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潘建国未曾细看报告附件,未曾查实所有收购资金尽数源自陈子健个人掌控的离岸私户、与潘家资金毫无关联。
或许真的会被陈子健这番完美的说辞彻底蒙蔽。
可他早已将所有证据看得一清二楚、洞若观火。
潘建国端起清茶浅抿一口,缓缓放下杯盏,动作平缓从容,语气却悄然染上一层刺骨的冷淡与疏离,彻底打破表面的平和:
“子健,你跟随我二十年,我待你如亲生子,将集团核心业务全权交你打理,把欣怡的终身幸福托付于你,就连遗嘱之中,也为你留了与亲生女儿同等的家产份额。”
“可你现在告诉我,你动用个人专属的离岸私账,暗中收购我明令禁止转让的核心命脉资产,事败之后,才假意说辞,是替我守住家业?”
陈子健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缝隙,脸色微沉,唇瓣微动张口欲辩,却被潘建国抬手径直制止。
“过往的事,我不愿深究。”
潘建国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态度却无比坚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但从今日起,我会收回你手中潘氏集团所有核心业务的决策权。海外贸易与境外投资板块,暂时交由资深职业经理人团队全权接管。你手上其余常规琐碎事务,可维持现状不变。这些被你收购的核心股份,我会按市场公允价,全数从你掌控的空壳公司手中买回。”
他静静望着陈子健,目光平和却极致疏离,彻底划清了父子与上下级的界限:
“你依旧是我认下的儿子。但潘家的百年核心命脉,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经你之手。”
“还有,欣怡跟阿洲闹矛盾的事情我想知道有没有你参与的份,欣怡闹归闹,但她不是个善于用心机的,可她容易冲动被人利用,我让你代替我去参与,就是希望你能化干戈为玉帛,而不是火上浇油,欣怡跟阿洲结合对我们潘家的好处不用我多说你也该知道,有些东西不该肖想的就安分守己,这是我对你们的期望,一旦捅出篓子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职责的,子健,你不会让爸爸失望的对吧?”
陈子健端坐原位,脊背悄然紧绷,周身气息沉敛,长久沉默不语。
须臾,他缓缓垂首,敛去眼底所有阴翳与不甘,声音沙哑温顺,姿态全然顺从:“是,爸爸,我一定谨遵您的安排,欣怡那边我也会尽力去帮她做好。”
“你知道就好!”
“是!”
这一顿午饭,终究是貌合神离、不欢而散。
踏出老宅餐厅的刹那,陈子健脸上温顺恭谨的假面骤然碎裂、彻底崩塌。褪去所有温良谦和,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冰冷阴鸷与沉沉戾气,周身气场瞬间冷冽下来。
他快步坐进私家车,没有立刻发动引擎,指尖拿出手机,熟练拨通一串加密私密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气低沉急促,再无半分对潘建国的恭顺谦卑,只剩冷硬果决:
“计划有变。潘建国已知晓所有事,我的核心权限被全数收回。备用方案提前启动,我要加快所有进度。”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启动备用方案,行动定在周三午夜。”
“地点?”陈子健眉心紧蹙,沉声追问。
“届时另行通知。”
电话骤然挂断,不留半句多余话语。陈子健收起手机,眼底狠绝毕露,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疾驰驶离潘家老宅。
后视镜里,那扇他进出二十年、承载着虚假温情的老宅铁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过往所有的伪装与牵绊。
他没有回头,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几乎同一时段,启蒙星顶层办公室内,气氛沉静肃穆。
沈侓洲准时收到阿杰的实时情报汇报。
【潘建国今日中午召见陈子健单独密谈。会面结束后陈子健佯装如常离开,随后潘建国即刻通知人事部门,全面暂停其海外贸易板块审批权限,彻底收回集团核心决策权。第一步反击,顺利奏效。】
沈侓洲垂眸扫完屏幕上的文字,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喜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仅仅是棋局的序幕。陈子健城府极深、野心滔天,如今核心权柄被斩断、多年布局受挫受阻,绝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对方接下来的反扑,必将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更加阴狠致命。
沈侓洲放下手机,缓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楼下川流不息的喧嚣车流,心底默默细数时日。
距离周三午夜,仅剩两天。
这短短四十八小时里,他必须完善所有布局、铺好所有后路、锁定所有证据、筑牢所有防线,不容半分差错。
因为周三过后,这场缠绕数年、牵扯无数恩怨宿命、裹挟多方势力的棋局,将彻底迈入最终终局。
转瞬至周三傍晚,落日沉落城市天际线,暖红余晖漫铺整片鹏城,为林立的楼宇镀上一层暗沉的金辉,暮色渐浓。
绯棠静立公寓窗前,凝望着远方被落日染红的天际,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颈间温润的玉佩,动作轻柔且反复。
自从那日偶然发现玉佩内侧刻着的“陆”字,她心底的疑虑便如疯长的藤蔓,层层缠绕、挥之不去。
她竭力回想父母出事前的过往,试图拼凑出这枚玉佩的来历与渊源,可记忆零碎而模糊,唯有一句叮嘱清晰残留——
母亲曾郑重告诉她,“这是很重要的东西,要一直带在身上,不能丢。”
她尚且不知,就在她凭窗沉思、心绪纷乱的同一时刻,一辆黑色轿车正低速驶过公寓楼下的街道,低调隐匿在渐沉暮色之中。
后排车窗缓缓降下一半,露出一张轮廓深邃、眉目凌厉的中年侧脸。陆淮安静坐车内,目光穿透朦胧暮色,精准牢牢锁定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久久未曾移动。
他清晰看见窗帘后那道纤细温婉的身影,隔着晚风与夜色,他依旧能一眼认出,那是他失散二十余年、亏欠半生的女儿。
放在膝上的手掌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底情绪翻涌汹涌,脸上却依旧沉静如水,无半分外露波澜,极致克制。
前排代理人微微侧身,放轻动作、压低声音恭敬请示:“先生,需要我上楼递送信物,与小姐相认吗?”
陆淮安缓缓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克制:“不用,还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温情与酸涩,冷声追问战局:“陈子健那边,今晚具体行动时间?”
“预定午夜动手。他重金雇佣的六名打手,已从港城搭乘快艇走水路出发,目标明确,直指绯棠小姐这间城西公寓。沈二少早已截获情报,在周边布下重重安保人手,严阵以待。”
陆淮安的目光依旧凝在那扇暖黄窗棂上,语气沉稳决断,布局清晰,思虑周全:
“调我们的人暗中压至外围蛰伏待命,但绝不抢在沈侓洲之前动手。让他先行收网——这场胜利,是他稳固自身地位、站稳脚跟的关键,该由他拿下。我们只需兜底,一旦他的防线出现疏漏,立刻补位,保绯棠绝对安全,不留任何变数。”
“明白。”
车窗缓缓升起,彻底隔绝窗外暮色与晚风。
黑色轿车平稳汇入车流,悄无声息驶离公寓楼下。那扇温暖的窗户在后视镜中渐渐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