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两个女人在云水涧那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会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鹏城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只有少数人才能感知的层层涟漪。
绯棠独自面对向紫菱,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
向紫菱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温柔的试探,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冰冷的审视。
关于沈卓城办公室的“失态”以及那一晚未归的真相,关于“吴明”先生的“神秘事务”,关于绯棠的“过去”,关于“晨曦”工作室的未来,关于……那个从未明说、却无处不在的、名为“林子曦”的小女孩。
绯棠拿出了毕生的演技,将一个被丈夫疑似卷入麻烦又遭雇主骚扰威胁,对未来充满恐惧跟渴望抓住有力者庇护的柔弱无助,却又因母性本能而不得不强打精神、为自己和孩子谋求出路的“林薇”,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向紫菱的敬畏、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对沈卓城的恐惧与不齿,对丈夫吴明行踪的担忧与不解,以及对女儿未来的深切焦虑。
向紫菱始终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微笑,扮演着一位同情后辈、愿意伸出援手的慈善长辈。
她承诺会“提醒”沈卓城注意分寸,暗示可以帮助“林薇”在鹏城更好地发展事业,甚至不经意地提及可以介绍更好的国际学校资源,为“小曦”的未来铺路。
但她的每一句承诺都留有余地,每一个示好都暗含条件。
谈话在看似和谐实则机锋暗藏的气氛中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最终,向紫菱以一句“林老师放心,在鹏城,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联系我”作为结束语,并意味深长地赠送了一张私人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绯棠“感激涕零”地接过,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知道,向紫菱并未完全相信她,这番“关照”更像是一种圈养和观察。
但无论如何,她暂时获得了向紫菱表面上的“庇护”,这或许能稍稍牵制沈卓城,也为她和施文斌争取到了一些宝贵的时间。
离开“云水涧”,坐进施文斌早已等候在另一条街口的车里,绯棠才卸下强装的镇定,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指尖冰凉。
“怎么样?”施文斌立刻递过温水和毛巾,仔细观察她的脸色。
绯棠简单复述了谈话内容,重点提及了向紫菱对“小曦”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几次提及,以及对“吴明”去向的试探。
施文斌面色凝重,向紫菱的注意力果然被牢牢吸引过来了,这既在计划之中,也意味着风险倍增。
“她暂时不会动你,至少在摸清你全部价值和吴明底细之前。”施文斌分析道,“但她一定会加紧调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然而,就在两人以为能稍微喘口气,专注于应对向紫菱的调查和可能来自沈卓城的反扑时。
一张烫金的请柬,在第三天傍晚,经由一名穿着考究的司机,送到了“晨曦”工作室——此时工作室已暂时关闭,但“林薇”的住址对向紫菱而言并非秘密。
请柬来自向紫菱,以沈家主母、恒通集团董事长的名义,邀请“吴明先生及夫人林薇女士”,于本周末晚,莅临梓园,参加“欢迎沈侓洲先生一家归来”的家宴。
措辞客气周到,毫无强迫之意,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对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夫妇的提携和社交扩展。
但绯棠和施文斌捏着那封请柬,却感觉重若千钧。
“这是场鸿门宴。”施文斌放下请柬,声音冷冽。
“而且是必须赴的鸿门宴。”绯棠苦笑。
向紫菱刚刚“承诺”关照,转眼就送来家宴请柬,如果拒绝,等于直接打脸,之前所有的表演和“投靠”姿态都将付诸东流。
而且,这是沈家的“家宴”,沈卓城必然在场,而“一家归来”的沈侓洲……自然也会携妻儿一同出席。
新旧情人,名义上的丈夫,心怀叵测的“恩主”,简直是齐聚一堂。
光是想象那个场面,绯棠就觉得呼吸困难。
“她是要把我们,不,主要是把你,放到聚光灯下,放到沈家所有人面前。”施文斌眼神锐利,“她想看看,在沈卓城、沈侓洲,甚至沈家其他人面前,你会是什么反应。她也想看看,沈卓城和沈侓洲,会对你,对我们,是什么态度。这是一场公开的试探,也是一场逼我们所有人亮出底牌的牌局。”
绯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那就去吧。既然躲不过,就正面迎战。文斌哥,这次,我们是‘吴明夫妇’,是受向董赏识的、需要依靠沈家这棵大树的新人。我们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施文斌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嗯。记住,无论看到谁,无论发生什么,你只是‘林薇’,是我的妻子,‘小曦’的母亲。沈侓洲对你而言,只是沈家二少,是恩熙的父亲,是你丈夫可能需要打交道的一个潜在客户或阻碍。沈卓城,是曾经骚扰过你、需要你保持距离的恶劣上司。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不要看,不要在意。”
他的话语沉稳有力,如同定海神针,抚平了绯棠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
周末,梓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占地广阔的沈家老宅梓园,今夜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名车如流水般驶入,鹏城乃至周边地区的名流显贵、商界巨子、艺术名媛齐聚于此。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奢靡的香气和虚伪的寒暄。
保养得当的贵妇人谭宝珍以一袭端庄优雅的宝蓝色刺绣旗袍现身,。
她挽着丈夫沈世坤的手臂,笑容温婉,周旋于宾客之间,是无可挑剔的女主人以及谭家大小姐的姿态。
沈世坤最近身体有些抱恙,加上听说了一些关于大儿子沈卓城的风言风语动了怒气,神色看上去略显疲惫。
但这样的场合,又是小儿子首次携同媳妇跟孙子归来,他自然是要维持着主任姿态跟礼仪的。
向紫菱因为担心女儿恩熙会失控,特意找了身体不适的理由让保姆在家里带着。
毕竟今天对她来说可是一场重要的宴会,堪比他们当年的婚礼更加,因为这是沈家接班人明争暗斗的部署,她作为沈家的长嫂,还是有着向家家业支撑的上市公司总裁身份支撑的女强人,无论如何她都是受万人瞩目的对象。
她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重要的是她又能力掌控全局,甚至能通过这个宴会来达到自救的目的。
只要一想到已经跟自己达成一致的林薇会跟她丈夫吴明一同出现,沈家两兄弟相见眼红又毫无办法的场面她就觉得身心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