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昏，雨始终没停。
她撑着伞，拎着画，站在交易市场的入口。
不远处有个破破烂烂的指示牌，满是锈迹与尘灰，上前辨认半晌，依稀能看出“交易市场”四个字。
名字听起来不太靠谱，但经营范围是合法的。
程茸随便找了处显眼位置停下，那副《小镇姑娘》斜斜扣在手里。她肩膀抵着伞沿，单手插进衣兜，目光梭巡着周围路过的人群。
也许是她打扮得太过特立独行，也许是拎着的东西真的引起了他人注意。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走上前，询问道：“您卖的什么？”
程茸抵着墨镜看他一眼，对方穿着过于素净，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应该不太买得起画。
然而世间事谁又说得准呢？看起来精致高级的都市白领可能是个房奴狗，反观天天趿着拖鞋出门倒垃圾的猥琐死宅搞不好是拆迁户，就连她家小区外围的传达室保安，用得都是她买不到的新款手机…
程茸并没有因为他穿得简单就区别对待，她将《小镇姑娘》转了一个方向，好让年轻人看清画作的内容。
“卖的画。”程茸说。
“《小镇姑娘》？”年轻人一下来了兴致。
想不到还是个识货的，程茸趁热打铁道：“可不是？张翠问大师的心血遗作，感兴趣吗？”
年轻人低头看画，他鉴赏了许久，没有作声，表情显而易见有些为难。
那画作设色新奇，笔触流畅分明，画中人的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的彼此呼应，透过单薄的纸面，仿佛要活过来似的。
这当然是一幅真迹，毋庸置疑。
可是，他买不起。
“画是好画，也是真迹，我没那么多钱。”年轻人实话实说。
程茸有些惋惜，不过也在意料之中：“没关系，天南地北走个过场，大家也算认识一通。”
年轻人抿着唇笑笑，又看了那画几眼，恋恋不舍地走了。
程茸缩脖呵手，继续等在风雪里。
这个点不算早，市场陆陆续续来了人，跟她一样，打把伞或坐或站。物什多的拿个粗麻布裹了，放在前头任过路的冤大头挑挑捡捡。碰到好骗的就宰一顿，哄着说辟邪除秽、再不济纳福消灾，观望的人多了，总有两个信的。
程茸一声不吭，她没有旁人那样的巧舌如簧，也不懂得怎么推销。经过的行人很多，见她不主动说话，又带着口罩墨镜，大多只瞧上一瞧，便兴致缺缺地走远了。
等到下一个顾客来，已经是四十分钟后。
“卖的什么？”
这位顾客是个相貌英俊的成熟男人，个子很高，穿着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挺括的西裤下是一双修长的腿，宽肩窄腰，实在符合大众审美。
天气冷，他西装外还裹了件大衣，男人双手插进兜里，微微倾身，浅色的眼瞳盯着程茸，问了个跟上个年轻人一模一样地问题。
这位仪表堂堂，一看就是个有钱的。
程茸来了精神，说话也不自觉殷勤麻溜很多：“《小镇姑娘》，张翠问大师的心血之作，绝对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男人拖着调子长长“哦”了一声，他姿态懒散，看人时眼皮总半抬不抬，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您…感兴趣吗？”程茸小心翼翼地问。
她视线不由自主地在男人身上打量了一圈，对方从头到脚都是名牌，连撑着的伞也是某个国风品牌的时尚单品——市场杀猪价6666元一把。
再看他整个人，生得齐整又讲究，身上还额外喷了点香水。程茸不太懂香，光闻那味道也知道价格不菲…
“这画你怎么拿到手的？”男人问。
如果没记错，这幅画应该在《山村支教》节目组。
当时听徐蕴秋抱怨，说她也看上了，最后却没拿到，反而落在了程茸的手里。
有人拿《小镇姑娘》出来卖，还吹嘘说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男人的目光一下充满探究，他掀起眼皮，目光在对面那戴着口罩墨镜的女人脸上掠过：“怎么不说话？”
程茸：“……”
她不擅长说谎，这趟门也出得匆忙，没留神后续问题。
再说知道是真的不就行了吗？还问她从哪儿搞来的？
程茸模棱两可道：“从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
这就是不肯打算说了，也没准是个骗子，男人目光接着落在那幅画框上。
他忽然道：“多少钱？我要了。”
这画笔触鲜活，惟妙惟肖，就算是仿，也可见画作者的高超水平。
“280万。”
程茸见他要买，心里一阵狂喜，同时又暗戳戳地把价格往上抬了抬。
“先生，这画绝对真品，不是仿的，您买回去，权当做个收藏。”
“280万？”男人脸色这下有些不对劲起来。
倒不是心疼钱，如果是真的，这画以后还能增值，买来收藏远不止这些价。
可眼前这女的打着名画家的旗子招摇撞骗，这就算了，还硬生生将价格抬到了280万，也是有够厚脸皮。
程茸不知道对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还以为是280万太高了，他不接受。
正犹豫是不是要酌情降低，就见男人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来历不明的东西，你倒是也敢坐地起价。”
程茸：“？？？”
“先生，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这画我说真的，它的的确确就是真的，不诓你。”
程茸说到这，大概也有点来了脾气。
嫌开价高就开价高嘛，还非得倒打一耙说它来历不明，虚伪。
男人大概没料到她还敢反驳，一时有些惊奇。
他想了想，决定单刀直入：“50万。”
50万买个仿品绰绰有余，来交易市场寻宝的冤大头不少，宰个几百乃至上千万也并不稀奇。
但这幅真品在节目组那，又被转送给了嘉宾，不管画得再像，充其量只能算是质量上乘的仿品。
仗着画技好就狮子大开口？这不是坐地起价是什么？50万顶天了。
程茸脸色一下拉了下来，只是戴着墨镜口罩，不大容易看得清。
“50万不卖。”
节目组给她的时候就说是200万，这会儿还给降到150万？
那她还不如不卖挂在家里供着每日瞻仰呢，好歹能汲取一点艺术氛围。
男人：“……”
程茸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天聊的有点死，她不怎么自然地咳嗽一声，想了想，又将画框翻转过来，指着那片空白区域道：“这块是张翠问大师的亲笔签名，签章标识绝对正版，做不了假…”
“不是我不肯50万卖给你，这画单卖就值200万，我买给你我不是亏了嘛…”
男人顺着她指尖看去，左下方确实有个印章标识，印着姓名。
艺术家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习惯，张翠问不习惯在作品下方盖章，他喜欢在画作背面…
而这方空白处除了张翠问的印章，还有《山村支教》节目组的logo。
一个四叶草形状的印迹，很淡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男人目光在那处logo上多停留了几秒，他偶然听徐蕴秋提过，节目组将画买回来后，为了彰显归属权，特意在空白处弄了这么个小logo…
所以这画是真的？那这女的又是谁？
程茸没太在意男人愈发古怪的眼神，依旧自顾自地说完一大串，她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就听见男人慢条斯理地来了一句：“就按你说的，280万吧。”
程茸：“！！！”
她竭力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尽量平静道：“现在刷卡吗？往前200米就有个银行…”
……
从工商银行出来，她看了眼手机发过来的余额短信，上面显示她方才多了笔280万的进账…
她将那条进账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头朝身后的男人说道：“你买了我的画，钱一到手，人货两清了。”
男人点了点头，直到这时，程茸才又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问他名字。
“先生怎么称呼？”
男人拎着画，云淡风轻道：“裴楚然。”
程茸从善如流：“好的，再见，裴楚然先生…”
她撑着伞，在街口跟裴楚然道别。
直到走了二十多米，程茸招来出租，关上车门的一瞬间，她猛得回过味来。
裴楚然？他叫裴楚然？！
程茸手忙脚乱，想到一种可能性，连忙打开手机百度。
当裴楚然三个字伴随着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方时，程茸心里五味杂陈，不上不下地特别尴尬。
她居然跟《霸总心尖爱》的原男主打了个照面！
她居然跟徐蕴秋她男人打了个照面！还将《小镇姑娘》卖给他了！
落下这么一个大把柄，也不知道后续会不会对自己产生影响…
程茸欲哭无泪地瘫在座椅上，前方司机正开着车小心翼翼地拐过一处窄巷，乍一瞧见程茸的神情，好心问了一嘴：“是晕车吗？车里有备薄荷糖，需不需要给您来两颗？”
程茸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用了，谢谢你。”
她现在只想回家。
陆沉舟录完《山村支教》第二期，没再多逗留，马不停蹄赶往了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