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谭宝珍或许是假惺惺,可向紫菱心里却早就惦记这块肥肉已久。
原本以为沈侓洲跟潘欣怡结婚后长居国外不会再回来,时间久了沈家的一切自然就是沈卓城的。
属于沈卓城的自然也有她的一份,哪怕她自己早就拥有上亿身家,还将娘家所有家业掌控在手,可是谁又会嫌钱多呢。
更何况沈卓城一直以来对她的态度让她无法放下心里的那块石头。
沈恩熙的身世终究是个雷点,若是到了不小点踩雷那一天她无法掌控局面,所以要在爆炸前做好万全准备,要么跟沈卓城再生一个,要么就要将沈家财产掌握在手。
这两个做起来都不容易,但总要试试才行。
通过沈世坤夫妇出口施压无效后变成千里送餐,给人到嘴边都不要,她就只能另外寻找出路。
沈家被陆淮安针对后,沈世坤跟谭宝珍基本被限制出行长时间关在家里。
而她跟盛陇的偷/情愈演愈烈,最后变成不停接济情夫,到了拆东墙补西墙的局面,她也不再顾忌脸面地跟谭宝珍开口要钱。
谭宝珍倒也不动声色,只是拿出五千万的支票给她,向紫菱一看这数目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心里不由冷笑谭宝珍的虚情假意,同时开始找人周旋。
很快有人主动联系她,那人便是陆淮安的特助皮特,皮特将陆淮安愿意帮助她的意思转达给她。
向紫菱自然知道陆淮安跟沈家的对立关系,自然是不想与他有所瓜葛,便没做多想地一口回绝了。
谁知道,当天晚上,公公沈世坤在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就召集管家安排司机要出门。
结果当晚就出了事,不幸中弹身亡。
向紫菱后来从谭宝珍口中得知沈世坤是去跟陆淮安见面才出事的。
她心中立马一片骇然,在她忐忑不安的时候再一次接到了陆淮安特助的电话。
皮特说沈世坤知道他们私下见面的事情,甚至还得知了沈恩熙并非沈卓城亲生的真相,所以他才选择要灭口,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帮助她在沈家巩固地位。
向紫菱听到这样的结果心跳如雷,惊恐不已,但又不能不故作镇定,因为陆淮安还给她转入大笔资金解决了当下问题。
故而,她即便不愿意跟陆淮安合作也已经上了同一条船。
只不过沈世坤一死,陆淮安自然就成了第一怀疑对象,加上他本人销声匿迹的行踪更加印证了这一事实。
而这样的局面对向紫菱来说又是一大转机,她只要坚持做好自己沈家儿媳妇的本分,就可以完美逃脱背后的牵扯,甚至还不用还陆淮安那笔巨款,一举多得的无本买卖谁不想要。
故而不论是在沈世坤的追悼仪式,还是沈家家里家外需要打点的大小事情上,她都安排体贴得当,让人不得不对这个临危不乱的沈家儿媳竖起大拇指,就连谭宝珍都被她照顾得服服帖帖。
在向紫菱趁机提出欧亚集团股份的时候,谭宝珍并没有表现出来多少不悦,只不过心里面还是在惦念着小儿子的不知去向。
沈卓城立在病房门口,指尖还停留在冰凉的门框上,屋内的对话一字不落落进耳中。
窗帘半掩,滤去刺目的白日强光,房间里弥漫着药味与安神香混杂在一起的沉闷气息。
谭宝珍靠在床头,惨白的脸上褪去了贵妇人的优雅庄重,只剩下消瘦跟憔悴,咳喘过后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向紫菱半俯在床边,手掌轻轻包裹住她的手,神情温顺妥帖,一副处处为沈家思虑的模样。
可方才那一番关于股份的说辞,藏在关切外衣之下的算计,被门外的沈卓城听得一清二楚。
他脚步微顿,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这女人的厚颜无耻跟心机城府,他早有领教。
从前只是料定她胸大无脑,玩不出什么花样,再加上两家联姻的牵绊,很多事情他选择压下,维持住表面的阖家安稳。
如今父亲骤然离世,母亲重病卧床,沈家大厦摇摇欲坠,恰恰就是野心最容易破土而出的时候。
屋内,谭宝珍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心力交瘁。
“股份的事……我心里有数。”
她气息虚弱,说话断断续续,“阿洲现在已经归来,即便他不需要这些东西,那也终究是沈家的人,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就把他的股份直接划走。就算他再叛逆,再不懂事,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对他狠心不理。”
向紫菱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依旧柔和,语气带着劝解:
“妈,可您也要为沈家大局想一想。现在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欧亚集团,阿城身上还有公//务,不方便插手商事,偌大的集团不能群龙无首。阿洲现在状态大家都看在眼里,一心陷在情爱恩怨里面,根本担不起这份重担,股份留在他名下,只会给旁人落下把柄,给沈家招来祸事。”
这番话听上去句句为公,实则步步紧逼。
谭宝珍闭了闭眼,一阵无力的倦意席卷上来。
她是谭钟庆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即便面对巨大打击也不会轻易崩溃,表面的痴呆不是全然糊涂,向紫菱心里在图谋什么,她隐约有所察觉。
先前一次次开口周转资金,数额越来越庞大,问起具体投向,又总是含糊其辞。
彼时沈家风波不断,她无心细细追查,只当是儿媳生意场上遇到坎坷,便拿出钱财接济。
可如今细细回想,处处都透着蹊跷。
只是眼下家中变故迭起,丈夫离世,小儿子再次离家出走,自己重病缠身,大儿子分身乏术,她手里竟没有可用之人。
“这件事不急。”
谭宝珍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挪了挪身子靠向床头软垫,“等你们爸爸的葬礼结束,等找到阿洲,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再好好商议。”
向紫菱心底掠过一丝不甘,却不敢继续逼迫。
谭宝珍没有直接回绝,却也没有松口,等于把这件事暂时搁置。
她清楚不能操之过急,逼得太紧,反而会引起这毒太后彻底的戒备。
她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重新换回体贴的神色:
“是,都听妈您的安排,是我思虑不周,不该在您身体这么差的时候提起这些俗务,惹您烦心。您好好休养,集团那边有我先帮着照看,不会出乱子。”
就在这时,沈卓城抬手,轻轻叩了叩房门。
屋内二人同时转头望过来。
向紫菱看见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掩饰干净,站起身,神态得体:
“阿城,你来了。”
谭宝珍看见儿子,浑浊的眼里泛起一点微光,朝着他伸出手。
沈卓城迈步走入病房,一身素黑丧服,眉眼间是连日守灵沉淀下来的沉冷疲惫。
他没有看向向紫菱,径直走到病床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掌。
“妈。”他声音低沉,“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心里放不下。”
谭宝珍望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份少有的疼惜,“阿城,我的儿,苦了你了。阿洲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我这颗心悬着,一刻都安不下。”
“我已经派人全力去找。”
沈卓城语气平稳,却藏着沉甸甸的压力,“会找到他的。您不要过度劳神,好好养病。”
向紫菱站在一旁,安静扮演着懂事的妻子,垂着眼,看似安分,大脑却在飞速盘算。
沈卓城已经查到多少?有没有察觉她私下挪用公司巨额资金?知不知道她和盛陇的纠葛,知不知道陆淮安找上自己的那桩交易,更知不知道沈恩熙身世这个足以掀翻整个沈家的秘密。
不,不可能的,她不可能让他知道的。
可沈世坤的死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
那晚陆淮安打来的电话还历历在目,对方轻描淡写地告知她,沈世坤是因为撞破秘密才惨遭灭口,等于将一桩命案牢牢绑在了她的身上。
她明明没有授意行凶,却已经被拽进泥潭,再也抽身不得。
陆淮安手握她的把柄,资金缺口还在不断扩大,盛陇那边还在源源不断向她索取资源,欧亚集团的股份,是她唯一的退路。
只要把股权攥在掌心,就算日后所有事情败露,她手里也有足够筹码保全自己和女儿。
谭宝珍看向站在一旁的向紫菱,语气淡淡开口:
“紫菱,辛苦你这几日里外操劳。你先出去一会,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阿城说。”
向紫菱心头一紧。
毒太后要单独谈话,莫不是要跟沈卓城说起股份、说起她之前要钱的种种疑点?
她脸上依旧维持温婉的笑意:“好,那我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
说完,她缓缓退出病房,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门一关,向紫菱脸上所有温和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沉沉的阴翳。
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拿出手机,点开和盛陇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对方发来的求援,索要更多资金填补债务窟窿。
指尖悬在屏幕之上,她迟迟没有回复。
眼下沈家内部变数丛生,谭宝珍已经生出防备,沈卓城心思缜密手段凌厉,再继续无底线拿钱填盛陇这个无底洞,迟早会彻底暴露。
可若是断了资助,盛陇狗急跳墙,把两人之间的一切全部抖落出去,她同样万劫不复。
进退两难之间,手机又弹出一条陌生加密短信。
【沈二少已经将林绯棠控制在城郊半山会所。施文斌已经在港城启动大规模追查。机会摆在眼前,怎么做,看你选择。】
短短一行字,看得向紫菱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另一边,病房之内。
隔绝了外人,谭宝珍的伪装彻底卸下,咳嗽几声之后,抬眼看向沈卓城,声音压得极低:
“阿城,向紫菱,你要多提防。”
沈卓城眸光微沉:“妈,您发现什么了?”
“之前她数次找我要钱,理由都是公司周转。”
谭宝珍眉头紧锁,回忆起过往种种,“起初我只当是生意受挫,先后给过她不少。可后来数额越来越离谱,我隐约派人去查过恒通公司账目,有大笔资金不明流向,凭空消失。我没有声张,是不想家丑外扬。”
她顿了顿,眼底浮出后怕。
“你父亲出事那一夜,出门之前神色很不对劲。他接完一通电话,执意要独自赴约,不肯带上保镖。出事之后,有人主动联系紫菱,还有人给她转过巨额款项,这件事,我偶然间看到了流水记录,她公司的财务危机也已经解除。”
谭宝珍抓住沈卓城的手腕,指尖因为恐惧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紫菱到底被拿捏了多少把柄,也不知道她到底参与到了哪一步。但阿城,千万不要被她表面的贤良蒙蔽。沈家现在,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窗外天光明明亮亮,可整间房,却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之下。
外面灵堂哀乐隐约隔着长廊飘进来,丧钟未歇。
而沈家内部,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冲破表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