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陆淮安的回答。
绯棠悬在心头许久的巨石骤然落地。
连日来紧绷的心情总算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抹真切又浅淡的释然。
至少,她护住了身边最亲的人,也为小曦挣来了一份普通安稳的童年,不必再终日困在牢笼与纷争里。
可这份释然仅仅维持了一瞬,听筒那头的语气便骤然转冷。
所有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告诫与经年累月沉淀的偏执,字字句句,皆是精心打磨的洗脑话术,意图彻底割裂她与沈侓洲、与沈家的所有牵绊:
“但绯棠,你要记住我今日给你的所有忠告,牢牢刻在心里,不要被男人给你一时的温情蒙蔽双眼。”
“沈侓洲待你再好、再隐忍退让,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沈家的血。当年沈家权倾一方、不择手段,碾碎陆家满门,迫害我陆家数十条无辜人命,那般冷血无情,甚至赶尽杀绝,早已刻进沈家人的骨血里。”
“你看到的是他对你的温柔偏爱,不离不弃,可你看不到的,是沈家世代权术倾轧、冷血谋利的底色。沈耀宗、沈世坤这些人犯下的罪孽,不是一句‘与他无关’就能彻底抹去的。”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裹着数十年积怨的偏执与冷硬,一点点瓦解她心底仅存的笃定:
“你不要天真以为,他如今为你决裂家族,隐忍妥协、扛下所有风雨,便是此生不变的偏爱。他日恩怨清算,大局落定,在沈家百年荣辱、血脉立场面前,你与他的儿女情长、相守诺言,就会脆弱得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你如今心软摇摆两难纠结,不过是沉溺于他刻意展现的温柔深情,被一时的温情蒙蔽了双眼。可你永远要记得,这场横跨两代的杀戮与苦难,这盘无解的命运死局,从始至终,都是沈家一手造成。”
“作为你的生父,我缺席了这么多年才出现确实对不起你跟你母亲,我原本就该给你安定跟保护的,自由是你该有的权利,我之所以让人监视你主要还是因为担心你们的安全,在适当的时候我也会放手,绯棠,对你我是真的没有想过要利用,甚至都没有动带着沈家血脉的小曦,但这不是对沈家的妥协退让,是我信你终有一日会彻底看清真相、看透人心。我可以不再强行禁锢你的人身自由,却要你时刻清醒铭记,沈家上下,无人值得你全然信任,更不值得你舍弃血脉至亲、舍弃本心底线,去偏袒、去维护、去奔赴。”
这番话,温柔裹着利刃,清醒藏着偏执。
没有激烈的逼迫,却字字都在潜移默化扭转她的认知,一点点加深她与沈侓洲之间的隔阂,放大两人之间无解的宿命对立。
绯棠静静听着每一字每一句,心口被密密麻麻的寒凉与矛盾彻底填满,酸涩与挣扎交织缠绕,反复撕扯她的心神。
她心里清清楚楚,陆淮安说的全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陆家的冤屈是真,沈家的权谋冷血是真,两代人的血海深仇是真,未来两败俱伤的结局,亦是大概率注定。
可沈侓洲的真心、隐忍、牺牲、不离不弃,也是真的。
他为她决裂家族、对抗宿命、九死一生、遍体鳞伤,这份深情厚重滚烫,从不掺假。
她轻轻闭了闭眼,眼底蓄满疲惫与酸涩,声音轻得像羽毛,却依旧死死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
“我记住了。”
“您放心,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也不会插手干预您的恩怨清算、复仇布局。我只求您信守今日承诺,护我身边之人安稳顺遂,给我和小曦一份正常平静的生活。”
“我不帮沈家,也不助您复仇。我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势恩怨,只是守住我该守护的人,褪去纷争,安稳过完余生。”
陆淮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隐晦深沉的弧度,语气稍稍缓和,眼底却藏着全然掌控一切的笃定:
“可以。”
“下午我便派人撤除酒店所有监视设备与安保人员,彻底恢复你们母女的自由出入权限。小曦的入学学籍、二老的疗养安置、施文斌的释放手续,所有事宜三天之内全部办妥,落地到位。”
话音落下,他停顿半秒,最后落下一句沉沉警告,彻底为这场博弈定调,钉死了她与沈侓洲之间所有温存的余地:
“接下来你们好好生活,静静看着就好。我倒要瞧瞧,那个口口声声说能守护你们母女一辈子,可以给你们安稳的沈家二少,最终会不会为了沈家、为了恩怨,站在你的对立面,亲手为沈家的百年罪孽收尾,亲手打碎你所有的期许。”
电话骤然挂断。
冰冷的忙音一遍遍在空旷房间回荡,像无休止的宿命嘲弄,盘旋不散。
绯棠无力垂落手臂,手机静静攥在掌心,指尖泛白。她双腿一软,缓缓屈膝滑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刺骨的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层层叠叠沉坠心底,凉得人喘不过气。
天光彻底大亮,澄澈璀璨的晨光铺满整间奢华套房,落得满地明亮,却半分都照不进她心底淤积的阴霾与荒芜。
她挣脱了有形的禁锢,赢来了梦寐以求的自由,甚至可以护住所有牵挂之人。
可陆淮安的一番话,却又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硬生生将她与沈侓洲之间的鸿沟,凿得更深、更冷、更无解。
不知静坐了多久,卧室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软糯的动静,打破了客厅的死寂。
是小曦醒了。
绯棠猛地回神,迅速压下眼底所有酸涩与迷茫,敛去满身阴郁,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快步走向卧室。
昨夜睡得安稳,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身子软软靠在床头,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还带着未睡醒的懵懂。
可下一瞬,她视线骤然定格在枕边那只崭新蓬松的大号星黛露公仔上。
淡紫色的绒毛柔软蓬松,耳朵长长的,模样乖巧可爱,是她念叨了许久的礼物,是之前沈侓洲答应她的,昨夜悄悄放在床头的惊喜。
小曦双眼瞬间亮得惊人,睡意一扫而空,眼底盛满亮晶晶的欢喜,软糯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妈妈!星黛露!是沈叔叔来了对不对?”
不等绯棠应声,小姑娘已经迫不及待掀开薄被,赤着白嫩的小脚丫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哒哒地往外跑。
她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客厅、阳台、书房,一间间房间踮脚张望,小脑袋不停左右环顾,嘴里轻轻软软地唤着“沈叔叔、沈叔叔”。
可整间套房空荡荡的,安静得只剩她细碎的脚步声和软糯的呼唤,哪里都没有那个温柔挺拔的身影。
几番找寻落空,小曦原本亮晶晶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小肩膀微微耷拉着,满心欢/喜/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失落与丧气。
她慢吞吞挪回绯棠身边,小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角,脑袋蔫蔫地垂着,语气委屈又低落:
“妈妈,沈叔叔真的不在呀?我昨晚怎么好像听到了沈叔叔的声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