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谭宝珍放下手中茶杯。
开口时语气尽量平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阿洲,小轩还在ICU里,你就要在这个时候谈离婚?你知不知道你岳父那边已经让人放话了,如果你执意要离,潘家会不惜代价撤回所有与沈家合作的资金,包括海州科技的那几条核心生产线——你爸和我好不容易稳住董事会,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天捅个窟窿吗?”
沈侓洲没有看母亲,目光落在陈子健脸上,声音不疾不徐:“潘家派你来做说客的?”
陈子健微微抬手,姿态谦逊:
“我不是来做说客的。我是来替欣怡和小轩,守住他们应得的体面和未来。”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妹夫——不,沈二少,你与欣怡的婚姻走到今天这一步,谁对谁错,外人无从置喙。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是沈家谭家与潘家数十年根基的交织。你说离就离,考虑过几大家族的股价、口碑、合作项目的连锁反应吗?考虑过小轩长大后,如何在圈子里面对父母反目成仇的阴影吗?”
沈侓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了把椅子,在茶几对面坐下来,与陈子健隔桌对视。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子健,你一口一个体面,一口一个未来,那我问你——潘欣怡买凶杀人的证据,我手里有完整的转账记录、中间人的口供、以及她与境外杀手沟通的加密通话备份。这些材料,我随时可以提交给司/法机关。如果我真的不顾体面,她现在应该在拘留所里,而不是在医院里演慈母。”
陈子健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欣怡从小没有受过委屈,做事情都是顺应自己心情,她也确实做了一些错事,那是一时糊涂,受了向紫菱的挑唆——”
“一时糊涂?”沈侓洲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意,“买凶杀人,四次,目标包括一个三岁的孩子,你管这叫一时糊涂?”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谭宝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世坤抬手制止了。
沈世坤沉默地看着沈侓洲,目光复杂,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以为早已看透的儿子。
陈子健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沈二少,我承认,欣怡做的事,确实过了界。作为兄长,我没有及时察觉、没有及时阻止,是我的失职。但正因为我是她兄长,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婚姻在错误的方向上彻底崩塌。她爱你有错吗?她用错了方式,可她爱你的心,从来不是假的。你就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
沈侓洲看着陈子健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见过太多人戴面具,陈子健这副面具,做工精良,演技精湛,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可惜,他偏偏是那个见过面具下真面目的人。
他没有拆穿,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给过她机会。她用来买凶了。”
陈子健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翳,转瞬即逝。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语气带着遗憾与克制:
“既然沈二少心意已决,我也不便再劝。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离婚也是。如果沈二少执意要走法律程序,潘家会奉陪到底。届时,潘谭两家数十年的交情、数不清的合作项目、以及小轩的未来,都将为此陪葬。希望沈二少,真的想清楚了。”
他微微颔首,带着那位法律顾问,转身离开了客厅。
脚步声消失在玄关处,大门开合,引擎启动,渐渐远去。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
谭宝珍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阿洲,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真的要为了那个女人,把整个沈家拖下水?”
沈侓洲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看着母亲,目光平静却坚定:
“妈,我不是要把沈家拖下水。我是要把我自己,从水里捞出来。”
他转身,无视父母的愤怒,朝门口走去。
走到玄关时,沈世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低沉:
“阿洲,你长大了,你要做的决定,我拦不住你。但你记住——无论你走到哪一步,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只是,别让这个后盾,变成你的墓碑。”
沈侓洲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冷哼,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那扇缓缓关闭的铁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启蒙星财务总监的电话:
“计划提前。下周之前,我要看到所有股权交割完成的确认函。”
挂断电话,他发动引擎,驶离了沈家老宅。
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转弯处。他没有回头。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陈子健坐在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正拨通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商务会谈:“上次说的那批人,可以启动了。目标不变,时间窗口,就定在这周末。”
挂断电话,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天际线,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诚恳的表情,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暗涌。
沈侓洲的车驶出沈家老宅,沿着盘山路缓缓下行。
他没有立刻加速,而是靠边停在了半山腰的一处观景平台上。
熄火,解开安全带,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静静地坐了几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启蒙星财务总监发来的消息:
【首批股权交割确认函已收到,境外托管账户激活完毕。所有流程合规,无追溯风险。】
他看完,没有回复,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发动引擎,驶下山去。
他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回别墅。
他去了另一个地方——城西的一处老旧居民区。
这里地段偏僻,楼房建于九十年代,外墙斑驳,楼道狭窄,绿化稀疏。
他将车停在巷口,步行穿过一条种着榕树的老街,在一栋六层小楼前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拉着灰色窗帘的窗户,然后上楼,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
看到是他,对方才松了口气,将门完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