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绯棠咬牙奋力挣开一束水草。
准备继续往前游动的瞬间,沿岸忽然亮起两道微弱的手电光束。
光束不刺眼,也并未直接扫向湖心,只是沿着湖岸缓慢推移,安静、克制,却带着密不透风的封锁压迫感。
是安保迂回包抄过来了。
没有人喊话,没有人惊扰,更没有人贸然下水。
完美遵照着沈卓城的指令——不刺激、不逼迫,只静静封锁所有退路,慢慢等候她体力耗尽、主动折返。
绯棠心脏骤然一沉。
她很清楚沈卓城的心思。
他不用粗暴的禁锢逼她屈服,只会用这种最磨人也最无解的方式,断掉她所有退路,让她在无尽消耗里耗尽心力,最后不得不乖乖回头,重新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夜风呼啸,湖水翻涌,寒意浸透骨髓。
绯棠的四肢已经开始僵硬麻木,力气飞速透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冰凉。
可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对岸,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抬手,用力拨开眼前黏连的湿发,咬着泛白的唇,再度奋力向着幽深漆黑的湖心游去。
宁可溺死湖中,也绝不回头做他笼中的囚徒。
彼时,鹏城事故现场,雨势未减。
沈卓城握着手机的手指愈发用力,骨节泛出青白,眼底的暗沉几乎要凝成实质。
监控画面里,那道单薄的身影在漆黑湖面缓缓前移,渺小、倔强,又决绝得让人心悸。
湖水已经漫过她的胸口,每一次游动都异常艰难,摇摇欲坠,却从未停下半步。
常林看着他隐忍紧绷的侧脸,低声劝慰:
“阿城,湖面风大水冷,她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体力不支。等她力竭,我们的人就能安全将她救回,不会出事。”
沈卓城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心底的慌乱与怒火愈演愈烈。
他不怕她逃,不怕她闹,只怕她真的敢以命相搏,彻底从他生命里消失。
“你不懂。”
他声音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颤抖,“她一旦铁了心,就算力竭沉湖,也不会回头。”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画面骤然一晃。
湖心位置,那道游动的身影猛地一滞,骤然下沉半寸,像是被水下密集的水草死死缠住,瞬间失了平衡。
人影剧烈挣扎了两下,单薄的脊背在漆黑湖面剧烈起伏,随即便被翻涌的湖水半掩,只剩零星衣角偶尔浮出水面。
彻底被困住了。
沈卓城瞳孔骤缩,周身空气瞬间死寂冰冷。
下一瞬,他几乎是失控般低喝出声:“全员下水!立刻救人!”
听筒那头的安保不敢迟疑,当即应声,两道早已待命的黑影纵身跃入冰冷湖水,破开夜色,朝着湖心急速游去。
湖水之下,水草缠绕成密不透风的罗网,死死锁着绯棠的脚踝与腰肢。
方才几番剧烈挣扎,非但没能挣脱,反而让柔韧的水草越缠越紧,深深勒进皮肉,冰冷的触感裹挟着窒息的压迫感,顺着四肢蔓延至心肺。
胸腔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寒意彻底冻僵了她的四肢,她连抬手挣扎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
意识开始发昏,漆黑的湖水吞没了她的视线,耳边只剩哗哗的水流声。
她恍惚间想起那些被困在别墅的日夜。
沈侓洲的威逼利诱,强迫她屈服,沈卓城温柔的哄劝,偏执的禁锢、沉默的纵容与强势的掌控,其实兄弟俩人何其相似,都是对她布下温柔的巨网,将她困在方寸天地,让她看不清天光,触不到自由。
如果逃不掉,那便就此沉落。
也好过余生岁岁年年,做他们掌心毫无自由的玩偶。
微弱的求生念头彻底溃散,绯棠松开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顺着水流缓缓下沉,眼帘轻轻阖上。
湖面之上,原本起伏的涟漪骤然平息,再无半点动静。
沈卓城盯着彻底沉寂的监控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的痛感席卷全身,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屏幕里,湖面空空荡荡,再看不见那道倔强挣扎的身影。
“林绯棠……”
他无意识低念出这个名字,嗓音沙哑破碎,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藏着濒临崩溃的慌乱。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事现场,彻底失控失态。
常林看得心头大震,连忙压低声音提醒:“阿城,有人过来了!”
雨幕脚步声渐近,马奎西去而复返。
他本是回来确认笔录对接时间,却一眼捕捉到沈卓城惨白的脸色、溃散的眼底,以及那全然失态的模样。
刑/侦者的敏锐瞬间拉满。
风雨里素来沉稳如山的沈卓城,此刻背脊紧绷,眼底藏着滔天的慌乱与后怕,那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绝不会轻易流露的情绪。
马奎西脚步一顿,眸色微深,似笑非笑开口,语气却带着精准的试探:
“阿城,到底是什么私事,能让你在塌桥大案面前,心神不宁至此?”
沈卓城猛地回神,骤然敛尽眼底所有破碎的情绪。
他迅速锁屏收机,垂落的指尖依旧控制不住的发颤,面上却强行覆上一层冰冷漠然,堪堪稳住身形与气场。
“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语气淡得发冷,刻意错开话题,“笔录准备好了?”
马奎西却没接话,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分毫不让。
“小事?”他轻轻挑眉,娃娃脸上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锐利的洞悉,“能让你慌到失神的小事,沈卓城,未免太稀罕。”
他太了解沈卓城。
年少同窗数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人骨子里是极致的冷与傲,万事不入心、诸事不动情。
能撼动他心神的人与事,绝非琐碎小事。
这份隐秘,远比他预想的更重、更深。
就在两人暗流对峙之际,沈卓城的私人手机再次急促震动。
是安保的紧急来电。
沈卓城眸光一紧,不顾身旁马奎西的审视,即刻接通。
“领导,人找到了!在湖心水草区捞上来的,已经失去意识,呼吸微弱,我们正在紧急施救!”
听筒里的声音急促慌乱,却像一道救命的惊雷,劈开了沈卓城胸腔里淤积的窒息与冰冷。
人还在。
没有沉下去。
沈家老宅。
凌晨三点,电话铃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沈侓洲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手机看一眼,复又转身看看身边沉睡的儿子,确信没有吵醒他之后才从床上下地,走向阳台。
电话是常林打来的,是按照沈卓城的指示,在事故得到稳定一些之后才跟家里人报备,以免惊动病重的母亲。
二少,江月大桥塌了。
常林的声音比雨还冷,五十九人,目前只救上来五个。阿城已经在现场,你外公谭老爷子连夜飞回了港城,你那边务必要稳住家里,别让你母亲知道,也别乱了阵脚。
沈侓洲握着手机,站在卧室地毯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时间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江月大桥。
那是谭氏集团砸了五十亿的标杆工程,是外公谭钟庆晚年最得意的手笔,是沈家在华南商圈里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桥塌了,意味着什么,他不用想都明白。
我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强撑着问。
在现场指挥坐镇,暂时走不开。
我妈知道了吗?
阿城让人拦截了信息传递,目前还不知道。但瞒不了多久,网上已经炸了。
沈侓洲深吸一口气,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动了。
他先给母亲谭宝珍的卧室打了内线,确认她已经吃了安眠药睡下。
接着他打开电脑,快速浏览了各大新闻平台和社交媒体的热搜榜。
江月大桥坍塌的话题已经冲上第一位,配图是断裂的桥面、漆黑的海面、搜救艇的探照灯光。
评论区一片哗然,有祈祷的、有骂谭氏的、有质疑工程质量的,甚至有人开始深挖谭氏集团近年来的所有项目,甚至还有人追溯起了十几年前那一起被人按下去的水泥藏尸案。
沈侓洲皱眉浏览几分钟后关掉网页,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那些他以前觉得无聊透顶的家族生意、那些他从来懒得过问的董事会文件、那些他嫌烦的欧亚集团日常管理,此刻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事情,沈卓城自是不在,谭钟庆更不可能再露面,母亲在药物作用下昏睡,父亲刚走不到一个月,如今的沈家,这座大厦岌岌可危,此刻唯一的承重墙,竟然是他。
还有被沈卓城带走的绯棠。
他不由扯唇冷笑了一声,心里却是极其苦涩的。
半小时后,沈侓洲驱车赶到欧亚集团总部。
保安看见他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位沈家二少爷上一次来公司还是四年前,而且那次是来砸前台的花瓶,后来就是自立门户,跟自己家族切割。
沈侓洲直接进了总裁办公室,那是母亲谭宝珍的位子。
桌上文件堆积如山,他随手翻了几份,全是近期的项目审批、资金流向、合作方合同。
其中一份文件让他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