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春和景明,周身洋溢着温暖和煦的气息,总使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察觉到程茸在看他,陆沉舟嘴角笑意扩大,低头挑选食材。
他一次性拿了很多,篮子都快要装不下了,才状似不经意地提醒一句:“美食品鉴团人数不少,食材记得多准备一点儿。”
程茸点了点头,她今天穿得不少,羽绒服里还裹了件厚毛衣,有点吃动作。
她干脆把棉袄脱了,毛衣袖子撸到手肘,挎过菜篮就开始准备干活。
“多加一件衣服。”陆沉舟看见了,不由得皱了皱眉。
程茸浑不在意道:“没事儿,穿得少才好干活,我…”
“那也要注意保暖。”陆沉舟打断她,扬手招来助理,低头嘱咐了句什么。
不一会儿,小助理啪嗒啪嗒跑回来,怀里俨然抱着件款型宽松的男式大衣。
程茸不好意思不接,她拘谨地道了声谢,规规矩矩地穿好,又一丝不苟地将扣子扣到顶。
她身量瘦削,近乎算得上单薄,陆沉舟的衣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看起来有种莫名的不协调。
程茸就这么顶着一身不搭调的大衣继续录制节目,她习惯性地将袖管撸上去一截,偏头问兄妹俩:“中午打算做什么?”
李呦呦忙着找趁手的厨具,百忙之中抽空回了一嘴:“蟹肉煲。”
蟹肉煲做法不简单,光清理螃蟹就是个麻烦活儿。
程茸胆子小,张牙舞爪的生物她不敢抓,碰一下都要命。
“怎么想到要做这个?”
李鹿鸣充耳不闻,李呦呦代替自家哥哥做出了回答:“因为好吃。”
美食品鉴团人数过百,这就意味着在宰杀螃蟹的数量上不能含糊。
大锅菜最能考验掌勺者的厨艺,一般来说,做饭好吃的大锅菜不一定好吃,但大锅菜做得好吃的,厨艺通常都不会差。
节目组食材种类很多,上至家禽鱼肉下至名贵海鲜,体型庞大数量可观。
程茸眼睁睁看着李鹿鸣面不改色,徒手从水缸里捞出十几只足有一斤重的大青蟹。
他心灵手巧,放眼望去,似乎没有能难倒他的活儿。
李鹿鸣不知从哪儿找来成团的白棉线,翻出剪刀剪了。
棉线长短相近,他一手钳制住青蟹,一手捻着棉线,绕在蟹钳上飞快地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两分钟,十来只大青蟹全部捆扎完毕。
程茸:“……”
所以节目组就不能顺水推舟把青蟹绑了再送上场台吗???
“你干什么?!”
众人都在忙着挑选食材,一桌之隔的角落,李呦呦和某个小男生起了争执。
小男生满脸通红,指着李呦呦骂道:“这些鸡肉都是我们的,你不许拿!你听见没有?”
小男生叫聂海,嘉宾组里某二线女星的小孩,属于夏润王晨之流,平时混迹在熊孩子堆,脾气秉性一样的粗鄙可恶。
“你拿了这么多鸡肉,做给一百个人吃肯定够了呀,我拿一点有什么不可以?”李呦呦试图跟他讲道理。
聂海张开双臂,牢牢地护在那堆鸡肉前:“不给不给,就是不给!”
“你妈妈是狐狸精!成天到晚勾引男人!这鸡肉我先抢到的,就是不给狐狸精吃!”
啪!
聂海话音刚落,突然脸颊一痛,他脑袋瓜“嗡”地一声,眼前顿时如冒金星。
李呦呦放下扇痛的手,冷冷地看着他说道:“有本事再说一遍?”
聂海发狂地“嗷”一嗓子,瞪着李呦呦,来势汹汹地朝她扑了过去:“我跟你拼了!”
双方迅速扭打在一起,聂海揪住了李呦呦的头发,一口咬在她肩膀,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儿。
“叫你扇我!叫你扇我!”
他还要再咬,忽然后脖领一紧,李鹿鸣从背面掐着他下巴,逼迫他抬起头。
李呦呦:“谁都不许说我妈咪!谁都不许说!”
她衣服被咬破了一个窟窿,鲜血隐隐从肩膀渗了出来,只是不太明显。
李呦呦面色惨白,推开聂海,又极力拽回被他揪着的头发,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
程茸愣了半天神,总算回过味来,迅速冲上前。
“感觉怎么样?还好吗?肩膀是不是流血了?!”
程茸迅速脱下李呦呦的棉袄,掀开衣服往里看了一眼。
肩膀处血肉黏连,快跟衣服沾到一起,需要拿剪刀才能剪开。
聂海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他扯着衣摆,低头退到一边,忽然肩膀一梗。
回过头,李鹿鸣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那眼神太冷、太冰,几乎像在看一个死人。
聂海哆嗦着,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惊恐道:“离我远点!”
李鹿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死紧,好半天才强迫自己松开。
他没再看聂海,大步朝李呦呦的方向走了过去。
李呦呦肩膀受伤,陆沉舟魏岑等人也都纷纷停下了手头的任务。
有工作人员送上酒精棉签消毒,还有各类创伤喷剂,程茸心疼地眼泪都快飚出来了,生平第一次握不住剪刀。
“我来吧。”陆沉舟叹了口气。
他接过程茸手里的剪刀,见她抖得不成样子,轻声安慰道:“没事的,不要紧,伤口不深。等处理一下,再送去医务室?”
程茸注意力全放在李呦呦身上,全然没听清陆沉舟说了什么,只顺着对方的话音点头。
这场闹剧来得猝不及防,光收尾就用了半个小时。
李呦呦被陆沉舟的助理抱走,程茸千叮咛万嘱咐,就差没亲身陪同。
洪伟不耐烦地上前来催:“行了行了行了,怎么一天到晚这么多事儿呢?”
“动不动就惹出点小矛盾,我说帅哥美女们,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节目组?”
这段话完全是对聂海那组说得,因为从下半段开始,洪伟的斥责意味明显重上不少。
“程茸,你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你就不能省点心?非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罢休吗?!”
“你就知道耽误拍摄进度!”
程茸忍无可忍:“我说导演,您这话可真是有失偏颇啊,到底是谁耽误拍摄进度?是谁先挑的事儿?”
她瞥了眼边上站着的某二线,聂海焉头巴脑的,缩在她背后不敢出声,好像受到委屈的小朋友是他一样。
洪伟本来就看程茸不顺眼,巴不得她吃瘪,一门心思自然向着聂海这边。
“你自己作风不端,成天勾三搭四的,也不怪别人说,能怪谁呢?”
程茸一声冷笑还没酝酿成熟,陆沉舟的话突兀地在耳旁响起,“哦,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也要背负一个沾花惹草的骂名?”
他眯了眯眼睛,人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语气却刻薄寡淡。
洪伟倏地闭了嘴。
陆沉舟:“怎么不继续说了?她勾引的谁?”
“走后门又是靠的谁?往常讨论不是很起劲儿吗?”
洪伟冷汗都要下来了,以往陆沉舟再不悦,说话总会留三分余地。
像这样直来直往开门见山的还是头一遭,这得气成什么样儿啊?
他不敢再想,把头低得更低,权当自己是一块看不见的背景板。
陆沉舟顺手将菜篮子放到一边,板着一张俊脸道:“既然这回不说,那么下回类似的话也都不要再说。”
“录个节目,闹太看总归不太好。”
洪伟连连道“是”,顺着陆沉舟给的台阶下。
节目录制继续开始,一切风平浪静,仿佛刚才的争执通通不曾发生过。
程茸借着挑选食材的间隙,走到聂海身边。
聂海欺负李呦呦时脸不红心不跳,没觉得有多不好意思,直到程茸跑过来替她撑腰。
他笨手笨脚,抱着两颗包菜,目光直直地与程茸对视。
那种属于长辈的施压一瞬间就下来了,聂海额间浸出冷汗,目光飘忽躲闪,简直不知道往哪看。
“我觉得你有必要给我一个解释。”
程茸并不会因为聂海是小孩子就宽容忍让,对她而言,恰恰正因为年纪小,犯了错才更应该责令改正。
如果一味纵容,不去加以教导,他们就会认为这是对的,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
聂海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并不敢看程茸。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边上的那名二线一把将聂海护在身后,摆出母鸡护崽子的架势:“程茸,现在录节目呢,你想干什么?”
程茸勾了勾嘴角,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小朋友,犯了错,总归是要自己负责的,老躲在大人身后算什么本事?”
“你咬了呦呦肩膀一口,我又不能让她咬回来。可我们家小姑娘,在这件事上受了委屈,我总要为她讨回一点公道?”
程茸蹲下身,轻轻地拍了拍聂海的脸。
她手掌很凉,指节瘦削坚硬,像质地冰冷的金属,聂海被冻得打了一个激灵。
“去跟她道个歉,让她满意为止,要不然,我可就得亲自给你个小教训了。”
这最后一句话,程茸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在聂海耳边说得。
聂海没做声,程茸知道他听进去了,遂拍了拍手,面无表情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