸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