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钟医生匆匆赶到门口,礼貌叩门而入。
视线落定在绯棠腕间流血不止的创口上,她神色一紧,立刻上前想要为其止血包扎、清理创面。
“不用管她。”
沈卓城冷声截断她的动作,语调平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没有半分松动。
随即转头看向门口正要进来的小全,眼底寒意沉沉,淡淡吩咐:“你们都出去等着。”
小全垂首应声,胸腔里堵满无奈与憋屈,却不敢有半句辩驳。
方才全程事态他一清二楚:
钟医生外出调配急救药品,别墅内只剩他和保姆值守。
绯棠假借下楼喝水的由头,悄悄顺走了他的手机,返回房间后立刻反锁房门,又以自己衣衫不整、处境尴尬为由,勒令他远离门口、不得靠近。
他碍于分寸不敢贸然破门,只能在门外反复劝导,终究一步步落入了她的圈套。
此刻屋内是二人极致的对峙拉扯,暗流汹涌,小全自是无权插手,只能压下所有心绪,带着钟医生默默退出房间,轻合房门,伫立在走廊栏杆处束手无策。
时间一点点静静流逝,温水不断冲刷着伤口,外露的创口血流渐渐放缓,表层堪堪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
沈卓城垂眸盯着那道浅浅的创口,眼底掠过一抹戏谑又冰冷的讥讽,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与碾压:
“林医生,自己看看,这点皮肉伤根本死不了人。需要我帮你,刀口再深一寸,割得彻底一点?”
绯棠胸腔起伏微弱,喘息绵长又虚弱,唇角却始终挂着一抹凉淡疏离的笑意,轻声回怼,字字清醒:
“不必,多谢沈大哥的好意。”
话音未落,她指尖精准摸索到浴缸边缘暗藏的刀片,稳稳捏住冰凉的金属刃身,抬手便再次对准自己的手腕。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肌肤的刹那,她动作骤然停顿,抬眼直直望向落座旁观、漠然审视她的沈卓城。
沈卓城只当她是临阵怯场、贪生怕死,眼底的嘲讽更甚,语气轻佻又冷硬:
“怎么?不敢了?说到底,你还是惜命的。”
绯棠全然无视他的挑衅,眼底无波无澜,指尖顺势摸到那台偷来的手机,当着他的面,坦然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本只是抱着一丝渺茫的侥幸试探,未曾想,听筒那头竟顺利接通。
隔着听筒,施文斌劫后余生的沙哑嗓音裹挟着难掩的惊喜与忐忑,急急传来:
“微微?是你吗?”
熟悉的声音穿透层层阻隔,落入耳畔的瞬间,绯棠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险些崩落。
她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后怕与狂喜,极力稳住颤抖的声线,轻声回应:
“是我,你还好吗?”
一旁静坐的沈卓城,身形骤然僵硬,浑身的气场瞬间冰封。
他无需细听,便已然洞悉通话那头的身份,眼底仅剩的漠然轰然碎裂,刺骨的寒意层层翻涌,死死锁在绯棠那张带着细碎暖意的脸上,眸底戾气丛生。
他听不清听筒里的只言片语,却能清晰捕捉到她脸上全然迥异的神态。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安稳与释然,是挣脱了所有压抑、唯独面对施文斌时才会流露的柔软与暖意,细碎却刺眼。
绯棠早已看透所有棋局与真相。
她清楚父母与小曦安然无恙,只是被沈卓城攥在手中,成了牵制她的筹码。
清楚他为了彻底囚禁自己、稳固权势,布下瞒天大局,算计了施文斌、拿捏了沈侓洲,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更清楚自己如今身陷牢笼、任人宰割,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她曾天真寄望沈侓洲,盼他能看穿阴谋、破局相救,可如今她彻底明白,沈侓洲的偏执与冲动,从来都不是沈卓城的对手,早已沦为这盘棋局里最可悲的棋子。
亲人尚安,便是她最后的底气。
而她如今唯一的执念,便是拼尽所有,护劫后余生的施文斌周全。
她不敢多说半句内情,生怕言语泄露,让阴鸷狠绝的沈卓城抓住把柄、迁怒于他、
可又贪恋这片刻的安稳,只想听听他的声音,确认他平安脱险、安然无恙。
“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嗓音轻柔,字字斟酌、句句克制,小心翼翼藏起所有绝境的绝望,“就是想你,想小曦。打电话,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我真的没事。”
她死死压抑着满腹委屈与濒临崩塌的情绪,轻声安抚着那头的人,拼尽全力守护着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唯一的光亮与念想。
沈卓城始终沉默静坐,眼底寒意刺骨、暗沉翻涌,静静看着他放在心尖禁锢的人,在自己面前,对另一个男人展露全然的温柔与牵挂。
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与滔天暴怒死死交织、缠绕、碾压,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长时间的失血、温水浸泡与精神高度紧绷,让绯棠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体力濒临彻底透支。
她强撑着孱弱的身子,叮嘱完毕,轻声道别,缓缓挂断电话,手机无力滑落掌心,重重砸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卓城依旧端坐未动,唇角已然凝起冰冷的弧度,正欲开口出言嘲讽,下一秒,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只见绯棠抬手,再度拾起那片冰凉的刀片,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迟疑。
她刻意避开浅层皮肉,刀刃精准对准手腕深处的动脉,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划下。
这一次,她决绝到底,不留半分退路。
刹那间,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她惨白的脸颊、单薄的肩头,迅速染红整片浴缸的温水,满目猩红,刺眼惊心,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沈卓城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嘲讽、隐忍、对峙、倔强,尽数消散殆尽。
他猛地起身,大步飞扑上前,死死攥住她流血不止的手腕,指腹用力按压住破损的动脉伤口止血,声音撕裂般暴怒,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恐慌与后怕,朝着门外厉声嘶吼:
“你们都聋了吗?赶紧给我进来!”
极致的失控与慌乱席卷了他所有理智。
反观绯棠,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静静看着他失态暴怒的模样,眼底无悲无喜,声线轻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
“沈卓城,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怕死,永远会妥协?”
她微微喘息,字字清晰,句句戳心:
“你错了。我早在四年前那场变故里就死了。对我而言,苟活于世、日日与你们纠缠对峙,才是最需要勇气的事,而你,从来都不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