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发生之后,让沈侓洲茅塞顿开地往后倒推。
于是,这些年里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部联系起来,似乎都是相互关联的。
包括七年前绯棠在云城的车祸也不一定是意外,更别提四年前师父师母的那些事情,以及后来绯棠被逼出国,遭遇转手以及追杀等等的事情,全都像是一环扣一环的陷阱,而且不止一个两个人的手笔,这其中他的家人一定都是无法摆脱嫌疑的。
越想越觉得恐怖如斯,沈侓洲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紧紧束缚住的蝉蛹,看似被人保护着,实际上正如潘欣怡所言的那般,他们是在折断他的翅膀,是在扼杀他。
故而,这一次他下定决定要挣脱这些所谓的为他好的枷锁,他要彻底站立起来,不光是为了绯棠跟小曦,更是为自己。
潘欣怡的话刺痛了他,哪怕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些实实在在存在的问题,可自己检讨跟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用力地一把甩开潘欣怡,将她整个人推倒在一米开外的地板上。
潘欣怡明显没有料到一向除了冷漠之外,从不在她面前发脾气的沈侓洲会这般失去理智。
她的后背跟臀部重重着地,脑袋往后仰的同时砸在了茶几的尖锐的一角。
随着一股热流涌出的瞬间,剧烈的疼痛感顿时盖过了手腕上的那点疼痛,随之也丢开了手中的碎玻璃。
她懵了几秒,在看清楚地上跟自己身上满是鲜血之后,便开始大哭大叫起来:
“沈侓洲,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畜生,你这是要谋杀我,你为了那个贱人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你有本事就真的来杀了我啊!”
潘欣怡像是一只厉鬼,边骂边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沈侓洲冲过去,整个人抱住他撕咬抠打无所不用其极。
沈侓洲原本只是想要夺走她手中玻璃,并没想过伤她,可终究被她激怒到失去理智伤到了她,这会儿心里被愧疚占据,被她反扑上来又打又抓也没有丝毫反抗,只是任由一个疯女人又哭又闹。
潘欣怡扬起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怒吼道:
“沈侓洲,你说话啊,你这个混蛋,你是不是想要我死?是不是想让你儿子没有妈?想让你儿子看着你带着私生女进门……”
“够了,潘欣怡,你要死就死远一点,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你也不想想这些事情究竟是怎么闹出来的,你若是本本分分做人,我们之间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沈侓洲忍无可忍地再次抓住潘欣怡的手,将她惯倒在沙发里。
潘欣怡不依不饶地拳打脚踢,“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只是在维护我跟我儿子的地位而已,我有做错什么吗?明明是你们,是你们不知廉耻地偷情,还搞出一个私生女来……”
“你闭嘴!谁先谁后,你心里没数吗?婚前我有没有跟你说清楚过?你是不是自己答应过的?”
“你骗我,你骗我,你说你心里有人,可是你没有说你连私生女都有了……”
“你简直不可以理喻!”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害的!”
霎时间,客厅狼藉遍地,哭声、嘶吼声、玻璃碎裂的余响交织缠绕,彻底撕碎了沈家别墅的深夜宁静。
住家保姆跟佣人纷纷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着这场暴乱,谁也不敢上前去阻拦半分。
就在这时候,二楼楼梯间传出咚的一声巨响,接着便是一阵跌落滚动的声响。
沙发里扭成一团的二人顿时一惊,同时停下动作望向楼梯。
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形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那人形一路连续滚动,最终落地在一楼的台阶下,随着那一声闷响落地,小人儿瞪大双眼直直看着他们,小嘴张张合合着,嘴角似乎还有鲜红的血迹,艰难地发出微弱声音:
“……爸……爸爸……妈妈……”
二人立马弹了起来。
“小轩!”
“轩轩……”
沈侓洲率先一步冲了过去。
在看清是自己那三岁儿子小小的身影时,他的心口像是被尖锐的刀子捅了进去,然后又拔了出来。
他俨然已经顾不上疼痛地跑了过去。
潘欣怡紧跟其后,嘴里发出颤抖凄厉的惨叫:“轩轩,我的轩轩,我的乖儿子……”
沈侓洲看着儿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抱起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
小轩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嘴角有一丝血迹渗出来,额头上鼓起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包。
他的小手还保持着刚才摔倒时试图抓住什么的姿势,微微蜷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小轩……小轩!看着爸爸!看着我!”
沈侓洲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轻轻拍打着儿子的脸颊,试图让他保持清醒,但小轩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微弱而急促。
潘欣怡扑过来,一把推开沈侓洲,将小轩抢到自己怀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轩轩!轩轩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啊!你不要吓妈妈!”
她抱着孩子,浑身颤抖,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小轩苍白的脸上。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侓洲,眼底是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沈侓洲!是你!是你害了他!如果不是你逼我,如果不是你要离婚,如果不是你推我——小轩怎么会听到我们吵架?怎么会一个人躲在楼梯口?怎么会摔下来?!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沈侓洲没有反驳。
他跪在原地,看着潘欣怡怀中那个气息微弱的孩子,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此刻毫无血色,看着那双曾经亮晶晶地喊他“爸爸”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失去所有神采。
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恐惧比失去绯棠时更甚,比与家族决裂时更甚,比面对沈世明的枪口时更甚。
因为他知道,潘欣怡说得对,是他,是他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别哭了!叫救护车!快!”
佣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打电话。
沈侓洲从潘欣怡怀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小轩,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他小小的身体,大步朝门外冲去。
潘欣怡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也顾不上让佣人包扎伤口,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救护车来得很快,刺耳的鸣笛声划破深夜的寂静,红蓝交错的灯光在别墅外闪烁不止。
医护人员迅速将小轩固定在担架上,戴上氧气面罩,开始紧急处理。
沈侓洲跟着上了救护车,潘欣怡也想上去,却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只能上一人。”
潘欣怡站在车门外,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像一尊破碎的雕像。
她看着车内沈侓洲紧紧握着小轩的手,看着他那张她从未见过的、写满恐惧与悔恨的脸,忽然间,所有的愤怒、怨恨、疯狂都褪去了,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她缓缓蹲下身,蜷缩在救护车的台阶旁,将脸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