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是他沈卓城这般久经沙场,混迹各种算计阴谋场合的人。
面对如今这样的局面也难免做到不乱,但他依然比沈侓洲清醒得多。
“按照沈世明的说法,他布了二十年的局,清了二十年的障碍,好不容易让她认祖归宗,怎么可能放她走?”
说话间,他抬步逼近,身形挺拔如松,带着掌控全局的压迫感,牢牢锁住绯棠躲闪的目光:
“何况,我隐忍这么多年,几乎是赌上所有布局,耗尽心机清剿所有敌人,也不是为了成全你们远走高飞。”
“你们根本走不了,还不如留下来面对接下来的暴风雨。”
他的声音低沉蛊惑,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林绯棠,你既已知晓自己是棋局中心,那我也不妨告诉你,的确,我的执念由你所起,你成功搅乱了这场局,破坏了游戏规则,那也就意味着你无法再脱离这一切,你的宿命,只能由我来成全,也只能困在我身边。”
两大豪门少爷,一疯一执,一柔一烈,同时将禁锢落在绯棠身上。
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利用还是顺势而,此时的他们都是阻挡在绯棠面前的两座大山。
绯棠整个人都是凌乱的,被夹在两个跟她纠缠不休的男人中间,左右皆是牢笼,进退全无出路。
楼上小曦的哭声愈发急促,软糯的呼唤一遍遍落下,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剐着绯棠的神经。
“妈妈!我怕!”
孩子的恐惧穿透层层对峙,彻底击溃了绯棠最后的隐忍。
她不再挣扎两人的桎梏,骤然抬眼,眼底褪去所有软弱,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你们不放我走,是吧?”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凛冽,“好。”
话音落,她猛地抬手,狠狠推向身侧两人。
力道不算大,却带着彻底割裂的姿态,让沈侓洲和沈卓城同时下意识松了力道。
趁着一瞬的空隙,绯棠转身狂奔,指尖擦过冰冷的楼梯扶手,不顾一切冲向二楼儿童房。
沈侓洲心头一紧,立刻抬步欲追。
下一瞬,一道沉稳的身影直接挡在他身前。
是沈世明。
他面色平淡,目光沉沉望着楼梯口的方向,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威严:“让她去。”
“沈世明!”沈侓洲目眦欲裂,双目猩红地瞪着这个破坏和谐的罪魁祸首,恨恨道: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为何还要这般做局设套,究竟要算计到什么时候!既然你说她是你的女儿,为人父母难道不应该是替子女考虑后果,而不是这样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经受折磨,微微她已经够痛苦了!”
“痛苦?”
沈世明淡淡侧目,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个沈家的所谓天之骄子,家族荣耀,那个痛恨他到底的,死都不肯让他进沈家祠堂的正房太太苏青梅的亲孙子,占尽沈家一切先机的既得利益者。
他眼底藏着看透一切的漠然,甚至还有一丝纵观天下大乱的兴奋,继续不咸不淡道:
“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是她回归沈家必须承受的代价。”
“我护了她二十年安稳,替她挡了无数暗枪暗算,让她无忧无虑长大,远离豪门肮脏。如今风波四起,她的身份再也藏不住,与其让她在外被人追杀、沦为旁人棋子,不如回归沈家,执掌属于她的一切。”
沈卓城眸光微沉,一针见血:
“沈世明,这种事情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说明一切的,不要再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她,只是为了你的权柄,你想借着她的身份,彻底拿捏我和阿洲,稳固沈家基业,扫清所有反对势力,取代我父母在沈家的位置罢了。”
沈世明一副十分笃定的模样,并不否认,坦然承认道:
“好侄儿,身居高位,权谋为本,亲情情爱,皆是筹码,这一套你应该比我熟,你从小就是被沈耀宗那老鬼带大,他也算是言传身教地对你传授,以前我的身份不被认可,怎么说怎么做都是错,现如今,我要改写历史又有谁能阻拦?”
这番话听着狂妄自大,实际上又是事实,沈卓城跟沈侓洲都能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二楼,儿童房房门被猛地推开。
绯棠冲进去一把抱住床上哭闹的小曦。
女儿小小的身子温热柔软,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泪眼婆娑地哭喊:
“妈妈……妈妈……楼下好可怕,我要回家……我要爸爸,要爸爸带我回家去……”
爸爸,回家。
这两个词,听起来那么简单,实则如同山一样沉,砸得绯棠心口剧痛。
她低头,紧紧抱紧女儿,下颌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温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小曦的发丝上。
“对不起,小曦。”她声音哽咽,满是愧疚,“是妈妈没用,让你跟着我受怕了。”
当初那么艰难,几乎是孤注一掷地逃离魔掌,又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磨难,小曦都没有受到影响,如同天使般降临在她身边,成了她的寄托也是好好活下去的动力。
原本不信命的她,在宗教至上的国度有了小曦之后越发在乎这些神论甚至玄学。
她将自己与施文斌的重逢视为老天的安排,小曦的存在也是老天对她的眷顾,在她即将要溺毙的情况下还能给她一片温暖跟希望。
哪怕是在悬崖上踩钢丝,小心翼翼地试探摸索,但她心里总有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将小曦养大成人。
她以为自己能护住孩子一世安稳,却没想到,原来从出生起,小曦就跟着她被卷入这场无解的豪门恩怨。
若是可以提前预知,她宁可那时候的自己直接死在那些刽子手手中或者淹死在湄公河里。
比较起那些年在异国他乡的遭人追杀,现如今楼下的算计、执念、权谋、禁忌,更加可怕,甚至直接蔓延到了孩子身上。
小曦从小就是个贴心小棉袄,自然察觉到妈妈的难过,连忙抬手擦掉她的眼泪,软糯的声音带着笨拙的安抚:
“妈妈不哭,小曦不怕,小曦陪着妈妈。”
绯棠心口酸涩发胀,抱着孩子的手臂愈发用力。
她不能认输,不能妥协,更不能让小曦一辈子被困在这吃人般的沈家牢笼。
哪怕对抗所有人,哪怕对抗宿命,她也要带着女儿脱身。
她快速擦干眼泪,眼底重新凝起冷硬的决绝,指尖轻轻拍着小曦的后背,柔声安抚:
“宝贝别怕,妈妈马上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
可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层层叠叠,封锁了整栋别墅的所有出口。
“沈世明,你他妈的究竟想要干什么?信不信老子跟你拼了?”
沈侓洲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己没有提前带着绯棠母女离开,三年前的犹豫令他错失她,三年后他似乎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快从自己身边消失,好不容易等到她重新接纳自己,可惜他们身上的束缚却从没有被解除,这一次甚至更加重了很多让人难以消化的东西。
尽管如此,可他依旧不愿意松手,甚至有种不管不顾直接冲破桎梏的勇气,去挑战自己和所有人。
他边说边转身朝旁边的保镖走去,欲伸手去拔他腰际的枪支,惹得人群一阵骚动。
相较于他的不理智,沈卓城则要平静得多,他一把扼住弟弟的手腕,捉住他的下颌,咬牙切齿道:
“沈侓洲,你先冷静下来,冲动只会害了你,还有你在乎的人。”
沈侓洲一把挣脱沈卓城的手,挥起拳就要冲他砸去,但很快就被冲上来的保镖制服,沈卓城趁机将人一把惯倒进沙发里,示意保镖将他绑起来。
沈世明则冷眼旁观一切,甚至还有些雀跃地希冀这场闹剧跟丑闻越闹越大,最好是没法收场。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透过楼梯缝隙,缓缓传上楼来,平静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
“不用做无谓的挣扎了!”
“从今夜真相揭开的这一刻起,沈家的大门,为她敞开,也为她彻底关上了。”
“再说,外面风大雨大的能去哪里?根本无处可逃,还不如好好留在这里。”
夜风猛地灌入落地窗,掀起满屋寒凉,乌云彻底遮蔽月色,整栋别墅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楼下,沈卓城抬眸望向二楼昏暗的光影,眼底疯狂愈发浓烈。
也好。
逃不掉,便困住。至少在这里,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正好他也好看看这场戏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
沈侓洲则被人压制在沙发里,愤怒地一把推开对他上手捆绑的保镖,一双捏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眼底除了愤怒还有不破不立的执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回归的理智劝导他困住也好,哪怕是沈家血脉,哪怕是在这座无形的牢笼,至少往后余生,她不会再离开自己半步。
而沈世明像是个获得最终胜利的王者,立在客厅中央,望着二楼的方向,眼底看似无波无澜实则有着难掩的兴奋。
二十年的隐忍布下棋局,终究还是让他落子收官。
就在这座暂时遮掩着一个巨大丑闻,甚至是可以随时改变众多人命运的别墅外面,无人在意的深邃的夜色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口。
车窗半降,露出一张精致艳丽的容颜。
那是远在巴黎的潘欣怡,竟连夜折返,悄然归来。
她看着别墅灯火尽熄的死寂,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