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城独坐病房外的长椅上。
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周身气场冷沉压抑,几乎凝成寒霜。
望着玻璃窗内颓然到毫无傲骨的弟弟,心底翻涌着扭曲交织的阴翳跟妒火以及暴怒。
他恼沈侓洲愚蠢偏执,堂堂沈家子弟,家世、风骨、样貌样样拔尖,却甘愿为林绯棠耗费数年光阴,倾尽真心、碾碎尊严、自毁前程,最终输得遍体鳞伤,沦为旁人笑柄。
他更打心底鄙夷林绯棠的凉薄虚伪。
她最擅温柔示弱,心安理得享受沈侓洲数年无条件的偏爱,兜底与牺牲,不拒绝、不点破,任由他沉溺执念、飞蛾扑火。
转头却毫无留恋奔赴施文斌,将他的赤诚真心,视作通往安稳人生的垫脚石。
这份温柔的残忍,最是诛心,也最是卑劣。
而蛰伏在他心底多年,被他死死压抑、从不肯示人隐秘情愫,此刻也即将冲破层层克制,彻底破土疯长,密密麻麻缠绕五脏六腑,裹挟着刺骨的不甘与扭曲戾气。
世人皆以为他冷眼旁观、全然通透,只有他自己清楚,弟弟的沉沦执念,从来也是他的隐秘心魔。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林绯棠的动心并不比沈侓洲少半分,可他终究是碍于身份、碍于克制、碍于弟弟明目张胆的炽热偏爱,隐忍退让,将那些不该有的情愫死死封在心底,故作疏离凉薄,默默看着弟弟奔赴、沉沦,看着自己深藏的念想一点点落空、腐烂。
他的妒意,从来不止是替弟弟不值,更多是自己经年累月、无人知晓的觊觎与落空,是他亲手压抑爱意、亲手退让,最终却看着旁人坐拥所有温柔的极致讽刺。
凭什么?
凭什么施文斌出身寻常、一无所有,历经风波后,便能稳稳接住他隐忍数年、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独占绯棠的温柔、小曦的依赖,坐拥他毕生可望而不可求的阖家圆满?凭什么他与弟弟受尽煎熬,一个疯魔沉沦、一个隐忍溃烂,双双遍体鳞伤、满目荒芜,而施文斌仅//凭一场劫后余生,便轻而易举揽走所有他求而不得的温暖?
这份藏在克制之下的极致不公,让他心底的嫉妒不甘与偏执层层堆叠,彻底生根疯长,再无半分克制余地。
点滴缓缓滴落,天色将曙未曙,夜色蒙着一层清冷的灰。
沈侓洲缓缓睁眼,宿醉的头痛与肠胃绞痛阵阵肆虐,可躯体的痛楚,远不及心底瞬间翻涌的酸涩与绝望。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沙哑破碎地呢喃:“微微……小曦……”
执念深入骨髓,哪怕痛彻心扉,醒来第一念,依旧是她们。
沈卓城起身冷眼睨他,语气冷硬刺骨,毫无温度:“醒了?能走就立刻滚回去。”
沈侓洲恍若未闻,全然不顾浑身酸痛乏力,固执掀开被子下床。
心底荒芜空洞,仅剩一丝执念死死支撑,他只想再见她们一面,哪怕只是遥遥一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急诊输液区,穿过空旷的中庭走廊。
微凉夜风拂过,走廊出口的暖黄路灯洒落一地温柔,一幕极致圆满的画面,猝不及防撞入两人眼底。
休养一夜,小曦彻底褪去连日惊惧,精神软糯乖巧。
她立在中间,发丝柔软蓬松,小脸白皙粉嫩,一手稳稳被施文斌牵着。
绯棠眉眼平和恬淡,抬手轻柔拢好女儿额前碎发,另一只手自然挽着施文斌的臂膀,一家三口并肩而立,温情脉脉,岁月静好。
风雨落幕,劫难散尽,他们守住了最安稳,最圆满的归宿。
这幅治愈温柔的景象,落在沈家兄弟眼中,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穿心底最软的软肋,鲜血淋漓。
沈侓洲脚步骤然钉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冰凉。
眼底刚褪去的猩红瞬间复燃,湿意汹涌泛滥。
数年奔赴、全盘皆输的绝望轰然倾覆,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克制。
那是他爱至入骨,念至偏执的人,是他拼尽所有,想要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的孩子,只可惜她们的安稳、温柔与余生圆满,似乎从头到尾都与他毫无瓜葛。
绯棠闻声抬眸,对上他憔悴狼狈、满眼悲恸的视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愧疚,转瞬便褪去干净,归于全然的疏离平静。
她微微收紧挽着施文斌的指尖,身体下意识贴近身侧男人,全然的信赖与依托,无声划清了所有界限,决绝又干脆。
施文斌第一时间将妻女护在身后,眸光沉静冷冽,遥遥对视。
无刻意挑衅,却带着不容任何人侵犯的守护底气,稳稳护住属于自己的阖家圆满。
最残忍的,莫过于懵懂稚童的本能疏离。
小曦望着眼底通红、状态狼狈的沈侓洲,往日的亲昵依赖尽数消散,眼底只剩陌生的怯意与躲闪。
连日的凶险纠缠,让她懵懂知晓,眼前这个人,早已和他们一家三口背道而驰。
她下意识往施文斌身后紧紧缩去,小手攥紧爸爸的指尖,低头彻底避开沈侓洲的目光,姿态直白又决绝:抗拒、陌生、疏离。
这细微至极的躲闪,彻底击溃了沈侓洲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可以接受爱意落空,可以接受心上人选择旁人,可以接受自己数年深情付诸东流。
可他无法接自己的孩子认别的男人为爸爸,对他彻底生疏、刻意避嫌到如此地步。
以往的朝夕陪伴,最终换来的,竟是陌路相待。
“小曦……”
沈侓洲喉间剧烈哽咽,声音破碎卑微到尘埃里,下意识踉跄半步想要靠近。
换来的却是小曦更深的躲闪,紧紧抱住施文斌的腿,施文斌立马弯腰抱起小女孩小声安抚。
绯棠则一副防备的模样护在父女身前,无声地抵抗,眼底愈发浓重的无奈与决绝。
沈侓洲被眼前的一幕再次刺伤,不由顿住脚步。
彻底的落空,彻底的割裂,彻底的全盘皆输。
悲愤、委屈、不甘、绝望轰然炸开,冲垮所有残存的理智。
他身形剧烈摇晃,眼底猩红暴涨,泪水无声肆虐,狼狈得溃不成军。
身侧的沈卓城将这极致讽刺的一幕尽收眼底,周身气压骤降至冰点,眼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阴鸷与偏执,戾气刺骨寒凉,笼罩四方。
他鄙夷林绯棠的虚伪凉薄,一丝廉价的愧疚便想抵消数年的辜负,轻飘飘抹掉他们兄弟的所有付出,将弟弟这份赤诚深情尽数碾作尘土。
可心底深处,更汹涌的是他自己压抑多年的酸涩与偏执,他嫉恨施文斌手握的圆满,恨他轻而易举拥有自己隐忍数年、不敢明目张胆获取的伊人温柔。
更让他恼羞成怒、戾气丛生的,是身侧失态崩溃的弟弟。
沈侓洲的张扬痴狂,衬得他的隐忍克制愈发可笑卑微。
弟弟至少敢爱敢恨、敢疯敢闹,哪怕输得彻底,也坦荡热烈过。
而他呢?只能藏在暗处,收敛爱意、藏起执念,看着她归属旁人,看着弟弟为情殒落,独自咽下所有不甘与妒火,连失态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无人知晓的卑微与落空,叠加着弟弟的惨败,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积压数年的疯魔戾气。
清冷凌晨的医院走廊上,这场无形的对峙如同刀锋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