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沈侓洲的车子彻底驶出视线范围。
奥迪后座车窗才缓缓降落。
一只麦色劲瘦的手臂探出窗外,屈指轻弹,指间烟蒂的星火在微凉夜风里簌簌坠落、转瞬熄灭。
沈卓城唇间溢出烟雾的同时带着一声似讽似冷的轻哼,低沉喑哑的嗓音在静谧夜色里缓缓散开:
“走吧。”
司机即刻发动引擎,黑色奥迪平稳汇入夜色车流,转瞬消失在空旷街道尽头。
车辆一路平稳穿行,驶过两条城市主干道,最终驶入金融区核心地段的私人地下车库。
车门开启,沈卓城迈步下车,黑色大衣下摆随动作微微扬起。
他没有急着走向电梯,而是驻足车边,抬手点燃了第三支烟。
朦胧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镜片后的深邃眼眸,也掩去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与探究。
方才整场围捕,他全程尽收眼底。
从外围封锁、精准布防,到正面拦截、无痕收网,沈侓洲的布局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全程不足二十分钟,不惊扰民、不留把柄、全员进退有序,章法森严。
那个在沈家众人眼中温润无害、淡泊不争、不问权势的二少爷,今夜展露的手段、格局与城府,彻底超出了他的固有认知。
沈卓城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指尖轻敲烟身。
他并非震惊于沈侓洲的天赋能力,而是震惊于自己全然被蒙在鼓里——他竟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亲弟弟早已在暗中积蓄力量,悄悄搭建起一套完全独立、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私人班底。
何时布的局?核心人手究竟是谁?所有隐秘资源从何而来?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却无半分答案。
而更让他心生忌惮、倍感好奇的,是那支神秘的第三方小队。
今夜他同样安排人手潜伏周边暗中观望,以防突发变故,却意外发现了这支隐匿的势力。
对方选址极为刁钻,恰好卡在他与沈侓洲人手的双重视野盲区,既能全程监控两方动向,又能完美隐匿自身。
更让人忌惮的是,在己方人手察觉对方存在的瞬间,对方便果断撤离,不试探、不接触、不留任何追踪痕迹。
这般顶尖的行动素养、精准的局势判断、利落的撤退效率,绝非普通安保公司或灰色势力所能媲美。
沈卓城将烟蒂摁灭在灭烟柱中,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划破车库的死寂。
他转身步入电梯,抬手按下顶层办公室楼层。
电梯门缓缓合拢,不锈钢镜面清晰映出他眼底一丝极淡、近乎亢奋的冷光。
他身居高位多年,早已鲜有能让他看不透、摸不清、猜不准的对手。
而这位隐匿暗处、代号“Mr.Lu”的神秘人,无疑是最难揣测的一个。
电梯平稳抵达顶层,沈卓城走出轿厢,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落座办公桌前,抬手点开电脑加密系统。
他心底清楚,以对方的实力与缜密,常规溯源、人脉排查,根本不可能查到半分有效信息。
想要破局,只能另辟蹊径,从最细碎、最容易被忽略的边缘线索入手。
电脑界面弹出一个加密本地数据库,里面封存着他数年以来收集的、鹏城及周边所有隐秘势力的情报碎片。
零散的传闻、异常的交易、隐秘的出入境记录,无数碎片杂乱堆积,从未被串联整合。
而如今,玉佩这条线索的出现,让他终于找到了精准的切入点。
搜索栏中,他缓缓敲下两个字:玉佩。
检索结果仅有一条尘封多年的记录。
数年前一场私人高端拍卖会,一枚品相古朴的残破玉佩低调上拍,起拍价平平无奇,最终却被匿名买家以十倍高价悄然拍走。
他当年偶然留意到此物,只因玉佩纹路,与林绯棠常年佩戴的那枚别无二致。
彼时只当是巧合,未曾深究,如今回想,处处皆是伏笔。
沈卓城盯着屏幕上寥寥数语的记录,沉默片刻,随即拿起座机,拨通专属私密号码。
电话接通,他语气沉稳无波,指令清晰精准:
“帮我查一件旧事。数年前那场拍卖会,高价拍走残破玉佩的匿名买家,背后的代理身份是谁。”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略带诧异,却依旧应声:
“我尽力排查,不敢保证必有结果。”
“尽力就好。”
沈卓城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抬眸望向窗外。
天际鱼肚白缓缓蔓延,一点点吞噬浓稠夜色,将整座城市的轮廓重新勾勒清晰。
他骤然想起多年前,父亲沈世坤酒后那句语焉不详的话,彼时只当是醉话,未曾放在心上,如今细思,字字惊心,句句藏着真相:
“沈家欠了一个人的债。那个人要是回来,整个鹏城的天,都得变一变。”
原来从来不是醉语,是早已埋下多年的宿命伏笔。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思绪飞速串联。
陆先生、神秘玉佩、绯棠的身世、沈家尘封的旧债。
四条看似毫无交集的线索,正悄然交织缠绕,慢慢织成一张覆盖全城的宿命大网。
自从那天得知陆先生入境消息后,沈卓城倾尽所能,动用了毕生积累的所有人脉资源。
商界权贵、各界渠道、乃至平日里绝不触碰的灰色地带人脉,全数调动,只为追查“陆先生”的真实底细。
可所有反馈结果,出奇的一致——查无此人。
这个代号仿若凭空现世,无任何公开户籍备案、无正常出入境记录、无工商注册信息、无同名匹配线索,彻底从所有公开体系中被抹除,不留一丝痕迹。
沈卓城盯着屏幕空白的检索结果,指尖依旧轻叩桌面,心底毫无挫败,反倒愈发笃定对方的分量与实力。
能将自身所有社会痕迹彻底从官//方系统清除的人,要么早已离世,要么手握顶级权限、掌控着常人无法企及的隐秘势力。
而那个午夜遥控全局、暗处兜底护人的陆先生,定然是后者。
翌日傍晚,暮色沉沉,整座城市被薄雾笼罩,办公室房门被轻轻叩响,节奏低调谨慎。
李栋斌悄然到访,全程格外警惕。
他未走正门,经由地下车库货梯隐秘上楼,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隐匿所有身形特征。
推门入内,他反手锁死房门,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置于桌面,沉默不语。
沈卓城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几页纸质资料。
页面大多是手写笔记与模糊的旧照复印件,字迹潦草,却字字关键,直指核心。
他逐页缓慢翻阅,神色始终沉静无波,直至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才骤然微微顿住,眼底掠过一丝细微波澜。
他抬眸看向李栋斌,沉声发问:“这些信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