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侓洲此刻神志仍旧处于混沌虚弱。
他浑身脱力,指尖颤抖无力,任由口袋里的手机反复震动铃响,根本不想理会。
眼底只剩一片空洞荒芜的悲凉,全然沉溺在自己的溃败里,对外界的声响置若罔闻。
沈卓城却依旧保有几分清醒的自持,他松了扣着沈侓洲后颈的手,指尖微沉,从裤袋摸出手机。
屏幕跳动的来电姓名,赫然是外公——谭钟庆。
谭老爷子极少主动致电,更何况是凌晨破晓这种诡异时辰。
沈卓城瞬时心头一紧,犹如坠入万丈冰渊,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涌,瞬间冻结了他胸腔里翻涌的所有妒火、执念与戾气。
方才蚀骨的情爱嗔恨、针锋相对的对峙,在这股冰冷的危机感面前,渺小得可笑,浅薄得不值一提。
常年稳稳压住一切情绪的理智,第一次出现剧烈的震颤。
沈卓城抬眼,漆黑的眸光沉沉扫过对面神色微紧的一家三口,那帧刺眼圆满的画面此刻竟有些模糊。
他迅速侧身退开一步,避开视线,指尖划过接听键,看似平稳的动作里,指腹早已绷得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喉间紧绷干涩,压着骤然翻涌的慌乱,语调强撑着冷硬平稳:“外公。”
听筒那头没有往日沉稳温和的声线,只剩谭钟庆罕见的急促沙哑,带着压不住的慌乱与凝重,字字沉重砸来:
“阿城,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有什么紧急任务,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带上你弟弟坐私人飞机回京都,马上!”
沈卓城眉心骤然狠狠一蹙,骨节无意识收紧,手机被攥得微微泛白:
“外公,出什么事了?”
短暂的沉默隔着听筒漫开,压抑得令人窒息。
下一瞬,谭钟庆压着嗓音,吐出一句冰冷刺骨、轰然砸落的噩耗:
“你父亲,深夜遭遇伏击,胸腹中弹,刚刚紧急送入市中心总院抢救,伤势危重,生死未卜。”
轰——
一声无形的惊雷,轰然炸碎他全身的自持与冷静。
耳膜嗡鸣不止,周遭走廊的人声、风声、脚步声尽数消弭,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
破晓的晨光刺得他眼底发疼,浑身血液骤然逆流、彻底冰凉,四肢泛起细密的僵冷麻木。
他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此刻剧烈紊乱、沉沉下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心脏,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方才纠缠整夜,耗尽他隐忍与克制的情爱纠葛、执念妒恨、生死对峙,在这桩天降横祸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沦为最荒唐、最无谓的儿女情长。
他方才口出狠言、执意要撕碎旁人圆满的偏执戾气,在此刻极致的慌乱与重压下,只剩下刺骨的荒谬与无力。
沈卓城肩头几不可察地剧烈一晃,常年挺直如松的脊背,第一次不受控地微微佝偻。
他向来克制沉稳,遇事永远运筹帷幄、冷静自持,几乎从未有过片刻的慌乱失态。
可此刻,那句“生死未卜”像一把淬冰利刃,狠狠刺穿他所有的伪装与从容,彻底击碎了他赖以支撑的所有底气。
他僵硬转头,看向身侧浑浑噩噩、失神颓败的沈侓洲。
他的手机还在振铃,而他自己尚且沉溺在情爱落空的崩溃里,彻底失了分寸、乱了心智,全然不知家族倾覆的危机已然降临。
沈卓城心底所有恼恨、戾气、失望尽数褪去,只剩铺天盖地的沉重与孤绝。
天光破晓,风雨骤至。
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就连眼神都没有变化,只是走到沈侓州身边,伸手捉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人从那里拉过来准备往出口走去。
沈侓州感受到哥哥的低气压与压抑情绪,兄弟骨肉之间的心灵感应让他无法再继续抗争下去。
但他的心还是感觉很痛,痛到让他无法正常思考,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小曦,微微……为什么?为什么……”
绯棠这边也不打算继续跟这对兄弟纠缠,而是转身牵着施文斌的手往另一边走去。
沈卓城直到人走了之后这才一把将沈侓洲摔在长椅上,然后又猛地扑过去,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掐住他脖颈,朝他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沈侓洲没料到沈卓城来这一招,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皱眉盯着一脸怒气的大哥,“沈卓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牛逼?平时你教训教训我就算了,今天又是发哪门子疯……”
沈卓城一言不发,而是从他衣服口袋里摸出还在震动的手机,看清楚上面的号码,直接划过接听键,之后送到沈侓洲耳边。
沈侓洲满脸疑惑,还不急开口,听筒里就传出了谭宝珍的哭泣声:
“沈侓洲,你这个逆子,你怎么才接电话?你爸爸,你爸爸他快不行了,你赶紧回来吧……”
沈侓洲不敢确信地抓起手机,嘴里嗫嚅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妈……我,我,爸爸是怎么了?”
电话那端的谭宝珍似乎已经哭到不能自已,变成了向紫菱的声音:“阿洲,你现在赶紧回来,我们都在医院里,爸爸他……”
沈卓城再次拿起手机对着里面的人说:“紫菱,你安排好家里,我这边带阿洲立刻赶回来,有事可以找谢秘书。”
“知道了,阿城,我会安排好的,你们路上小心,陆淮安的人指不定安插在什么地方,我担心……”
向紫菱像是终于找到时机表现自己,忍不住话多起来。
“我知道了,你照顾好妈跟孩子,我挂了。”
沈卓城不想继续讨论,快速挂断电话,将手机丢给沈侓洲之后转身就走。
沈侓洲立马起身跟在沈卓城身后。
清晨的医院长廊冷风穿堂,将残留的温情与对峙余温彻底吹散。
天光清亮得刺眼,落在沈卓城冷硬紧绷的侧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步子迈得极快,脊背绷得笔直,是惯常掌控一切的姿态,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浑身的筋骨都在发麻发僵,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悬空的失重感。
父亲中弹,生死未卜,暗处还有陆淮安的势力虎视眈眈,家族祸乱骤起,层层重压瞬间倾覆而来,压得他胸腔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身后的沈侓洲踉跄追着,脚步虚浮无力,刚经历洗胃的肠胃阵阵绞痛,宿醉的昏沉混着骤然袭来的噩耗,彻底搅乱了他的神志。
方才那一巴掌,打散了他沉溺整夜的疯魔痴缠,却打不散心底根深蒂固的酸涩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