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宅中夜
1. 黄昏的逼近
三月二十日,黄昏。
夕阳在铅灰色的云层后勉强透出一线暗红的光芒,将整个东埔村笼罩在一片不祥的血色之中。海风比前两天更加猛烈,卷起沙滩上的细沙和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海浪咆哮着撞击礁石,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泡沫,发出沉闷的轰鸣。
蔡芳猛站在陈秀兰家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愈发阴森的祖宅,眉头紧锁。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三块拼接在一起的“石敢当”木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明天就是三月廿一了。
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心脏。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变得更加频繁和强烈。无论他走到哪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犯错,等待着他踏入陷阱。
李一桐从楼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她将一碗递给蔡芳猛,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默默地吃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气氛。
“今晚,我们就得进去。”蔡芳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一桐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陈奶奶说,今晚潮水会涨得很高,虽然没有十五十六那么满,但也是这几天里最高的了。而且,今晚是朔日之后,月亮很早就落了,后半夜会有一段很长时间的黑暗。”
“石狮目赤,潮满月亏……”蔡芳猛低声重复着那本小册子上的话,“时间应该就在后半夜,月亮完全落下之后,到黎明前那段时间。”
“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李一桐放下碗,认真地问道。
蔡芳猛转过身,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缓缓说道:“所有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黑狗血、朱砂、雄黄、糯米、红线、铜钱……还有采血针和真空管。我们需要在进入祖宅之前,取好‘心头精血’。”
李一桐的脸色白了一瞬,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还有这个。”蔡芳猛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好的黄纸,递给李一桐,“这是我今天在镇上,从一个老道士那里求来的护身符。他说是开过光的,能辟邪。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有总比没有好。”
李一桐接过护身符,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她将护身符小心地折好,贴身放好。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蔡芳猛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手表:“再等几个小时。等到村里最后一盏灯熄灭,等到所有人都睡了,我们再出发。那时候,月亮也差不多要落了,正是‘它’最活跃,也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默默地做着准备。
李一桐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物品:手电筒、备用电池、打火机、小刀、急救包、还有那三块拼接在一起的“石敢当”木牌。她将木牌用红布包好,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蔡芳猛则在检查那壶黑狗血和装有朱砂雄黄混合粉末的布袋。他又将那支采血针和真空管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一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你真的想好了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可以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那你呢?”李一桐打断了他的话。
蔡芳猛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我?我是蔡家的人。这债,从我祖上就欠下了。我逃不掉的。”
“我也逃不掉。”李一桐平静地说,“它已经找上了我。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它也会找到我。与其一辈子活在恐惧中,不如拼一把。至少……死也要死个明白。”
蔡芳猛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不再劝说。他知道,他们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海浪声也越来越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但很快就消失在风声中。
陈秀兰早早地就睡下了。临睡前,她拉着李一桐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舍:“姑娘,一定要小心。如果……如果实在不行,就别勉强,保住性命要紧。”
李一桐点了点头,安慰了她几句,但心里知道,这一去,恐怕就没有“不行就撤”的选项了。
深夜十一点,村里最后一盏亮着的灯也熄灭了。整个东埔村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蔡芳猛站起身,背上背包,拿起手电筒,看向李一桐:“走吧。”
李一桐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背好背包,握紧了手中的“石敢当”木牌。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陈秀兰家,轻轻带上门,然后沿着小巷,朝着海边,朝着那座在黑暗中蛰伏的祖宅,快步走去。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咸腥的海水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天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厚厚的云层像一床巨大的棉被,将整个世界捂得严严实实。
他们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过那些黑洞洞的、仿佛无数只眼睛在注视他们的破败房屋,走过那棵在风中张牙舞爪的老榕树。
终于,那座祖宅的轮廓,出现在了前方。
它静静地矗立在坡顶上,比周围的房屋更加高大,也更加黑暗。那两扇紧闭的木门,像一张沉默的嘴,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门口那对石狮子,在微弱的天光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它们那双空洞的眼窝,仿佛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蔡芳猛停住了脚步,握紧了手电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感到,那座宅子,正在“注视”着他们。
它知道他们来了。
它已经等了很久了。
2. 踏入禁地
祖宅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蔡芳猛伸手推了推那扇厚重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呻吟,仿佛在抗议这深夜的打扰。门缓缓地向内敞开,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霉烂木头、还有一丝淡淡腥气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
李一桐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用手掩住了口鼻。
蔡芳猛打开手电筒,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门内的景象。
这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地面铺着青石板,但很多已经碎裂松动,缝隙里长满了杂草。庭院正中有一条甬道,通向第二进的厅堂。甬道两侧,各有一棵枝叶稀疏的树木,在惨白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影子。庭院四周是回廊,廊柱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死寂的、凝滞的氛围中。连风似乎都绕过了这座宅子,庭院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蔡芳猛举着手电,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李一桐紧随其后,一手握着手电,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块用红布包着的木牌。
他们穿过庭院,来到第二进的厅堂前。厅堂的门也虚掩着,门上贴着已经褪色破碎的门神画像,在灯光下显得狰狞而滑稽。
蔡芳猛再次推开厅门。手电的光柱扫过厅堂内部。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正中是一张高大的供桌,桌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颜色晦暗的祖先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清朝的官服,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仿佛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画像前的供桌上,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和一个倾倒的香炉。
大厅两侧,各有一扇门,通往东西厢房。门上都挂着破烂的蓝布门帘,在无风的室内,却仿佛在微微晃动。
李一桐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忽然定格在了大厅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赫然有两个模糊的、像是人跪过的痕迹。
而在那两个痕迹之间,灰尘被拂开了一片,露出了下面青石地板上,一个用白色粉末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巨大“囍”字。
那“囍”字的笔画粗细不均,边缘模糊,仿佛是被什么人用手指蘸着粉末,仓促而慌乱地画上去的。
李一桐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和她在梦里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蔡芳猛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囍”字。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着那个字,眉头紧锁。
“这是……新画上去的。”他沉声说道,“灰尘被拂开的痕迹还很新鲜。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
李一桐的心猛地一沉。有人在他们之前进入了祖宅?是谁?是陈秀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忽然从大厅深处的某个角落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女人在低声啜泣。
李一桐和蔡芳猛同时僵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你听到了吗?”李一桐压低声音问道。
蔡芳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手电筒,光束缓缓地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大厅里空无一人。那啜泣声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腻的线香味,却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些。
“我们进去。”蔡芳猛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穿过大厅,走向后堂。后堂比前厅略小,同样摆放着供桌和牌位,但更加阴暗潮湿。墙壁上有大片的水渍,墙角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后堂的左侧,有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往更深处的黑暗。
蔡芳猛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条走廊,走廊很深,看不到尽头,两侧似乎有几扇紧闭的门。
“这后面……应该就是后院了。”他低声说道,“那口井,就在后院。”
李一桐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木牌,跟着蔡芳猛,走进了那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里很暗,手电筒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天花板上悬挂着蛛网,不时拂过他们的头顶,带来一阵痒酥酥的触感。
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十几米,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摇曳的光芒。
蔡芳猛和李一桐再次对视了一眼。这宅子里,还有其他人?
蔡芳猛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门后,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加荒凉破败。地面是夯土的,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院墙坍塌了一半,露出外面黑黢黢的防风林。院子正中,果然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气根垂落如瀑,枝丫虬结,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在老榕树旁边,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用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枯叶和尘土。
而那微弱摇曳的光芒,正是从那石板的缝隙里,透出来的。
那光芒是暗红色的,像火焰,又像是……凝固的血液在发光。
蔡芳猛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缓缓地走向那口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
李一桐紧跟在他身后,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走到井边,蔡芳猛蹲下身,将耳朵贴近石板的缝隙,仔细倾听。
井里很安静。没有水声,没有风声,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声响。
但那暗红色的光芒,却依然从缝隙里透出来,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蔡芳猛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抓住了石板的边缘,用力向上抬。
石板很重,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才勉强将石板抬起了一条缝。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腥气和甜腻线香味道的气流,从井中涌出,让他几乎窒息。
他偏过头,避开那股气流,然后继续用力,将石板缓缓地挪开。
石板完全移开后,井口暴露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井里,照亮了井壁斑驳的石头,和井底的情景。
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淤泥。
而在那淤泥之中,插着一根东西。
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暗红色的木头桩子。木桩的一端被削尖了,深深地插进淤泥里,另一端则露出地面约半米高。木桩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的符咒,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油腻的、不祥的光泽。
而那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这根木桩上散发出来的。它不是光源,更像是一种……附着在木桩表面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荧光。
蔡芳猛盯着那根木桩,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种木头。这是槐木。槐树,在民间传说中是“木中之鬼”,属阴,极易招惹邪祟。用槐木做桩,钉在井底,这分明是一种极其恶毒的镇压之术!
“这是什么?”李一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压抑的恐惧。
“槐木桩……镇魂桩。”蔡芳猛的声音沙哑,“有人用这东西,钉在了井底。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井底,应该镇压着什么东西。”
他话音未落,那根槐木桩上的暗红色荧光,忽然猛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极其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声,从井底幽幽地响起。
那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哭泣。
李一桐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木牌差点掉落。
蔡芳猛也感到头皮发麻。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再次将手电筒照向井底。
那根槐木桩上的荧光,此刻已经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但那低沉的呜咽声,却依然在井底回荡,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我们……我们还要继续吗?”李一桐的声音有些发抖。
蔡芳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井,肯定是‘七窍’之一。我们必须先封住它。”
他拿出那块拼接好的“石敢当”木牌,又拿出那壶黑狗血和装有朱砂雄黄粉末的布袋。
“按照纸条上说的,‘血引其途,木塞其源’。”他看着李一桐,“我们需要用我们的血,引导木牌,找到‘七窍’的位置,然后用木牌堵住它们。”
李一桐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咬了咬牙,伸出自己的左手:“来吧。”
蔡芳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拿出了那支采血针。
“可能会有点疼。”他低声说道。
李一桐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将手臂伸得更直了一些。
蔡芳猛深吸一口气,用酒精棉擦拭了李一桐的指尖,然后拿起采血针,对准她的指腹,轻轻一刺。
一滴殷红的鲜血,立刻从针孔里冒了出来。
蔡芳猛连忙将那滴血滴在了拼接好的“石敢当”木牌上。
鲜血接触到木牌的瞬间,仿佛被吸收了一般,迅速渗入了木质的纹理之中。
紧接着,那块木牌,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
不是手电筒那样的白光,而是一种温暖的、仿佛烛火般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木牌在李一桐的手中轻轻震动起来,仿佛有了生命。它牵引着李一桐的手,缓缓地移动,指向了那口井的方向。
“果然有用!”蔡芳猛心中一喜。
李一桐也感受到了木牌的牵引力。她顺着那股力量,将木牌对准了那口井。
木牌上的金色光芒,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它仿佛在确认目标,然后,光芒收敛,重新变得黯淡下来。
李一桐感到手中的木牌不再震动,恢复了平静。
“它……它认路了?”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蔡芳猛点了点头:“应该是。现在,我们需要用木牌,封住这口井。”
他拿起那壶黑狗血,又抓起一把朱砂雄黄的混合粉末,将它们混合在一起,搅拌成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糊状物。
然后,他看向那根插在井底的槐木桩,眼神变得坚定。
“我要下去。”他说。
“下去?!”李一桐吃了一惊,“这井这么深,而且……”
“我必须下去。”蔡芳猛打断了她的话,“那根槐木桩,是镇压的核心。我需要用这混合了黑狗血和朱砂雄黄的泥浆,涂满木桩,然后再用‘石敢当’木牌,钉在木桩顶端,才能真正封住这口井。”
李一桐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无法劝阻。她咬了咬牙:“那我陪你一起下去。”
“不行。”蔡芳猛拒绝道,“你在上面守着,帮我看着绳子,如果有任何异常,你就拉绳子,或者大声喊我。”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捆登山绳,一端系在自己的腰间,另一端系在井边一棵粗壮的老榕树气根上。然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手电筒和背包里的东西,确保万无一失。
“我下去了。”他对李一桐说,“你自己小心。”
李一桐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木牌,眼中充满了担忧:“你也小心。”
蔡芳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身,攀住井沿,踩着井壁上凸起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向井底降去。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越往下,那股混合着血腥和线香的气味就越浓重,几乎让人窒息。
蔡芳猛忍着恶心,一步一步向下。手电筒的光束在井壁上晃动,照亮了那些斑驳的石头和暗绿色的苔藓。
大约下降了四五米,他的脚终于踩到了井底那层厚厚的、软绵绵的淤泥。
淤泥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黏腻,仿佛踩在某种腐烂的生物组织上。
他稳住身形,举起手电筒,照向那根插在淤泥中的槐木桩。
近距离观察,这根木桩比他想象中更加粗大,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有些符咒甚至是用暗红色的颜料描绘的,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木桩散发出的那种暗红色的荧光,在手电筒的强光下虽然不明显,但依然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能量波动。
蔡芳猛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从背包里拿出那壶混合好的泥浆,又拿出一把刷子。他将刷子蘸满泥浆,然后,开始往那根槐木桩上涂抹。
暗红色的泥浆覆盖了木桩表面的符咒,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仿佛在腐蚀着什么东西。一股更加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让蔡芳猛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他咬着牙,加快了速度,将整个木桩从顶端到底部,都涂满了泥浆。
当最后一刷子泥浆涂完时,那根槐木桩上的暗红色荧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那泥浆浇灭了一般。
与此同时,井底那低沉的呜咽声,也骤然停止了。
井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蔡芳猛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第一步,成功了。
他拿出那块拼接好的“石敢当”木牌,双手握住,对准了槐木桩的顶端。
“心之所向,血之所引……”他低声念着那行字,然后,将木牌,用力地,插向了槐木桩的顶端!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仿佛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那块“石敢当”木牌,竟然真的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样,轻松地插入了坚硬的槐木之中,只留下一小截露在外面。
木牌插入的瞬间,整根槐木桩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木桩内部疯狂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蔡芳猛死死按住木牌,不让他被弹出来。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充满怨念的力量,正在木桩内部冲击着,试图冲破那泥浆和木牌的封印。
但那股力量,在冲击了几次之后,逐渐减弱,最终平息了下来。
槐木桩不再颤抖,彻底安静了。
那暗红色的荧光,也完全消失了。
井底,只剩下手电筒惨白的光束,和那根被泥浆和木牌封印的槐木桩。
蔡芳猛瘫坐在淤泥里,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休息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拉了拉腰间的绳子,向上面的李一桐发出了信号。
绳子很快被拉紧,他开始沿着绳子,向上攀爬。
当他终于爬出井口,重新呼吸到地面上虽然咸腥但还算清新的空气时,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李一桐连忙扶住他,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满身的污泥,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蔡芳猛摇了摇头,喘着气说道:“没事……第一口‘窍’,封住了。”
他看向那口井,井口依然黑洞洞的,但那种令人不安的气息,明显减弱了许多。
“还有六个。”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也有一丝希望。
3. 墙中之影
封住井口之后,两人稍作休息,补充了一些水分和食物。蔡芳猛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沾满污泥的脏衣服塞进背包。
“下一个‘窍’会在哪里?”李一桐问道。
蔡芳猛拿出那块“石敢当”木牌,木牌上的金色光芒已经完全消失,恢复了普通的木质外观。但当他用手握住它时,依然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仿佛脉搏般的跳动。
他将木牌递给李一桐:“你来试试。用你的血,引导它。”
李一桐接过木牌,犹豫了一下,然后学着蔡芳猛的样子,用采血针刺破了自己的指尖,将一滴血滴在木牌上。
鲜血再次渗入木牌。这一次,木牌散发出的光芒,不再是金色,而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月光。
木牌在她手中轻轻震动,牵引着她的手臂,指向了后院的某个方向——那面坍塌了一半的院墙。
两人走到院墙边。院墙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而成,坍塌的部分露出一个大缺口,可以看到外面黑黢黢的防风林。完好的部分也布满了裂缝,长满了野草和青苔。
木牌在李一桐的手中微微发热,牵引着她的手指,指向了院墙根部一块看起来与其他石头并无二致的、略微凸起的石块。
“就是这里。”李一桐说道。
蔡芳猛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那块石头。石头表面布满了青苔,看起来很普通。他伸出手,试着推动了一下。
石头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往上抬,依然没有反应。
他皱了皱眉,拿出小刀,撬开石头边缘的青苔和泥土。
在石头的底部,他发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缝隙。缝隙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出那东西。
是一小段已经发黑腐烂的红绳。
红绳的一端系着一个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布包,布包只有拇指大小,用红线紧紧缠绕着。
蔡芳猛用小刀割断红线,打开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以及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纸片。
纸片上,用金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两个圆圈,中间用一条竖线连接。
又是这个符号!
蔡芳猛的心沉了下去。这个符号,他已经在好几个地方见过了——阿水伯留下的红纸片上,祖宅门口收到的那个红纸人上,还有那份初代契约上附带的纸人上。这似乎是“饲厝婚”的一种标记,代表着被选中的人。
他看向那块石头,心中了然。这堵院墙,也是“七窍”之一。而这红绳和小布包,就是“标记”和“封印”。
他拿出那壶混合泥浆,用刷子蘸了一些,涂在那块石头的缝隙里。然后,他让李一桐将“石敢当”木牌按在涂了泥浆的位置。
木牌接触到石头的瞬间,银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然后迅速收敛,仿佛融入了石头之中。
那块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了颜色。从原本灰扑扑的石头,变成了一种深沉的、仿佛吸饱了水分的暗青色。
院墙周围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消散了一些。
“第二口‘窍’,封住了。”蔡芳猛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他们继续在后院搜索。在木牌的指引下,他们又相继找到了两个“窍”的位置——一个在老榕树的主干上,一个在后院角落一个废弃的石臼底部。
每一个“窍”,都隐藏着类似的“标记”——红绳、小布包、或者刻在石头或木头上的那个诡异符号。每一个“窍”的封印,都需要用到混合了黑狗血和朱砂雄黄的泥浆,以及那块“石敢当”木牌。
当第四个“窍”被封住时,蔡芳猛感到明显的不同。
整个后院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减轻了许多。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线香味,也变得淡了一些。甚至连风声,似乎都不再那么凄厉。
“有效果!”李一桐有些激动地说道。
蔡芳猛也点了点头,心中燃起了更大的希望。看来,那张纸条上记载的方法是有效的。只要封住“七窍”,切断宅灵的能量来源,他们就有可能彻底消灭它。
“还有三个‘窍’。”他说道,“应该都在前面的宅子里。我们进去。”
他们穿过那条狭窄的走廊,回到后堂,然后走向前厅。
前厅依然一片死寂,那个白色的“囍”字还在地上,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一桐拿出木牌,再次滴血引导。
这一次,木牌散发出的光芒,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紫色的光芒。它在李一桐的手中剧烈地震动着,仿佛在与什么东西激烈对抗。它牵引着李一桐,走向了前厅西侧那扇挂着破烂蓝布门帘的门。
门帘后面,是西厢房。
蔡芳猛的心猛地一沉。西厢房……就是他童年时,看到墙壁里那些红色纸片的地方。也是他和李一桐,第一次听到那诡异歌声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那破烂的蓝布门帘。
门帘后面,是一片浓重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里面堆满了杂物,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郁的霉味和陈腐气息。
蔡芳猛举着手电,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李一桐紧随其后,紧紧握着那块散发着暗紫色光芒的木牌。
西厢房很大,堆满了各种破旧的家具、箱笼、农具,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空间显得非常拥挤和压抑。
木牌在李一桐的手中震动着,牵引着她,绕过一堆堆杂物,走向房间深处。
最终,木牌指向了房间最里面,一面斑驳的、墙皮大面积剥落的墙壁。
那面墙壁,正是蔡芳猛记忆中的那面墙!童年时,他就在这里,看到了墙壁里那些暗红色的纸片,听到了那诡异的歌声!
此刻,那面墙壁上的墙皮剥落得更加严重,露出了更大面积的、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砖石或夯土。
那是一层暗红色的、仿佛用纸浆和血混合而成的物质。那物质表面粗糙不平,布满了裂纹和褶皱,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
而在那“皮肤”之上,镶嵌着许多暗红色的纸片。那些纸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则破碎不堪。它们像是被强行塞进墙壁里的,又像是从墙壁内部生长出来的。
在那些纸片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墙壁中央位置的一张。
那是一张完整的、用红纸剪成的女人侧影。那侧影的轮廓优美,穿着宽大的衣裙,头上戴着高高的凤冠。虽然只是剪纸,却能看出一种端庄而哀婉的气质。
那纸人的面部是空白的,没有五官。但在那空白的“脸”上,却用极其细微的笔触,写着两个字:
“秀娟”。
李秀娟。
一百二十年前,那场“饲厝婚”中被献祭的李家姑娘。李一桐的太姑奶奶。
李一桐看着那个名字,感到一阵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悸动。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应,也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悲鸣。
她缓缓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纸人的脸。
“别碰!”蔡芳猛连忙制止了她。
但已经晚了。
李一桐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张纸人。
就在她的指尖接触到纸人的瞬间——
那张纸人空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却也极其苍白的脸。眉眼五官,和李一桐几乎一模一样!
那张“脸”在纸人上缓缓地浮现,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漆黑如墨、没有眼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李一桐。
紧接着,一个幽幽的、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西厢房里响了起来:
“一桐……你终于来了……”
李一桐惊恐地想要缩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仿佛被黏在了纸人上,怎么也抽不回来。
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迅速蔓延到她的全身。她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放开她!”蔡芳猛大喝一声,抓起那把混合了泥浆的刷子,狠狠地朝着那张纸人刷了过去!
暗红色的泥浆泼洒在纸人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硫酸在腐蚀什么东西。
那张纸人上的“脸”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能刺破耳膜的惨叫,然后迅速变得模糊、扭曲,最终消失不见。
李一桐的手指也从纸人上脱离了。她踉跄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没事吧?”蔡芳猛连忙扶住她。
李一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没……没事……刚才……我感觉……它想把我拉进去……”
蔡芳猛看向那面墙壁,那张纸人上的“秀娟”二字,此刻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半。而纸人本身,也出现了一道道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他知道,刚才那一下,虽然暂时击退了纸新娘的意志,但也彻底激怒了它。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他看向手中的木牌。木牌上的暗紫色光芒,此刻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变成了黑色。它在剧烈地震动着,仿佛在警告他们,危险正在逼近。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蔡芳猛沉声说道,“还有三个‘窍’。必须在它彻底发狂之前,全部封住。”
他看向那面墙壁,目光变得坚定。这面墙,本身就是一口“窍”。
他拿起那壶所剩不多的混合泥浆,将剩余的泥浆,全部泼在了那面墙壁上!
泥浆覆盖了那些暗红色的纸片,覆盖了那张已经破碎的纸人,发出更加剧烈的“嗤嗤”声响。整面墙壁都在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内部痛苦地翻滚、挣扎。
蔡芳猛没有犹豫,拿起那块“石敢当”木牌,用尽全力,将它按在了墙壁上,那张纸人原本所在的位置!
木牌嵌入墙壁,仿佛嵌入了柔软的泥土之中。暗紫色的光芒猛地爆发开来,然后迅速收敛,融入了墙壁之中。
墙壁的震动停止了。那些暗红色的纸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脆弱,最终化作粉末,簌簌落下。
墙壁恢复了普通墙壁的模样——斑驳、布满灰尘、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
第五口“窍”,封住了。
但蔡芳猛没有丝毫喜悦。他感到,这座宅子,正在愤怒。
那种愤怒,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神经。他能听到,墙壁深处,地板下面,天花板上面,传来一阵阵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呜咽和咆哮。
这座宅子,正在苏醒。
而他,必须在它完全苏醒之前,完成剩下的封印。
4. 最后的封印
他们离开西厢房,回到前厅。
前厅的景象,让他们大吃一惊。
原本空荡荡的大厅里,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许多人影!
那些人影,静静地站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有的靠着墙,有的站在柱子后面,有的甚至悬浮在半空中。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旧式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们的“目光”,却齐刷刷地,聚焦在蔡芳猛和李一桐身上。
那些人影一动不动,宛如雕塑。但那种无声的、充满怨念的注视,却让两人感到毛骨悚然。
“这些都是……以前被献祭的人?”李一桐的声音有些发抖。
蔡芳猛握紧了手中的木牌,沉声说道:“恐怕是的。他们的魂魄,被这宅子禁锢了,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他看向大厅中央那个白色的“囍”字,心中了然。这里,就是举行“饲厝婚”仪式的地方。也是这宅子“七窍”中最核心的一窍——正堂。
他拿出木牌,递给李一桐:“用你的血,引导它。找到正堂的‘窍’。”
李一桐接过木牌,再次刺破指尖,将血滴在木牌上。
这一次,木牌散发出的光芒,是一种极其浓郁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它在李一桐的手中疯狂地震动着,仿佛随时都会挣脱她的掌控。
它牵引着李一桐,走向了大厅正中央,那个白色的“囍”字。
木牌的光芒,照射在“囍”字上。那个用白色粉末画成的“囍”字,竟然也开始发出幽幽的、惨白的光芒。
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景象。
“就在这里。”李一桐说道,声音有些颤抖,“这‘囍’字下面,就是正堂的‘窍’。”
蔡芳猛看向那个“囍”字,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的人影,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他拿出剩余的最后一点混合泥浆,全部倒在了那个“囍”字上。
泥浆覆盖了白色的粉末,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阵白烟。那个“囍”字,在泥浆的侵蚀下,迅速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完全消失。
就在“囍”字消失的瞬间——
大厅里那些人影,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凄厉的嚎叫!
那声音仿佛无数把钢针,同时刺入耳膜,让蔡芳猛和李一桐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那些人影开始疯狂地扭动、变形,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他们的身体变得透明、扭曲,最终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大厅里的温度骤降,仿佛一下子跌入了冰窖。
蔡芳猛强忍着头痛和耳鸣,拿起那块“石敢当”木牌,对准了原本画着“囍”字的位置,用力插了下去!
木牌插入地面的瞬间,整个大厅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爆炸声响起。大厅的地面出现了无数道裂纹,从木牌插入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天花板的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蔡芳猛和李一桐紧紧抱在一起,蹲在地上,躲避着落下的灰尘和碎石。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逐渐平息。
当一切恢复平静时,他们抬起头,发现大厅已经变了模样。
墙壁上的灰尘和污垢仿佛被什么东西洗刷过一般,露出了下面原本的木质结构和彩绘。虽然依然陈旧,但看起来不再那么阴森破败。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腥味,也消散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六口“窍”,封住了。
“还有……最后一个。”蔡芳猛喘着气说道。
他看向手中的木牌。木牌上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木牌本身,也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这块“石敢当”木牌,在连续封印了六口“窍”之后,也快要到达极限了。
他看向李一桐。李一桐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中充满了疲惫,但依然透着一股不屈的光芒。
“最后一个‘窍’,在哪里?”他问道。
李一桐闭上眼睛,感受着木牌上传来的微弱震动。那震动若有若无,仿佛在指引着她,走向某个方向。
她睁开眼睛,看向了大厅正后方,那幅巨大的祖先画像。
“在那里。”她指着画像说道,“那幅画像后面。”
蔡芳猛看向那幅画像。画像上那个穿着清朝官服、面容模糊的先祖,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此刻仿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供桌前,爬了上去,伸手去摘那幅画像。
画像很重,边框是厚重的黑木,落满了灰尘。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从墙上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画像后面的墙壁露了出来。
那是一面与其他墙壁截然不同的墙壁。
它是由一整块巨大的、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构成的。石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和文字。那些符咒和文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暗沉的光芒。
而在石板的正中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的凹陷。凹陷的边缘光滑,仿佛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挲。
那个凹陷的形状,和那块“石敢当”木牌,完全吻合。
“这里……就是最后一窍。”蔡芳猛低声说道。
他拿起那块已经布满裂纹的木牌,看向李一桐。
“一桐,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李一桐点了点头,走到了他的身边,握住了他拿着木牌的那只手。
“我们一起。”她说道。
蔡芳猛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然后,和她一起,将那块“石敢当”木牌,对准了青石板上的那个凹陷,用力按了下去!
木牌嵌入凹陷的瞬间,整块青石板都亮了起来!
那些刻在石板上的符咒和文字,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温暖而炽烈,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力量,从青石板中涌出,顺着木牌,涌入蔡芳猛和李一桐的身体。
他们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撑爆了,痛苦地弓起了身体,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咬紧牙关坚持着。
那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最终——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祖宅深处炸响!
整座宅子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发生了地震。瓦片从屋顶坠落,墙壁出现巨大的裂缝,灰尘和碎石弥漫了整个空间。
蔡芳猛和李一桐紧紧抱在一起,蜷缩在供桌旁边,躲避着这场仿佛末日降临般的灾难。
摇晃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逐渐停止。
当一切尘埃落定时,他们抬起头,发现整座祖宅,已经面目全非。
墙壁倒塌了大半,屋顶露出了一个大窟窿,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原本阴森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死寂的、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感觉。
那块刻满符咒的青石板,已经碎裂成了数块,散落在地上。那块“石敢当”木牌,也彻底碎裂,化作了一堆木屑。
七窍,全部封住了。
宅灵的能量来源,被切断了。
蔡芳猛和李一桐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但眼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
他们做到了。
他们真的做到了。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已结束时——
一阵幽幽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歌声,忽然在废墟中响了起来。
那歌声很轻,很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怨和悲伤。
“潮水涨,石狮睁眼,新郎新娘……归厝来……”
蔡芳猛和李一桐同时僵住,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倒塌了一半的正堂深处,那片被灰尘和碎石覆盖的阴影里,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缓缓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穿着大红色的纸嫁衣,戴着高高的凤冠,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和腮红,嘴角勾勒出一个夸张而僵硬的笑容。
她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蔡芳猛和李一桐。
“时辰……到了……”
那声音,不再是幽幽的哼唱,而是变得冰冷、怨毒,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你们……一个也跑不掉……”