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欢？”
程茸“嗯”了一声。
陆沉舟拧着眉：“先不管她，你那边怎么样？用不用我叫人过去？”
程茸忙道：“不用了，我出来了，绑架我的被送进了派出所，暂时没什么情况。”
陆沉舟微微放了心，他没说话，程茸也没说话，俩人隔着听筒，能听见对方浅而淡的呼吸声。
“下次别这么莽撞了。”
沉默好半天，陆沉舟才又开口，他嗓音有一点沙哑：“以后要是有什么麻烦，先给我打电话，你自己单独把他们引开，万一中途出点意外怎么办？”
程茸表情有些讪然，这话听起来太容易惹人遐想了，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应了声“好”。
“好了，没事就行，你到家了么？”
“到了到了。”
程茸大步流星走得飞快，她穿得帆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陆沉舟却不信：“呦呦鹿鸣也在吗？”
这倒是没在，程茸难得见陆影帝这么啰嗦，她顿了顿，撒了个不那么拙劣的谎：“还在上电梯。”
陆沉舟叹了口气：“没到就没到，怎么还诓我？以为我不知道你家住二楼？”
程茸：“……”
她莫名有点接不上来话，好在陆沉舟没冷场的癖好，他话音一转，又起了个话头：“你明天是不是有空？”
这回程茸飞快地应了，她握着手机，挑了条有监控的夹道。路灯昏黄的光影投射到地面，将她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
陆沉舟道：“明天来试个镜吧？表面的流程还是该走。”
程茸一天忙到晚，光顾着赶广告拍摄了，《旧事》的剧本发过来，她抽不出时间细读。
“明天吗？好的。”
陆沉舟“嗯”了一声，他又道：“你别紧张，角色定好是你了，只是还缺个过场。”
“而且试镜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时会有专车来接你。”
趁着陆沉舟说话的间隙，程茸刚好走进自家楼栋里。
廊道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程茸摸索着去按壁上的开关，整条长廊一下通明起来。
陆沉舟话音一顿：“到家了？”
“还没呢，刚进楼里。”程茸应道。
区区二楼，她没走电梯，脚步一转，拐进了了楼梯通道。
“《旧事》的剧本其实我还没来得及看，今晚好好熟悉，明天试镜现场我不会紧张的。”
她像个应付班主任话的学生一样，语气老实又本分，陆沉舟没忍住笑了两声。
“是不是到了？”
程茸扣了扣门：“嗯。”
他总问她到没到，程茸起先还没觉出什么，这会儿却忽然回过味来，难道他在变相的担心自己？
“到了就好好睡一觉吧，时间不早了，晚安。”
陆沉舟带着笑意的温沉嗓音从听筒传出，知道程茸到了家，也不再多闲聊，互道晚安后挂了电话。
程茸等在门前，她倚着墙，垂下目光，手机屏幕的时间显示到凌晨十二点。
这么晚了，他都还没睡。
斯文客气如陆沉舟，会在那么晚的时间段给呦呦和鹿鸣打电话吗？
程茸又敲了一次门，等了大概十秒，门“嘎吱”一声开了。
李呦呦眼眶通红，站在门口。
程茸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了宝贝儿？”
李呦呦却没哭，她任由程茸将自己抱住，然后用脚带上门，一步一挪走到客厅里。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壁灯幽幽的亮，程茸扫视一圈，并没看到李鹿鸣。
“哥哥呢？哥哥怎么不在？”
程茸揽着李呦呦，大概是嫌这个姿势不好走路，她干脆张开胳膊，将对方抱了起来。
客厅灯亮起的一瞬间，程茸听见李呦呦略带哭腔的声音：“哥哥好像…犯病了…”
程茸抱着李呦呦的手一顿。
李鹿鸣有自闭症，这她是知道的。
小朋友都敏感，很容易产生自卑情绪，程茸跟李鹿鸣相处的时候，都尽可能地把他当成正常小朋友来对待。
对于和自闭症有关的事情，她从没提过，李鹿鸣也一直表现的很是正常，除了不爱说话，跟普通的小孩子没有差别。
可是今天…他犯病了，是因为自己吗？
程茸一瞬间感到无比自责：“哥哥在房间的吧？”
李呦呦心里的委屈顷刻间悉数爆发，她环着程茸的脖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在房间…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会闷…闷死的…”
程茸听出了事态的严重性，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李呦呦一边哽咽一边抽气，方才说完好长一段，已经费尽了全部力气，她不大能发出声音了。抱着程茸只是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很快沾湿了她半边肩膀。
她其实不想哭的，在还没遇见程茸的时候，相似的情况发生的不在少数。
李鹿鸣隔三差五就会发病，有时症状轻些，只是缩在墙角，抱着头重复某些单调的动作。
那时旁人看他的眼里具是讥讽，大家都在说，瞧这个自闭症的小废物，瞧这样一对令人厌弃的兄妹俩，是怎么还有勇气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呢？
等他症状再严重的时候，就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窗帘一应关死，灯也不开，不漏进一丝光亮。
从前再艰难痛苦，也都熬过来了。
哪怕没有程茸，哪怕她今晚不回来，最坏的情况就是李鹿鸣在房间里坐一夜。等他自己慢慢调整，挨过对外界没有感知的那段时间，就会重新变好了。
可是程茸回来了，她扣响了房间门，没有丢下她们。
她甚至还抱了抱自己，若是从前那些人，见到他们只会躲闪，眼里流露出令李呦呦最感到卑微惶恐的嫌弃和…憎恶。
这些负面的情绪，在程茸身上一点没有，她可以不管不顾地趴在她肩膀上哭。
“鹿鸣，鹿鸣。”
程茸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门，为了防止吓到对方，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我回来啦？一点事没有，开开门？给你做好吃的？”
等了整整两分钟，门内毫无响动。
程茸又敲了敲，她有些着急，小声问李呦呦：“以前也这样吗？”
李呦呦抿着唇：“以前…也这样，他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连好几天不吃不喝，他听不到…”
程茸面色凝重，她猜出了听不到会是什么意思，通俗点讲，他对外界会没有反应。
这种情况喊医生肯定不现实，只能通过心理疏导，可问题是，李鹿鸣连门都不愿意开。
程茸放下李呦呦，原地转了几圈，忽然打开隔壁卧室的门。
隔壁是个客房，床褥橱柜齐全，用防尘布罩住，干净的一尘不染，看起来就像个酒店样板间。
李呦呦打着哭嗝，不明所以地跟了进去。
就见程茸走到一侧窗户前，这间卧室的窗户与隔壁卧室的阳台相连，她大手一挥，将窗帘布成功扯下。
拉开窗户，程茸两手撑着窗沿边缘一跳，轻轻松松翻了出去。
李呦呦见状连忙大叫：“妈咪！妈咪！”
“嘘。”程茸回身，冲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没事的宝贝儿，我从窗台翻过去，你千万不要动啊！”
程茸大概是头一回学人做那“梁上君子”，业务还不是特别熟练。她左支右绌的，费了半天儿劲，才在李呦呦惊慌失措地呼喊下一个起跳，成功攀住对面一米远的阳台。
话说回来如果能砸门，她肯定就砸了，重修也是万把块的事儿，她并不心疼那些钱。
可她害怕李鹿鸣受到惊吓，万一症状加重，还真就难辞其咎了。
“李鹿鸣小朋友！”
程茸手撑在栏杆上，喘了一口气：“听得见我说话吗？我过来好不好？”
她挑开阳台的帘子，远远地打量着他。
房间很暗，如她所想没有开灯。李鹿鸣抱着膝盖，一言不发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程茸喊他没有反应，她走到按钮边，打开灯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反应，浑身僵硬地就像个木偶傀儡。
程茸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她慢慢向前几步，弯下腰，试探性地伸手，轻轻罩在他头顶。
“我回来了，不难过了好不好？”
李鹿鸣漠然地抬起眼，视线在程茸脸上梭巡一圈。
程茸朝他笑笑：“没事了哟，我回来了，不开心吗？”
他眼睛动了动，依旧没有反应。
就在程茸以为他要一直这么下去的时候，李鹿鸣指尖颤了颤。他忽然拽住程茸的手，头一次，露出像孩子那样惊慌失措的眼神。
“别…抛弃…我们…”
他总算冒出了一缕属于人的活气，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又再度重复了一遍：“别…抛弃…”
程茸听得心酸，不忍心再听，她一口应下：“好，不抛弃你们，去哪儿都带上你们，好不好？”
她捏了捏李鹿鸣的手指，他又垂下眼，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轻轻地一点头。
程茸舒了口气，失而复得似的，上前拍了拍他的背。
孟欢这次可算是触到她逆鳞了，拍摄现场针对兄妹俩不说，还敢私底下花钱找混混绑架勒索？
现在又变相害李鹿鸣发了回病，可见安稳日子过久了，嫌太清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