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梓园满室喧嚣纷乱未歇。
下人们低声慌乱的议论，医生匆忙准备器械的动静交织在一起，衬得方才狼藉一片的灵堂愈发荒唐刺眼。
沈卓城眼底寒冽沉沉，死死盯着眼前故作柔弱、演技炉火纯青的向紫菱，胸中戾气翻涌，厌恶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心知肚明，今日这一切大乱，尽数是向紫菱蓄意推波助澜。
她躲在廊后窥伺全程，掐准最致命的时机现身，借着母子、兄弟的矛盾引爆沈家内乱，坐收渔翁之利，心思歹毒，算计缜密。
可他终究是硬生生压下了揭穿一切的冲动。
揭穿她，当众撕破她贤良大度的假面，看似能出一口恶气，实则是彻彻底底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赔本买卖。
眼下局势本就岌岌可危，父亲新丧，沈家根基动荡，外有陆淮安虎视眈眈，内有兄弟离心、股权纷争，母亲又骤然气晕卧床，处处都是破绽。
他若是此刻当众揭发向紫菱暗中勾结外人、私下谋权的龌龊真相，只会彻底引爆沈家最难堪的内乱，让外界趁机拿捏沈家把柄，让对手有机可乘，彻底推倒本就摇摇欲坠的局面。
他赌不起，也乱不起。
良久，沈卓城敛尽眼底翻涌的戾气，声线冷得像结了冰，字字透着警告与威慑。
“向紫菱，你最好是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那副假意委屈，隐忍大度的嘴脸，懒得再多费一言，转身径直扬长而去，背影冷硬决绝，带着压抑至极的沉郁。
留在原地的向紫菱，依旧垂着眼睑，半边脸颊的红印刺眼醒目，看似受尽委屈，眼底却掠过一抹得逞的阴笑。
她太清楚沈卓城的顾虑，也确信他此刻投鼠忌器，奈何不了自己。
她笃定认为这场博弈到目前为止自己赢了大半。
沈卓城径直去往母亲谭宝珍的卧房。
雅致静谧的房间内暖意融融，冲淡了灵堂残留的寒凉与戾气。
谭宝珍安然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憔悴，依旧陷在昏迷之中。
床边守着专属家庭医生，数名身着白大褂的专业医护人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监测体征、调试仪器，全程严密看护。
这些人，是沈侓洲早前特意安排过来的。
沈世坤的骤然离世，沈家风波不断，谭宝珍连日心力交瘁，身体早已亏空。
这些天她始终坚持在梓园老宅居家就医，一来是执念深重，不愿离开守了半生的家，不愿在丧夫期间外出就医惹人非议；二来更是为了掩人耳目，死死撑住沈家主母的体面，绝不允许外人看沈家的笑话。
她一辈子要强，执掌沈家内宅多年，最看重脸面与掌控权，从不容许半分差错。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穷尽半生维系的沈家体面、手足和睦、家族秩序，最终会毁在两个亲生儿子手里。
更荒唐的是，兄弟二人不惜在亡夫灵位前大打出手、阋墙反目，撕破所有孝道与体面，起因竟然是那个她打心底鄙夷抗拒，甚至严防死守的女人——林绯棠。
陆家后人，世仇之女。
在谭宝珍心里，这是永远无法抹平的隔阂，是沈家绝对不能沾染的禁忌。
哪怕她心知向紫菱同样满身弊病，甚至私生活混乱，背地里给沈卓城戴过绿帽，暗中搅动股权、为沈家埋下无数隐患，酿下诸多不可挽回的差错，她依旧坚定不移地偏向向紫菱。
只因向紫菱是明媒正娶进门的沈家大少奶奶，是家世匹配、门当户对的名门贵女，是摆在台面上、合乎规矩的儿媳。
更重要的是，谭宝珍自视甚高，她笃定自己能牢牢拿捏向紫菱。
向紫菱野心再大、算计再多，根基都攥在沈家手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只要她松一松手、收一收权，向紫菱所有的筹谋都会沦为泡影，根本无处遁形。
可林绯棠不一样。
在谭宝珍眼里，林绯棠就是天生勾人的狐狸精，凭着一身看似温顺清冷的皮囊，悄无声息勾得两个儿子接连失控、神魂颠倒、自毁前程。
这个女人不受规矩约束，不受她的掌控，软硬不吃、捉摸不透，能轻易打乱她维系多年的平衡，让她彻底失去对儿子，以及对沈家局势的主导权。
这种失控的恐慌，远比向紫菱的野心更让她恐惧跟忌惮。
向紫菱想要的，从来都是她名下的欧亚集团跟沈家的权柄财富，这些都是有形之物，可制衡、可拿捏、可收回。
可林绯棠夺走的，是她的儿子，是两个儿子的理智与本心，是她毕生维系的家族秩序，是她再也掌控不住的人心。
早在前些日子，小儿子沈侓洲反常的偏执、频频离家、心绪大乱，就已经让她心生重重疑虑。
沈卓城顾虑母亲身体孱弱，经不起刺激，一直刻意隐瞒真相，只淡淡搪塞她，说沈侓洲是在外处理公事、奔波劳碌。
可知子莫若母。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心性、脾性、破绽，她比谁都清楚。
沈侓洲眼底的执念与躁动，根本藏不住。
心底疑虑丛生，她终究是不放心，指使孙儿小轩打电话故意试探敲打沈侓洲，试图牵制他的行径，逼他收心归位。
可沈侓洲早已深陷执念，不论她如何旁敲侧击、敲打警示，始终一味敷衍应付，我行我素，半点不肯坦诚心事，更不肯收敛偏执。
今夜，向紫菱推着她的轮椅，将她亲手送至灵堂门前，让她亲眼目睹兄弟二人大打出手、为世仇之女反目成仇的荒唐一幕。
所有隐晦的猜测、所有暗藏的隐患、所有不愿承认的真相，尽数被血淋淋证实。
儿子失控，兄弟离心，家规尽毁，体面全无。
多年掌控的秩序轰然崩塌，极致的失望、恐慌、心寒与怒火瞬间席卷全身，谭宝珍气血攻心，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卧房之内，仪器轻声嗡鸣，衬得氛围愈发压抑死寂。
沈卓城立在床前，静静看着昏迷不醒的母亲，眉宇间覆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沉沉冷意。
内忧外患，家事纷乱，人心叵测。
他这一刻，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四面楚歌，步步皆局。
楼下客厅，同样一片压抑沉郁。
沈侓洲浑身狼狈，衣衫褶皱凌乱，还带着方才缠斗的痕迹，他静静坐在沙发上，将浑身发抖的小轩紧紧抱在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孩子单薄的后背，低声安抚。
方才在灵堂跟大哥大打出手的冲动与滔天怒火，随着彻底发泄已然褪去大半。
可眼前沈家上下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的残酷现状，却瞬间让他燥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尤其是方才那惊魂一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让他心口阵阵抽痛。
小轩险些从楼梯上径直摔落的画面，骤然勾起他尘封的记忆。
想起从前和潘欣怡争吵，一时疏忽导致小轩失足摔下楼梯的过往。
那一刻的心慌与刺骨悔恨，再度席卷全身。
像是有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